罪
暗戀是漫長而苦澀的,已經做了那麼久,在停下來之前,也會受慣性作用,再向前滑一點。
在小河溝邊從清晨坐在夜幕低垂,段書雪腦子裡一幕幕放著電影——
她的降生,是全家人的期盼。母親早年間短暫離開過大山,知曉外面的世界比眼下要大得多,便想著無論如何都要把孩子帶出去,免得誤了她的人生。
但無論做什麼,都是一個錢字當頭。
維持一家老小的生計要錢,送孩子出去要錢,在城市裡住要錢,孩子今後上學也要錢……
萬般無奈之下,父母選擇離開大山,去城裡打工,尚在襁褓的段書雪被留在了爺爺奶奶的身邊。
在她的記憶裡,童年裡幾乎所有的趣事,全是她的爺爺陪她經歷的,比如在山上用彈弓打鳥、在河裡摸魚、上樹掏鳥蛋……
她從襁褓等到亭亭玉立,也沒能等到爸媽回來。
在某個午夜,她起夜時不小心聽見了爺爺奶奶的對話。他們說,她的爸爸媽媽在回來的車上遭遇了車禍,滿車的人無一倖免,全部滾落了山崖,到現在人都還沒找齊。
但其實,她並沒有太傷心。
畢竟從來沒見過,那點血緣聯絡在幾千個日夜裡不斷消磨,直到最後變成一點淺淡的痕跡,然後徹底消散。
離開大山,是在她很小的時候爺爺奶奶就告訴過她的事情。
只是到現在為止,都還沒有機會,但她竟然等到了一個城裡來的人。
那人看上去文鄒鄒的,是在無數個夜晚裡,她曾經幻想過的,城裡人樣子的一種。
他很友好,很溫柔,對誰都很尊重,上得了課堂講學,也能下地裡幹活。
在暴雨那夜,看見他拼力和村民們一起搭橋的樣子,段書雪很確信自己愛上了他。
可是怎麼會呢?
怎麼會害死爺爺呢?
於是愛恨裹挾生長,在日日夜夜裡,像粗大的藤曼,一圈圈纏住了她的身體,讓她很難呼吸。
再這樣下去,她大概會瘋的。
每一個無論如何都睡不著的夜晚,每一次一閉眼就能看到爺爺和胡廷的瞬間,每一個白日走神的剎那都在提醒她——這件事需要一個完結。
一個徹底的完結。
此番苦悶,也無從與人說起,她既不願意爺爺死的那麼意外,也不願胡廷因此背上罵名,到頭來,把自己的靈魂扯了個七零八落。
最先發現她的異常的,是胡廷。
那時,段書雪已經有些不對勁的症狀——她的面前,總會有蝴蝶扇動翅膀,在躍起的一刻被一場暴風雨狠狠打在地上。她看見蝴蝶在地上茍延殘喘,用盡全身力氣也沒辦法從地上爬起來,它的翅膀被雨水沾透,慢慢的,氣息越來越微弱,直到最後完全沒了生息。
她就像那隻蝴蝶,彷彿和它共感,肺裡的氧氣會隨著那場大雨消耗殆盡,手臂也抬不起來,好幾次在課堂上,她毫無預兆地從椅子上摔下去,整個人繃著,完全無法動彈。
毫不意外地,胡廷將她送回了家,她家裡只剩一個奶奶,看著這樣的孫女心疼的說不出話,只是抱著她流眼淚。
直到某天,她的夢境裡出現一個聲音:“殺了他!殺了他之後,你就再也不用受到良心的譴責,還能告慰爺爺,你的靈魂,將脫離苦海,展翅翺翔在天際,再無束縛。讓他為你獻祭,你的生命再無苦難。”
她像著了魔般,被雨水打溼翅膀實在是太難受,窒息的感覺也越來越頻繁。
她要抓住這個機會!
睜開眼時,段書雪就開始真正思考這件事,要怎樣才能讓它徹底落地,要怎樣才能成功。
終於,她等到了機會。
那天胡廷剛上完課,從學堂出來,段書雪穿著一身碎花裙,梳著兩個漂亮的小辮子,在學堂門外等他。
見他來,她便滿面笑容的迎上去,邀請他一起去河邊走走,她準備了東西,就當感謝他這段時間的照顧。
胡廷想了又想,今天是他老婆到村裡來的日子,她懷著孩子,剛剛住下來,不知道有沒有什麼不適應,需不需要他照顧。但段書雪這裡好像只需要一點時間,況且他真切的知道,這個年紀的孩子心思敏感,自尊心強,他不好就這麼拒絕。
一路上,段書雪講了很多話,是他來這裡這麼長時間,第一次聽到她說這麼久的話。
但越往後說,他越覺得不對勁起來——
段書雪用一種近乎痴迷的眼神看著他:“我喜歡你,噢不!我愛你,超過世界上任何一個人,你願意為我犧牲的吧?”
當然,這也是他聽見的最後一句話。
下一秒,段書雪就不知從哪裡抄起了一個鋤頭,狠狠砸向他的腦袋。
一下。
兩下。
三下。
……
直到胡廷倒在地上,再沒了動靜。
段書雪大夢初醒一般,看著手上沾滿的血,淚如雨下。
忽然,身後傳來聲音。
“胡廷?胡廷?”
是個年輕女人的喊聲,段書雪撒腿就往山上跑,路過了半山腰的小廟。
小廟裡只有一位僧人,名為寂觀,村民們沒人知道他到底是何年何月出現在這裡的,只知道他已經在這地方好多年。
有人問過他,為什麼在這裡弄了個廟,這裡只有一個村子,這裡的人也基本上只有村民,很少有外來的。
他只道:“因為這裡有村子。”
沒人聽得懂,也再沒人來問。
寂觀那時正整理了一下後院的藤曼,用小刀切割時,它的傷口流出了紅色的汁液。
像極了血。
正巧,他拿著裝了散落枝葉的盆子,走到路上,想把它扔去山坡。
一群人嗚嗚泱泱地從山下趕來,在看見他滿手“鮮血”時全部呆住,有那麼一秒鐘的不知所措。
“就是他殺了我姐夫!我今天,勢必要你以命還命!”
那群人彷彿收到了鼓舞一般,一擁而上,將寂觀團團圍住。寂觀嘗試過解釋,可他手上紅色的汁液成了無論如何都洗不掉的罪證,成為了點燃汽油的那一點火星子。
他們高聲討伐他,說他在這裡過了這麼久,也沒見他做什麼貢獻,但胡廷把自己的青春,獻給了這座小村子。
山上的段書雪聽到了,也看到了,但她實在沒勇氣來面對。
在真實的人,真實的棍棒面前,夢境裡那點虛幻幾乎是一擊即碎。
寂觀流出的血液,徹底洗清了她的逃避,她的懦弱,她的自以為是,她的一葉障目。
但為時已晚。
她灰溜溜地找了個地方把手上的血洗乾淨,回到家裡,隔絕掉外界的一切,關上了房門,躲在被子裡。
她不知道該怎麼做,眼下也無人傾吐苦悶,只能雙眼望向天花板,久久入不了睡。
半夜把她從被窩裡叫醒的,是客廳傳來的異響。
她把房門悄悄開啟一個小口,卻看見了讓她永生難忘的畫面——
奶奶在客廳裡,身子扭曲地不似人形,手臂也被折斷,倔強地撐著身子,她的眼神不似以往的活泛,透露著一種死氣。
她猛地關上門,無比希望眼下她真的是在做夢,一切都不是真的。
第二天清晨,廚房裡傳來熟悉的聲音,她悄悄走過去看,卻發現奶奶正和往常一樣,架著柴火燒飯,許是聽到腳步聲,還回頭看了眼她:“快點洗漱,來吃飯啦!”
和平常一點差別都沒有。
那昨天晚上是什麼?
鬧鬼嗎?
段書雪聽話照做,卻再沒發現任何異常。
直到當晚,她又在客廳看見死氣沉沉的奶奶,擺著奇怪的姿勢。這次,奶奶跑出了門外。
她大著膽子追過去,卻發現整個村子裡至少有一半的人,都變得和她奶奶一樣,看上去沒活著,但好像也沒死。
他們看上去互相都不認識,但都很默契地往同一個方向奔去——
半山腰的小廟。
但他們始終避著那專門用來打坐的房間,一路跑向了小屋竹林後面的那棵大樹下,用手生挖泥土,再鑽進洞裡。
很久很久之後,段書雪才知道,廟裡的寂觀大師終日裡在做的到底是什麼。
或許連村長都無從知曉,這地方最開始,是個亂葬崗,冤魂終日飄散,寂觀聽說後,不遠萬里地來到這裡鎮壓邪祟,日日誦經唸佛。
他的法器都很有靈性,看上去並不起眼,但用起來卻是實打實的好使。
在他的努力下,這裡的死氣逐漸消退,慢慢的,有人願意來這裡,長久的生存下去。
久而久之,這裡成了村子。
寂觀死後,地底的邪祟便百無禁忌,專挑午夜時出沒,附在活人身上,吸食他們的生魂。
段書雪知道,她贖罪的時候到了。
她去了寂觀的小屋子,把他的法器拿走,自己開始日日抄經唸佛,法器在她手裡的作用雖然不及寂觀,但多少能派上用場。
儘管她自己的生魂在那時也所剩無幾。
胡廷生時常做善事,他們家成了這場悲劇的最後一個受害者。
恰好撞上了楚榆尹從南一行人,讓他們眼見了村裡最後兩個活人的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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