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離夢境
從剛剛開始,楚榆就發現了,這裡的小刀小叉看上去小又精緻,但實際上十分堅硬,並不是什麼不趁手的廢物。
既然如此……
她從兜裡掏出剛剛隨意抓了一把的刀叉,找準一個點,開始撬那笨重的鐵鏈。
這一試下來才知道,鐵鏈並沒有他們想象的那麼堅硬,它只是沉重,笨重,把人捆得比較緊而已。
完全就是個紙老虎。
在黑暗裡,楚榆把刀叉分給其他的人,空間裡到處都是鐵鏈碰撞的悶響。
“啊!”
忽然,一盆水從頭上澆下來,他們沒辦法躲開,四個人都從頭上溼到了腳底。
水很冷,好像還夾雜著冰塊,楚榆開始不自覺地發抖。
不過也正因為在發抖,楚榆把手捏得很緊,小刀在手心悄無聲息地割出一條傷口。
他們需要更快地解決眼下的困境,否則就這樣下去,生病發燒都是輕的。
刀叉和鐵鏈碰撞的聲音在黑暗的空間裡更密集而清晰了,楚榆一邊手上不停,一邊忽然想起了和這裡相似的地方——
也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還有一根橫躺在房間正中央的鎖鏈。
這裡是一個被放大恐懼的空間,那些恐懼甚至讓人感覺到死亡的威脅。恐懼的源頭,應該就是那一個黑漆漆的小屋子。
這也應該就是她不會踏足那間屋子的原因。
“嘩啦——”
楚榆聽到,她左邊傳來鐵鏈落地的聲音。
“我幫你,把小刀給我。”
來人是尹從南,在接過小刀的一瞬間,他忽然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刀柄上有些粘膩的液體,輕輕一嗅,能聞到淡淡的血腥味。
“你受傷了?”
楚榆一臉茫然,眼下放鬆了一點,才後知後覺地感覺到手掌處那點刺痛。
“好像是吧……沒事,頂多就是一個小傷口。”
看這個出血量確實不大,但尹從南還是心疼。
他三下五除二搞定了楚榆身上的鐵鏈,剩下兩個人動作也不慢,緊隨其後讓鐵鏈落了地。
那扇門再次出現,比剛才實了一點。
但還是打不開。
燈忽然亮了起來,和以往不同,眼下,這個空間裡亮如白晝,頭頂的燈也不閃了,它的光變成純白色,甚至有些刺眼。
這大概是最後一關,越過這道關卡,他們應該就能出去了。
眼前的場景很陌生,是他們沒見過的漂亮奢華——
實木書櫃靠在牆邊,一個整潔的辦公桌擺在正中間,筆筒裡三三兩兩插著幾支筆,紙張文件摞了幾堆,地上鋪著毛茸茸的地毯,踩上去很舒服。
忽然,面前的一切拔地而起,以驚人的速度不斷膨脹,到最後他們只能夠嗆摸到凳子能踩腳的橫槓。
空氣彷彿變得凝滯起來,連向前走一步,都變得無比艱難,更遑論跳了。
體力在這個場景下彷彿一點用都沒有,幾個人陷在柔軟的地毯上,很難直起身。
這是花雅的夢境,這樣大的桌子,這樣大的房間,這樣沉重的氣氛……
花雅在恐懼什麼?
忽然,外面劃過一道閃電,雷聲轟隆作響,窗戶大開,雨滴被風一吹,嘩啦啦地撒進來,地毯被泅溼,幾個人身上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沉悶,窒息。
馬瑩和他們說過的場景忽然在耳邊迴盪,不過,很顯然她把話說輕了。
就擺在他們面前的這個情況,她絕對不可能只是輕飄飄的只是看了個離婚協議。
一陣風颳進來,桌上的紙被吹的七零八散,從桌上晃晃悠悠地掉到地上。
要是平時其實不打緊,只是現在他們很小,那紙張對於他們而言就想一棟從天而降的房子。
被壓到,就很難再起來了。
這大概是楚榆覺得自己離死亡最近的一次,一張紙緩緩飄落,一角壓住了她的腿。
她死活挪不動,眼見著又飄了張紙下來。
“躲紙底下!”
千鈞一髮之際,尹從南站在旁邊,死死用胳膊撐起一小片地方,方便楚榆低頭鑽進來。
楚榆沒遲疑,矮著身子進來,和尹從南一起頂著那一小片空間。
紙張落地,他們的額頭上冒出點點汗滴,。
尹從南忽然看向楚榆,朝她笑了一下。
楚榆覺得,他們不可能再有比這更親密的時刻了。
透過紙張,他們剛好抬頭就看到了“離婚”兩個字。
所以,壓在花雅心頭最重的一件事,其實是父母的分離,他們還都不要她嗎?
窗外的雨還在下,紙張也一點點被打溼。
楚榆忽然有了主意。
“等紙溼了,我們就把紙戳破跑出去!”
可行是可行,但還得撐好一會兒,不過兩個人在這裡,還多少有一點較為私密的空間。
事情還不算太壞。
但總這麼下去也不行,他們需要一點別的事情來分散注意力。
“以前的事,你還記得多少?”
楚榆其實沒想起來多少,斷斷續續的記憶停留在那片無邊無際的大海,冰冷的海水,和溺亡的感覺。
尹從南的臉色卻忽然變得僵硬,他們一起經歷了那麼多事情,怎麼偏偏就只想起來了這一件。
”你能告訴我,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嗎?”
楚榆用一雙求知慾很強烈的眼睛看著尹從南,但尹從南卻不敢看他了。
對他來說,那是一段痛入骨髓的回憶。
是他這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的一次錯誤。
“我……不記得了。”
“那好吧。”
楚榆假裝沒聽出來他口中的猶豫,輕輕點了頭。
反正她總會想起來的,現在不告訴有什麼關係。
但是她真的很好奇,到底什麼事,能讓尹從南自責成這個樣子。
忽然,楚榆手上一輕——
紙張被雨水澆透,變得格外脆弱,一道口子從他們手掌支撐的地方向外裂開,最終整張離婚協議慢慢滑到地上。
一滴水掉在她臉上,順著唇角的縫隙溜進去.
那雨是鹹的。
他們掙脫出來,看見蕭慈和許雅君正站在椅子下方,雨水和紙張都被完美的抵擋在外。
只恨自己跑的不夠快。
一支筆從桌上滾落,掉在地上,砸出巨大的聲響。
所以,到底怎樣才算過關?
讓潑咖啡的手收回去,讓綁住她的鐵鏈斷開……
到底是撕碎離婚協議,還是用筆在上面簽字?
大雨還在下,飄進窗戶的雨越來越多了。
楚榆意識到,這裡已經有東西在悄悄給他們提示。
“簽字!”
這地方,花雅能夠簽字的地方不多,只有兩個。
她到底是想跟爸爸還是跟媽媽?
蕭慈走過去,觸碰了一下那支掉落的筆,那隻筆忽然變得很小,他們剛剛好可以拿住。
“她想跟爸爸。”
“在咖啡間潑她咖啡的人,是男性,應該是她母親的情人。”
楚榆沒再廢話,拿起筆就走到對應的地方,準備下筆。
那裡還有一點點,就要徹底溼透了。
“姓名,花雅,雙方一致同意,撫養權歸男方,隨男方共同生活。”
筆落,門開。
恰好花雅站在客廳裡,正對著這扇門:“你們……是怎麼出來的?”
楚榆沒回答她的問題:“花雅,那些事情以後都不會再出現了,放過你自己,好不好?”
他們的身後是這小閣樓的大門,眼下緊緊閉著,和之前蕭慈砍掉的一個大門一模一樣——
有些破陋了,但依然頑強的緊緊關著,上面用鎖鏈捆起來,一圈又一圈。
她愣在原地,似乎剛剛才接收到了夢境中發生的一切,她用一種詫異的眼光看著面前的四個人。
他們沒有爭吵,沒有懷疑,沒有看不起,縈繞在他們周身的,是一股濃濃的信任。
但凡楚榆猶豫了一下,那張紙就再不可能寫上東西,他們會被永遠關在夢境裡,直至死亡。
這是花雅在那幾年裡,從未見過的景象。
他們其實不知道,她爸爸花起峰以前是個好人。
很好很好的人。
他不會每天喝酒喝到爛醉,不會動不動就動手打人,不會不讓她讀書,更不會不把爺爺奶奶的命當回事。
當初,花起峰和安雪薇還是非常恩愛的,在他們感情最好的時候,有了花雅。
孕期,花起峰幾乎是寸步不離地跟著安雪薇,但在孕吐以及一系列的不良反應下,她開始痛恨這個孩子,連帶著也痛恨上了孩子的親生父親花起峰。
她無法接受自己苗條的身材在那十個月裡變得肥胖,無法接受肚子上長出來的妊娠紋,無法接受浮腫的臉,還有變粗糙的皮膚。
最後,在花起峰的勸說、請求加承諾之下,她生下了花雅。
只不過生產也不太順利,她差點把命丟在產房裡。
自此之後,她不願意再看花雅一眼,就連花起峰都沒辦法靠近她。
無法,生下來的孩子總不能不管,花起峰從零做起,學著怎樣去照顧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那段時間,他沒讓安雪薇操一點心在孩子身上,而安雪薇甚至從來沒有抱過孩子,哪怕一次。
出院回家後不久,安雪薇便久不著家,不知道去做什麼,而花雅的童年裡,也幾乎沒有媽媽這樣的角色出現。
她只有爸爸。
安雪薇逐漸恢復了身材,也變漂亮了,但也是那時,他們家裡出現了一個奇怪的僕人。
安雪薇說自己會給他發工資,讓他平時就做做咖啡,收拾收拾房間。
那僕人長得很好看,但花雅不喜歡他。
因為當她去咖啡間拿東西的時候,一杯滾燙的咖啡澆到了她頭上。
那種痛,她窮盡一聲都無法遺忘。
也就是因為這件事,安雪薇和花起峰鬧起了離婚。
不止是因為僕人把咖啡蓄意潑在了花雅頭上,還因為花起峰發現了安雪薇和那僕人的不正當關係。
只是那時,安雪薇已經把自己的錢花的差不多了,而婚姻中的過錯方,需要淨身出戶,她將一分錢都拿不到。
於是離婚的事情被一拖再拖,拖到最後,花起峰崩潰了。
大概一切的起源都是在他那裡。
如果他沒勸著安雪薇生孩子,事情根本就走不到這一步。
他不必看著自己這輩子最愛的女人和另一個男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暗通款曲,不必見到她為懷孕奔潰,更不必見她差點丟掉性命。
一次偶然,他發現酒精可以止痛。
只要喝的足夠多,他就會足夠昏沉,就不會再被現實折磨。
花雅的事他已經無心無力去管,安雪薇他也沒辦法改變。
毫無意外地,他愛上了酒精,每天清醒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回歸混沌——
畢竟在那個世界裡,沒有他所需要煩惱操心的一切。
他也喝暈過去一次,是爺爺奶奶把他弄去的醫院,醫生告訴他們,花起峰已經因為長期大量飲酒,損傷了神經,並且這種傷害是不可逆的。
他徹底崩潰了,情緒的出口,就變成了什麼都沒做,但落了一身錯的花雅。
“我要怎麼放過我自己?為什麼都是我的錯?我還以為,爸爸媽媽總會有一天能和好,但我看到了那張離婚協議,只有我的歸屬那一項是空著的,我知道他們都不想要我。但他們憑什麼?他們沒經過我的同意,為什麼就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來?為什麼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來了,又不好好待我?”
花雅的情緒也逐漸崩塌,她恨這裡,可以前,連她的恨都無人在意。
淚水洶湧而至,花雅也清楚自己失態了。
“你們給了我新的答案。有咖啡澆下來,那就弄傷他的手,讓他沒辦法繼續潑,被鎖鏈困住了,就想辦法撬開它,沒人要我,我就自己去找。”
“這是出門的鑰匙,從這扇門出去,就通關了。”
她從兜裡拿出一個鑰匙,上面已經鏽跡斑斑。
楚榆接過來,她想說些什麼,可話到嘴邊了才發現,說什麼都很徒勞。
花雅不是不懂事,她只是不明白自己到底憑什麼遭受這樣的對待。
正因為此,楚榆才更心疼她。
“你們快走吧,我的疑惑解開了,這個地方就沒必要再存在了。”
她緩緩走到二樓,從走廊的牆壁上取下一盞燈。
那是盞做裝飾用的煤油燈。
那盞燈被輕輕摔在腳下,花雅抬著頭,最後一次看了一眼這個她生活了這麼多年,死後又被困在這裡這麼多年的地方。
其實是畫地為牢。
她輕輕閉上眼,淚水從臉頰劃過,掉進了腳下正在熊熊燃燒的火焰裡,沒了蹤跡。
楚榆在原地沒動,尹從南知道她現在腦子被佔滿了,便拿過她手上的鑰匙,很順利地打開了門。
花雅沒再睜眼看他們,她的身軀很快隱沒在火焰裡,化成了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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