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之內,氣氛靜謐。
顧盼兒取出乾淨布條與金瘡藥,屈膝俯身,動作輕柔卻利落,正在為李玄知處理傷口。
肩膀上刀鋒劃開的傷口皮肉翻卷,血色早已凝僵,觸之刺骨疼痛。
她指尖微頓,不敢用力,嗓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與心疼。
「傷口太深,一路顛簸恐會發炎。只能暫且包紮止血,入京後需立刻尋醫者診治。」
李玄知端坐未動,脊背挺直,任由她處置傷口,神色淡然。
「皮肉小傷而已,無礙。」
「平洲新政斷了舊派世家大族的根基,朝堂聯名彈劾未能定我罪名,他們便只能賭最陰毒的半路滅口。今日死士盡滅,罪證卻全都完整地留存下來。於我們而言是絕境逢生,但於他們來說,便會徹底亂了分寸。」
顧盼兒纏好最後一圈布條,仔細繫緊結釦,抬頭望向他:
「舊派根基深厚,盤根朝野數代,手握人脈和話語權。此番罪證確鑿,可他們必然會百般推諉,死不認帳。或將罪責推給山野匪寇與地方亂民,撇清自身。」
「我知道。」
李玄知垂眸,眼底掠過一抹深邃冷光。
「他們最擅長的,便是顛倒黑白,洗罪脫責。但陛下要的,從來不是一樁截殺案的對錯。」
皇帝下詔調他入京,暫緩新政,放任朝野彈劾,本就是一場引蛇出洞的佈局。
若無黑風隘的截殺,舊派始終藏於暗處,必然會讓皇帝為難。
如今舊派官員私蓄死士,擅殺朝臣的罪證確鑿,這群滿口社稷大義的勳貴老臣,便親手給自己扣上了謀逆干政的嫌疑。
顧盼兒瞬間頓悟,「所以,這一路殺伐,是陛下要的實證。」
「是。」李玄知應聲,「我們是棋子,亦是破局人。」
馬車晃晃悠悠,晝夜兼程,日夜不歇。
越靠近京城,氣氛便越是壓抑。
沿途州縣官道之上,隨處可見往來疾馳的朝堂驛卒與暗中巡查的禁軍兵馬。
京城周遭早已戒備森嚴,隱隱透著山雨欲來的感覺。
有人說平洲李玄知恃功自傲,意圖不軌。
也有人說年少權臣變法過猛,禍亂地方,早已引得朝野共憤。
更有甚者,暗中散播謠言,稱其不甘被調回京,已然心生反意。
一路行來,顧盼兒聽聞沿途百姓商旅的竊竊私語。聽著那些憑空捏造,顛倒黑白的流言,心底愈發寒涼。
「他們不只真相,只先入為主的聽風就是雨,認定大人有罪。」
「輿論從來都是朝堂權鬥最廉價,也最鋒利的刀。」李玄知神色未變,「無妨,都是小事。」
十日後。
車馬行至入城第一道門前,巍峨城門大開。
守城禁軍列隊肅立,甲冑森然,壓迫感撲面而來。
往日地方官員入京述職,只需憑官牒核驗入城。
今日不同,城門內外戒備翻倍。禁軍統領親自上前核驗,目光掃過隨行影衛,掃過馬車,神色恭敬卻又帶著十足的審視。
「可是奉旨入京述職的平洲同判李玄知?」統領沉聲問詢。
「正是。」車中傳出清冷應答。
統領抬手核驗聖諭文書,目光又落在車廂內剛剛搬出來封存嚴密的證物木箱之上。
木箱貼著御前密封,尋常官吏無權檢視。禁軍統領不敢多問,立刻側身讓路。
「李大人,請入城。」
車馬緩緩駛入京城。
街道繁華喧囂,車水馬龍,商賈雲集,一派盛世光景。
可沿街兩側的茶樓酒肆內,街巷市井之中,也是處處都在議論平洲新政,議論新晉權臣李玄知,議論連日朝堂風波。
「聽說了嗎?平洲李大人功高震主,滿朝文武半數彈劾!」
「新政亂制,動搖國本。若非陛下仁慈,早已降罪!」
「年少輕狂,捐官得了個官職,走了狗屎運升了官。驟得高位便不知敬畏,怕是此番入京後,再無出頭之日了!」
馬車穿過繁華街巷,最終並未駛向官驛,也未去往承恩伯府,而是停在了皇城司衙門外。
皇城司掌巡查京畿、審訊朝臣,核驗重案等事務。是天子親掌的肅紀衙門,亦是無數朝臣心中的禁地。
未曾定罪,先入皇城司待勘。
這一安排,讓滿城觀望的朝臣瞬間洞悉風向——
聖上依舊在制衡,依舊沒有全然偏袒革新派,依舊要給滿朝舊臣一個交代。
觀望派系愈發不敢靠近李玄知,生怕被貼上結黨營私的標籤。
影衛統領翻身下馬,躬身稟報。
「陛下口諭,大人一路勞頓,先行入皇城司休整待勘。明日早朝再入宮當朝對峙,辨明是非。」
李玄知掀簾下車,身姿挺拔。肩頭包紮的布條隱於官袍之下,一身風塵卻風骨凜然,不見半分落魄頹態。
他抬頭,眼睛微眯,看著皇城司匾額。
待勘,便是未曾定罪,亦是未曾脫罪。
皇帝把他放在皇城司,是保護,也是羈押。是等待,亦是審判。
「我隨大人一同入內。」顧盼兒抱著懷中帳冊,緊隨其後。
皇城司守門吏員見狀,微微遲疑。
「皇城司待勘朝臣,不得私帶丫鬟小廝等僕從入內。」
「她不是僕從。」李玄知淡淡開口,「她掌新政全盤帳務,握本案唯一實證。是本案關鍵人證,奉旨隨勘。」
影衛統領適時附和,「陛下默許,准予隨行。」
皇城司守門吏員不敢再阻攔,立刻側身放行。
二人並肩踏入皇城司大門。
大門在身後緩緩閉合,隔絕了市井喧囂,也隔絕了世間所有浮華,只剩冰冷肅穆的肅殺之氣。
與此同時,範御史府邸。
範無為端坐正堂,手中捏著剛剛傳回的密報。
得知李玄知安然入京,並已經攜證入皇城司待勘,臉色陰沉如水。
堂下一眾舊派勳貴與御史朝臣齊聚,人人面色凝重,氣氛壓抑至極。
黑風隘截殺死士盡滅,是他們始料未及的。
一名老臣咬牙開口,滿是不甘。
「大人!死士盡數折損,還留下兵刃和令牌等實證。明日早朝一旦被當庭呈上,我等百口莫辯!」
「到底誰說李玄知是承恩伯府紈絝的!誰說他沒腦子,是個爛泥扶不上牆的?真是害人不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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