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慌什麼?」範無為重重放下手中的茶盞,抬眸望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不安之人。
「死士無名無籍,令牌可偽,兵刃可盜,皆可推為旁人栽贓,山野匪寇冒用。」
「僅憑一堆死物,如何能定我等罪名?」
眾人心中稍稍安定,卻依舊憂心忡忡。
「可李玄知手握平洲全盤帳冊,明日朝堂對峙,怕是不好應對。」
範無為冷笑一聲,「帳務再清,實績再真,終究是風頭過盛。」
「明日早朝,不談截殺,不談帳務。只談君臣綱紀與江山社稷。」
「只要坐實他結民自重,勢大震主的罪名。所有利民功績,皆會變成謀逆的佐證!」
夜色漸臨,皇城司內。
偏院房間清淨肅穆,無奢華陳設。
唯有一桌一椅,一盞孤燈和一張單人窄木床。
李玄知立在窗前,望著沉沉夜色,靜默良久。
三年之約,沒想到這麼快就回京了。
也不知道此時的承恩伯府,那些家人如今都是什麼心態。
卯時一至,鐘鳴皇城。
紫宸殿大門緩緩敞開,文武分列。
壓抑的氛圍沉甸甸籠罩整座大殿,連呼吸都帶著緊繃的肅殺。
三公九卿,六部官員,在京勳貴,御史言官,各路武將,盡數到場。
今日朝會,竟無一人缺席。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不是一場尋常述職問詢。
龍椅之上,皇帝垂眸端坐,不怒自威。
無人能從他的神色中窺探出半分聖心偏向。
「傳——李玄知上殿。」
內侍綿長的唱喏聲穿透殿宇。
片刻後,李玄知穩步踏入朝堂之上。
他行至殿中,規規矩矩跪拜行禮。
「臣李玄知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一舉一動合乎禮法,挑不出半分錯處。
未等帝王開口問詢,範無為便跨步出列,手持玉笏,當庭厲聲發難。
「陛下!李玄知禍亂地方,私攬民心,割據自重之罪。樁樁可查,件件可證!」
「其在平洲推行新政,擅改舊制。廢士族千年規矩,奪地方世代產業。以小恩小惠籠絡愚民,致使平洲百姓只知有李大人,不知有朝廷!」
「臣等連日聽聞,平洲百姓自發請願,官吏依附,儼然成李氏私土!此等臣子若不早除,他日必成心腹巨患!」
話音落地,殿中數十舊臣齊齊出列,躬身附議。
「臣等懇請陛下,嚴懲李玄知功高震主,結民自重之罪!」
聲聲懇切,字字句句披著「社稷安穩,君臣綱紀」的外衣。行構陷打壓,固守私利之實。
殿中中立朝臣屏息凝神,無人敢言。
少數傾向新政的文官勢單力薄,面對滿朝勳貴合圍,也只能默然佇立,不敢輕易出頭。
滿堂洶洶聲討之中,李玄知不慌不避,不辯不躁,靜靜等候眾人聲落。
待滿朝附和之聲盡數停歇,殿內重歸死寂,他方才抬眸,目光坦蕩掃過滿朝文武,最終落於御座之上,眸光微頓。
龍椅上這人……咋這麼眼熟呢?
可現在不是想此人為何眼熟的問題,最重要的是當庭自辯。
「諸位大人言臣『私攬民心,割據自重』。可臣也想問問諸位——何為私攬民心?何為割據自重?」
他聲線清亮,聲音不高不低,語速清緩。
「均分豪強私田,歸還百姓生計是私攬民心?規整私冶黑帳,杜絕偷稅走私是私攬民心?還是平抑物價,暢通商貿。讓匠人有工,流民有業,百姓有安,是私攬民心?」
「那臣所攬之民心,是天下萬民求生存,求安穩的本心。」
範無為臉色微沉,即刻厲聲駁斥。
「巧言令色!臣子安民本是分內職責。可你卻借安民之名,行奪權之實!平洲官吏唯你是從,百姓亦然。此舉置朝廷威嚴,置陛下聖恩於何處?此非割據,何為割據?」
「好。」李玄知頷首,坦然接下詰難。目光銳利如炬,直面滿堂權貴。
「範大人既論權責,論歸屬。那臣便只能當庭好好與範大人辯上一辯了。」
李玄知抬手請示皇帝,「臣有證據在外面,陛下可否允准呈證據入內?」
皇帝自然不會拒絕,揮揮手示意御前總管。
御前總管立刻清了清嗓子,將殿外候立已久的皇城司吏員喊了進來。
即刻,好幾個皇城司吏員捧著一疊又一疊厚重帳冊與實證卷宗穩步入殿。
「陛下,臣有三證,可洗自身汙名,可證新政本心,可辨朝野黑白。」
李玄知上前一步,當庭逐條陳列。
「其一,帳務之證。」
「平洲三縣鄉紳氏族,數十年隱匿公田,瞞報產能。偷稅漏稅,盤剝百姓,掏空公庫。歷年暗帳經逐條清算後,盡數記錄在冊。」
「新政所為,是追回公產,填補國庫,規整吏治。無一筆私吞,無一事徇私,更無半分越權。臣若有心割據自重,何須將所有明暗帳目與公私底細盡數歸檔,盡數公示,盡數上交朝廷?」
帳務清白,是他最硬的底氣。
範無為強作鎮定,冷聲呵斥:
「帳面工整不過是事後修飾!區區帳冊,何以為憑?」
李玄知不予理會,繼續當庭陳列第二條鐵證,氣勢愈發凜然。
「其二,民心之證。」
「臣攜新政入平洲,未增一稅,未役一民。反倒減免三年苛捐,補貼農具稻種,規整工坊薪資。昔日被鄉紳士族霸佔的萬畝公田,盡數歸還流民。昔日被豪強壟斷的商貿也盡數開放。」
「平洲百姓感念的從不是臣李玄知一人,是感念朝廷終於整頓吏治,感念聖朝終於體恤民生,感念天下尚有公道可循!諸位大人將萬民歸心視作臣子罪證,是本末倒置,是罔顧蒼生!」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中立文臣心頭微動。
世人皆贊權位威勢。唯獨此人,敢把人心堂堂正正擺上朝堂,視作臣子本分與社稷正道。
「其三,罪證之證。」
李玄知語氣冷冽,眼神死死盯著範無為。
「臣奉旨回京述職,恪守臣子之道,謹遵聖諭。卻在黑風隘遭遇數十死士半路截殺。」
「死士兵刃與專屬令牌,暗殺回執和屍首名錄等一應罪證俱全,皆由御前影衛封存。有人不敢當庭論法理,不敢對峙實證,更不敢正視世家大族積弊,便鋌而走險,欲殺臣以滅口,毀證以遮私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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