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如絲,打溼了靜安寺的青石板路,江月姝身著一身白衣,撐著一柄油紙傘緩步踏出馬車。
雨霧裹著檀香,她低下頭,看到被打溼的裙角,馬車上跟隨的婦人有些不悅的對她說:“二小姐上香快一些,太夫人說,若是傍晚二小姐還未出來,便不必等您了。”
江月姝微微頷首,她淺笑道:“祖母說,今日我可在尼姑堂中歇下,嬤嬤隨車伕回府吧。”
那婦人聞言心中一喜,雨天正是丫鬟婆子們閒著打葉子牌的好天氣,偏偏她被派來送這個二小姐上香。本就心中不快,這一路,她暗罵了好久。
待馬車走遠後,江月姝獨自一人撐著傘踏入山門,寺廟中的檀香氣被雨水沖刷個乾淨,她抬頭看到簷上的水珠叮咚落地,今日這裡寂靜的很。
她入了正殿,在佛前恭敬上了香,垂眸拜了三拜。禮畢起身。
她並未著急離去,而是沿著寺廟的迴廊慢慢走,看著像是閒逛,實則,是在尋人。
一個年長的尼姑在廊下收拾香案,江月姝上前輕輕一禮,聲音柔婉像貓叫:“師父安好,小女江月姝,今日特來為亡母上香,只是來時倉促,未曾算好時辰,此刻天色已晚,雨又不停,只能借住一宿。煩請師父告知小女,居士的住所在何處?”
那尼姑見她容貌清麗,又溫柔有禮,連忙雙手合十道:“施主,從此處,往西順著廊下走,便可到居士院。”
江月姝淺淺一笑,道謝後,欲抬步往西走,尼姑又提醒道:“施主,居士院分左右兩院,左邊是男居士住所,右邊是女居士住所,施主莫要走錯。”
江月姝垂眸,眼底悄悄略過一絲驚喜。
她要的,便是這一句。
江月姝往西緩步走了一段路,後又七拐八拐的故意繞遠,裝作不認識方向的模樣。
本應該去往右邊的路,她故意繞到了左邊。
她撐著傘,在雨中行至一處院門虛掩的院子前,她腳下一頓,抬眼裝作茫然四顧,隨即輕輕推來院門。
院內很小,卻十分寂靜,雨霧中的廊下站著一道清挺的身影。
一個身著素衣的男子正拿著一本書垂眸看著,那男子察覺到了動靜,緩緩抬眼。
四目相對那一瞬間,他雙眸微微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江月姝的臉上。
江月姝心中暗喜,但面上立即露出慌亂無措。
“抱歉,小女本想找女眾居士院,不知怎麼,就來了此處。”
謝淵見她一身溼冷,模樣又怯生生的,心中一軟,放下手中的書連忙抬手:“不妨事,此處是男眾居士院,女眾在北院。”
他說話時神色坦蕩,眼中沒有半分雜念。江月姝有些為難的看著他指的方向,她緩緩開口,吐著涼氣:“公子,北方,是那個方向對嗎?”她因冷,雙手抱在雙臂上。
謝淵忽而一笑,他覺得這女子有些可愛。
“雨大路滑,罷了,我送你。”
謝淵拿起身旁的雨傘拾階而下,他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洗的發白,看著清寒,但舉止十分規矩。
江月姝微微點頭,垂著眼跟在他身側,故意放慢腳步,這個距離既不顯親近,又恰好能讓他看到自己在雨裡柔婉的模樣。
穿過古柏,沿途撞見了幾個在廊下避雨的香客。
“娘,這小姐生的好美啊”
一個清脆的聲音在一旁響起,一對來上香的母女痴痴的看著江月姝。
那婦人小聲道:“是啊,怕不是哪家千金來上香,怎的如此好看。”
謝淵聽到聲音後,微微側頭,看到身旁未及他肩膀的小女子正蹙眉四下環顧,他只覺得心臟漏跳了半拍。
確實美。
“此處臺階滑,小姐慢些。”謝淵細心提醒,他走的穩,步子放的輕,身旁女子身上陣陣茉莉香鑽入了他鼻子中。
“公子,這是北?”江月姝抬起頭,正對上謝淵的眸子。
謝淵瞬間別過頭,輕咳一聲:“咳,是,這個方向是北。”
“哦~難怪我剛剛走錯了路。”江月姝原本蹙著的眉毛舒展開,她淡笑,眉眼彎彎。
“多虧公子指路。”
說罷,她抬起腳步,輕快的到廊下,伸出手接屋簷落下的水珠。
“細雨無聲落畫簷
殘珠斷續點階前”
江月姝笑著對謝淵道:“公子,你看這雨滴,像極了珍珠。”
謝淵看著她的身影嘴角噙著笑意“不隨風雨爭聲勢,自守清寧伴簡編。”
江月姝眼丸圓瞪,驚訝道:“公子知道這首詩?”
謝淵微微點頭。
江月姝自顧自道來:“這首詩源自守拙居士所創,去年我曾在書肆中讀過他的文章,寫的真好。”
謝淵愣了一下,他緩緩開口詢問:“寫的好嗎?”
江月姝抬起小臉,十分認真道:“很好。”
謝淵低頭輕笑。
江月姝指尖輕輕撚著袖角,心中暗忖,幸虧前世她記下了他為狀元前的別稱,為了這一刻,她可是連夜看了三四本他的書。
二人不一會兒走到女眾居士院,謝淵站在門外,油傘滴滴答答垂下的珠子顆顆敲進了他的心。
他鼓起勇氣問道:“敢問小姐姓甚名誰?”
江月姝微微一怔。
他又解釋:“哦,小姐不要誤會,我這裡有許多守拙居士的書籍,若是小姐喜歡,我可以送小姐一些。”
她莞爾一笑:“我叫江月姝,家住太守府。”
謝淵僵在原地。
江太守,那她一定是江硯寒的妹妹了。
他自知她是昔日恩人的妹妹,心中那些遐想瞬間消滅。
“江小姐,早些休息吧,謝某告辭。”
謝淵嘴角扯過一個疏離的笑,他彎腰作揖,隨後撐起傘,頭也不回的走進雨中。
江月姝愣住了,她的表現不夠好?還是,哪裡出問題了?
謝淵回到房間時,天色漸暗,他燃了油燈,拿出宣紙,用袖子輕輕撫平。
他開始動筆,勾勒出一個女子,腦海中都是江月姝的身影。
謝淵心裡想,他不過是一個三餐尚且將就的窮書生,靠著父親生前開藥鋪的積蓄度日,怎敢和那般容貌與家世的女子有過多牽扯。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放下筆,自忖道:明日她離了寺,二人便再無交集了。
可這念頭剛起,又被自己壓下去,若她再迷路,尋到別處,遇見壞人....
他強迫自己不去想,看著窗外的雨,像極了他紛亂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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