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朝瓊英漫舞,京師街巷裹上銀裝,羊雜湯老闆勤快,雪剛落下就將攤子附近的積雪清掃乾淨,成了街上難得的一塊淨土。
爐上銅鍋咕嘟冒泡,白汽裹著羊雜的鮮香漫開,攤前支著幾張矮桌,桌旁坐著一勁裝身影,墨色衣料繡著隱現的雲紋,腰間繫著玉扣,烏髮用玉簪束起,脊背挺得筆直,僅露的一截脖頸白皙似雪。
這般裝束,只覺哪家養尊處優的富家公子,可一細瞧,竟眉如山黛,眼含秋水,分明是容貌豔麗的女嬌娥,眉宇間帶著幾分刻意收斂的英氣,沖淡了柔媚,添了幾分清俊。
忽有寒風捲著幾粒雪沫襲來,輕輕落在她肩頭,似有察覺,她抬手隨意拂去,然後繼續埋頭吃著碗裡的美味,對旁邊丫鬟的喋喋不休充耳不聞。
棠梨瞧著油鹽不進的主子,只覺頭大,苦口婆心道:“方才出門前,前院派人來傳,說二爺今晚回來住呢,今日翻牆逃出來,姑娘還是早些回家好,再說了,二爺不是囑咐您少出門麼,您忘了前段時間被訓了?”
不提還好,一提楊蕎就來氣。
她前段時間不過是可憐家中小侄子們日日被功課折磨,這便帶著他們去了城外爬山散心,誰知那些孩子手腳忒笨些,不小心從樹上摔下,摔斷了胳膊。本就是帶著逃課不佔理,偏生摔斷胳膊的那孩子的娘還是裴家最難纏之人,又哭又鬧,惹得那眼睛容不得沙子的丈夫裴敘好一頓訓她,叫她硬生在府上憋悶了一個月。
今日好不容易叫她從那四方院逃出來放風,怎麼能輕易回去?
“少出門又不是不出門,再說,昨日不也說要回來,結果還不是叫我白等一宿,自己歇在書房了?”楊蕎沒好氣。
棠梨無奈:“二爺身居次輔,公務纏身,忙到深夜,定是不想再回去打擾姑娘休息才歇在書房的。”
“是麼?”楊蕎不以為意,她覺著,倒更像是故意戲弄她。
嫁到京城一個月,因無人相識便鮮少出門,待在四方院中,除了家中上下的長輩僕人,就沒見過旁人,她那俊俏丈夫倒是見得最多,不過太嬌氣事多,不讓碰不讓摸,難伺候得很,想起就煩。
沒有嚮往的新婚甜蜜,沒有傳言的繁華熱鬧,只有望不到頭的無聊,再想到眼下這一切都是自己求來的,就愈加煩躁了。
楊蕎越想越心煩,索性又要了碗羊雜,繼續埋頭苦吃起來,彷彿以此來紓解自己的苦悶。
她生於西北,長於西北,自小隨性,最厭那些條條框框,偌大的京城裡也就眼前這碗西北風味的羊雜湯於她最熟悉了,好不容易出來一次,一定要吃得飽才好,什麼規矩命令都得一邊兒去。
頭頂傳來迅速有勁的錚錚馬蹄聲,無意抬頭一看,心絃當即被扯動,肩頭都下意識緊繃起來,全身瞬間戒備。
秦鈺!
五年前為攀附她父兄,騙取她姐姐感情的人渣。
那張叫她生死難忘的臉,只需一眼就足以叫她確定就是他。
“公子莫看了,那是當今太后娘娘的侄孫子,秦鈺小侯爺,眼下這個日頭進宮,估計是忙著給娘娘請安呢。”老闆笑道。
小侯爺?
當年若不是姐姐一心為他說服父兄重用他,他怕是再混三年也還是個兵卒,談何功名,更談何叫他憑著軍功順順利利承了侯爵,成了人人敬仰的小侯爺?
楊蕎眯眼瞧著遠處衣袂翻飛的背影,念起她姐姐那枚至今被秦鈺拿在手中的祖傳玉佩,胸中恨意愈加洶湧,老天爺將這般好時機送她面前,今日若不趁機抓住這負心漢,好好質問將東西要來,往後怕還不知得捱到什麼時候。
可她並無腰牌,如何進宮。
正當她犯愁時,面前又出現了一架穩穩駛來的馬車,定睛一瞧,主意頓時湧上心頭,當即定了念頭。
這馬車不是旁人家的,上面掛的正是裴家牌子,這個日頭派往馬車進宮,多半是來接裴晏,裴敘兄長下值的,正巧時間還早,足夠她找完人搭乘著回去了。
棠梨愁著眉,瞧出她眉眼間意思,恐她胡來就提早拉住,“姑娘,這事兒都過去多久了,連大小姐都不在意了,您還計較什麼,那可是皇宮,難進難出,堂堂裴家少夫人著男裝硬闖皇宮,這要是被發現了,別說被當成刺客抓起來,就光叫家中二爺知道了,您這輩子怕是都上不了他床了。”
“那就不讓他發現。”
棠梨稍一鬆手,眼前人便像野狐般隱匿在人群眨眼不見,全然尋不見去向何處,待再瞧見時,那矯健身姿已貓身躍到那架馬車上了。
蓋半個時辰後,她便穿著一身黃門衣裳,蹲守在了秦鈺出壽康宮的必經之路。
這裡連著御花園的邊角,曲徑縱橫,花叢樹木交相輝映,來往人也少,是個掩身的絕佳地方,只待秦鈺再顯身,將他堵住好好拷問一番即可。
剛開春,天還是冷,楊蕎不住搓手心,仔細觀察著四周,時不時抬起瞧眼日頭,遠比埋伏在山間偷襲敵軍還要叫人心驚膽戰。
倒不是怕抓不住秦鈺,而是怕被裴敘發現,雖說那人不會看著她被錦衣衛抓進大牢不聞不問,但他會罰她睡小床。
上次帶著孩子逃學,抄幾十遍家規也就罷了,還被罰著睡了半個月的小床,那床又冷又硬,一夜睡下來她的手腳就沒暖過,實在是難捱。
平心而論,誰家丈夫對自己妻子是以分床睡作罰的?也就裴敘這種變態了,偏她就怕這種變態。
斷斷續續的人聲將她思緒扯回,楊蕎撥開草叢闊葉,透過葉隙遙遙望去,那抹身影瞧著竟有些眼熟。
她下意識屏住呼吸,再定睛細辨時,心臟驟然被狠狠揪起,連呼吸都忘了,只覺一股涼意順著脊背竄上來。
那人一襲奪目緋紅官袍,袖袍中的暗紋纏枝蓮在日光下若隱若現,與秦鈺並肩款款走向草叢,步履沉穩,側臉線條利落分明,恍惚間,他似有察覺,抬眼望來,四目驟然相撞,楊蕎的心瞬間躍到了嗓子眼。
那雙眼深邃如淵,帶著久居上位的沉靜與銳利,不是裴敘還能是誰?
不是,裴敘怎麼跟秦鈺在一起?他倆怎麼攪和在一起了?
她急忙將頭埋進懷裡,然後悄悄將身子往深處挪,只盼著層疊的枝葉能將自己徹底掩住,不敢讓外面兩人察覺倒半分。
可惜那交談聲越來越逼近,直到叫她聽得一清二楚。
“臨近年關,昨日還聽見戶部的人在聖上面前吵架,入不敷出,戶部沒了錢,得虧邊關那邊不吃緊,不然明年的軍糧都難湊齊。”
裴敘指尖摩挲著扳指,眸色沉了沉,緩聲道:“小侯爺所言極是,近來為籌糧籌餉之事鬧得眾人焦頭爛額,萬幸邊關暫安,若如十年前那般真逢戰事,這虧空的窟窿,怕又得讓萬千將士用性命來填。”
他從御書房出來,恰巧碰見要給太后請安的秦鈺,兩人平日裡僅僅點頭之交,奈何今日對方几番相邀漫步御花園,他只好答應。
楊蕎久居榆林,對京城情況所知不多。
五年前,秦鈺隱姓埋名投身於她楊家門下,得了功名後不久,便藉口回京探親,奈何人半年不歸,宛若失蹤般,若不是營中有人回了趟京,怕是至今不知他蹤跡底細。
現在秦鈺在裴敘面前的談吐一如當年他在軍營裡那般,楊蕎越聽越覺著其虛偽,甚至連旁邊的裴敘她都覺著有幾分晦氣噁心。
裴敘收回落在遠處草叢的視線,注意到了秦鈺懷中嗚咽著的陝西細犬。
秦鈺索性俯身將它放了下去,知他不願在私下談論這些,順帶翻過話篇:“楊家門風嚴謹,素以忠勇傳家,當年老夫人做主為你和楊家定下親事,眼下如約成親,不知閣老還滿意否……”
“唯一可惜的,就是老夫人當年簽定婚約的時候沒寫清楚姓名,瞅中了楊家大小姐,並非是如今嫁來的這個。”
聽到秦鈺大言不慚問裴敘這個,楊蕎的火氣便再也按捺不住,衝在她喉頭叫囂,恨得她只想當即衝過去,將秦鈺的頭擰下來。
這事自她嫁過來就沒少聽人說,府裡府外,眾說紛紜,無不為裴敘扼腕嘆息。
可這又怪不得她楊家,誰叫兩家當年誰都沒定下具體姓名,若是裴家長子距今未娶,說不準她還會嫁給裴敘大哥呢,怎得到了如今,人人都反過來怨她了?
當初裴家差人來說婚事的時候,她姐才從一場情傷中踏足出來,身體弱不禁風,不論如何也不能那種情況下將她推出嫁人。
至於楊蕎,她既算是臨危受命,也算是毛遂自薦。
她當時聽說要嫁之人為光風霽月的輔臣裴敘,但衝那張驚天泣地的臉,她就動了心,再到後來說服了家中上下,將她定下嫁與裴家時,滿府丫鬟誰不捶胸頓足,就連軍營裡那些大老粗們都誇她命好,苦盡甘來嫁給裴敘,去京城享福的……
可嫁過來才知道,裴敘確實是貨真價實的貌美,但脾氣也是一等一的差,她這輩子在軍營長大,俯仰間看遍了各色男人,可唯獨沒見過像他這般難伺候的。
一會兒是嫌棄她力氣大,一會兒是嫌棄她舉止粗俗,她犯錯了還分床睡……成婚不過三兩月,她肚中的苦水就已經晃盪滿了。
楊蕎埋下口氣,試圖平復複雜心情,再一抬頭,就看見有隻細狗吐著舌頭,呼哧呼哧喘著氣,用那雙又黑又亮的黑豆眼直勾勾瞧著她。
見它久久不動,楊蕎“嘖”了一聲,抬頭偷瞄了遠處一眼,那兩人似乎還未發現她的存在,聊得正好。
這隻狗不安穩,若是在這兒久留必沒好事,她只好擺手叫它趕緊離開。
“傻狗,走開走開……”
她擺了幾次手,那狗絲毫不為所動,照舊站在原地,甚至屈起後腿直接坐了下來,與她大眼瞪小眼。
“快給我滾開,傻狗。”她咬牙道。
見催不走,楊蕎只好自己挪動,結果自己剛挪了一步,那狗就脆生生地“旺”了一聲。
她不信邪,又試著挪了一步,那狗又“旺”了一聲,再挪再叫……百試百靈。
楊蕎:……
許是狗叫得實在頻繁,終是引起遠處人的注意,她不敢抬頭再去看,只盡量藏著自己,聽見那頭人喊了一聲:“憨子,過來。”
不愧是主人,識狗真清,當真是憨憨一個。
楊蕎腹誹,決定不再去看那隻蠢狗,不消片刻,頭頂的腳步聲愈發逼近。
“何人在那處?”
作者有話說:
終於開了,還是追妻火葬場,但是不會像上本那樣狗血了注意??
這本女主是高武設定,她不是莽撞的體育生,只是從小生活習慣不同,所以她的舉止不同,作者很愛自己筆下的角色,支援每個女孩子在合適範圍內展現自己的不同,所以文中有些描述只是服務於文章,並不是作者貶低女主哦也希望大家跟我一樣會喜歡蕎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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