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發生得太快, 幾乎沒有任何反應時間。
金光以少女為圓點,爆發開來,周遭的修士都被這道光芒逼退。
漫天的廝殺聲如潮水般, 自耳畔褪去,天地間驟然只剩下胸腔內轟鳴的心跳,以及百米外,兜帽滑落、少年緩緩轉過來的臉。
戰場的風攜著煙塵拂起他被夕日染成金燦色澤的髮絲,有幾縷貼在少年白皙的脖頸上,宛如綢帶纏繞雪白的玉瓷。
依舊如記憶中般,漂亮得令其他人在他面前都黯然失色。
“陸影……?”
他不是早就捨棄了這個身份嗎?
現在突然出現在這裡, 是因為她已經知曉一切, 所以想結束掉這場遊戲嗎?
連音轉頭想找謝隨位置。忽然, 一道法術自她腳下破土而出,以電光石火之勢朝她襲來。
連音在最後一刻反應過來, 堪堪躲過,是先前被神器震開的那些修士們回來了。只不過這一次,他們圍攻的目標是她。
橫衝直撞的法寶與法術交織亂飛。
很快, 連音就無暇去關注“謝隨”此刻是什麼表情,只能憑藉著本能與直覺,險之又險地避開了一次次襲來的攻擊。
對面的陸影是真的對她抱有敵意。
至少在此刻,他操縱的這些修士都是想置她於死地的。
短時間內靈力波盪頻頻爆發,震得連音頭腦發暈。
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陸影為什麼突然想要殺她?
是因為她這幾天故意報復他, 所以他很記恨她嗎?
呼嘯的風聲劃過耳側。
一個法寶從刁鑽的角度襲來, 連音立刻回身舉劍抵擋, 但下一秒,背後又一人來勢洶洶。
她狼狽地側身閃躲過去,胳膊傳來一陣刺痛, 是手臂不慎被法術劃傷。
連音猛地回過神,聽見了自己愈加粗重的呼吸,體力要到極限了。
不管現在是什麼情況,但她再與這些長老纏鬥下去,結局就只有死路一條。
突然,心口處湧起一股熨燙的熱意。
連音微愣,想起剛才飛過來的神器……斗府?
僅僅只是在腦海劃過這個名字,心口處就越發滾燙起來,像是有光芒在她體內大肆的綻放,存在感強烈,讓人無法忽視。
使用神器的方法彷彿自動烙進她的神識,無師自通。
“斗府!”
伴隨著一聲清喝,天地驟然褪成水墨般的灰白,但只一瞬,鮮活的色彩又重新迴流,只不過圍攻她的幾名長老修士已從原地消失。
他們都被封進了斗府空間裡,暫時出不來。
連音得到喘息之機,立刻朝陸影所在的方向看去。
數百米外,離開秘境的通道不知何時已經開啟。
夕日的餘暉漫過少年眉睫,他靜靜站在離開的門前,望著這裡。
柔和的光線在他緩緩飄拂起來的衣角上流動,少年半邊輪廓浸沐在光裡,神情落在她眼底,遙遠而朦朧。
見他要走,連音下意識喊道:“陸影!”
少年踏在交界處的腳步微滯,但沒有回頭。
眼看著他的身影一點點消失在門前,連音立刻動身想追,一隻手卻自身後牢牢地拉住了她。
“冷靜點,外面可能有埋伏,現在追出去很危險。”
是謝隨的聲音。
連音愣了一下,轉過頭,不可置信地看著他:“……謝隨?”
謝隨臉上閃過一絲奇怪:“怎麼了?這麼看著我?不認識我了嗎?”神情不似作假。
他是謝隨,那剛才的陸影又怎麼回事?
總不能一直都是她認錯了人,誤會他們吧?
連音思緒混亂得厲害,問道:“謝隨,你剛才在哪?”
謝隨轉過頭,揚了揚下巴,示意她去看:“和你一樣被纏上了。”
被纏上了?可是人不是都不在她那嗎?
連音順著謝隨的視線看過,果然看到幾具歪倒的屍體,從衣著打扮上來看,與圍攻她的並不是一群人。
他說的是真的。
連音無言地看著眼前這一切,只覺得好亂,到底是怎麼回事?
謝隨的聲音還在耳畔持續。
“神器的事情出去後會有些麻煩,但是別擔心,我會處理好……”
連音緊盯著謝隨的神情,分不清什麼是真的,什麼又是假的。她無法不懷疑自己,懷疑他。
陸影還在演她嗎?
他們玉簡傳訊那麼久,他肯定猜到她已經發現了真相,還有什麼必要再偽裝?
還是他在等她主動揭穿?
但如果是她錯了呢……
連音想到生死不明的謝瀾音,想到自己這些天的所作所為,只覺一陣呼吸困難。
巧合這麼多,不可能是她誤會了……
但是萬一呢?
……
隨著神器認主,秘境內的修士也逐漸恢復正常。局面很快穩定下來。
秘境外,入眼是波瀾壯闊的雲海。
不遠處,數艘巨大的雲舟靜靜懸浮,舟身鑲嵌的寶石在夕照下流轉華光,一派寧靜祥和。
謝家雲舟。
“少主,幾艘雲舟都已經仔細搜查過了,並沒有發現魔修的蹤跡。駐守在外的修士也說並沒有看到新的雲舟靠近,也不知道那名魔修是怎麼突然出現在秘境裡的……”
“是神器。”謝隨道,“他利用神器潛入秘境,後又欺騙另外三家修士奪走了秘境中的神器。”
“可是這……”那名修士抬起頭,望向坐在一旁的連音。她於眾目睽睽之下得到神器,是秘境裡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瞞不住的。
謝隨道:“秘境之中又不止一件神器,她是我們自己人,我以後會派她去找那名魔修追回神器的,你就這麼彙報就行。”
“是。”
連音看著那名修士退出房中,問道:“你真的放心讓我帶走神器嗎?就不怕我跑了,再也不回來嗎?”
謝隨道:“我相信你啊。而且你要跑的話,就不會特意問我這個了。”
連音沉默了瞬,問道:“你要跟我一起去嗎?”
謝隨無奈地笑道:“我哪有空啊,你也看到了,登雲秘境出了這麼大的事情,我回去又有得忙了。”
連音知道自己不應該再懷疑他的。
他在陸影離開的第一時間,就想好了幫助她脫身的對策,讓她帶著神器去東海尋找父母的隕落之地。
可是……如果沒有提前計劃好,他為什麼能這麼快速又縝密地安排好一切。
斗府為什麼偏偏選中她?
連音一想到這些事便覺頭疼,手背忽然覆上一隻溫暖的大手。
“別擔心了。”她抬起頭,謝隨握著她的手,微微笑道,“神器只要你不主動洩露氣息,別人是察覺不到的,等離開了這裡,就沒人知道這件事了。”
可是她擔心的並不是這個。她是還懷疑他。
這樣的話她怎麼說得出口?
連音在心中輕嘆了口氣,點了點頭,強迫自己忽視那些不對勁。
回到房間。
這裡的一切都與她進秘境前別無二致,包括推門時,空氣中還縈繞著一縷極淡極淡的沉香氣。
謝瀾音。
連音又不合時宜地想起了這個名字。
也許是害怕得到不詳的答案。
她一直沒有問謝隨,他怎麼樣了。
但越是刻意迴避,不去想,好奇心就加倍地反噬她,讓她惦記這件事。
從秘境出來這麼多,她還沒有調理過傷勢。反正拿丹藥得開啟儲物袋,順便看一眼也沒什麼吧?
連音開啟儲物袋,發現謝瀾音的手串已經徹底褪成純白色。捏在手心,觸感也如白骨般沁著涼意,完全不似原先那般溫潤。
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連音怔了片刻,神色平常地放下珠串,轉而拿出了療傷的丹藥。
調理完傷勢後,她沉入識海,尋找斗府的位置。
她需要先進一趟斗府空間,見一見捉來的那幾位修士。
斗府的本體是一座金燦燦的氣派府邸,就算存在於識海內,周身也仍舊散發著一圈淡淡的金光,將神器的高貴彰顯的淋漓盡致。
好顯眼包。
原先那件不知名神器本就存在感薄弱,眼下有了斗府的存在後,更是徹底看不見了。
如果神器必須叫出名字才能使用,那她不知道那件神器的名字,豈不是一輩子都無法召喚它?
連音胡思亂想了瞬,進入斗府空間。
三家修士原本正在商議該如何離開此地的,但見到連音出現,紛紛都進入戰鬥狀態。
連音在察覺他們露出攻擊意圖的瞬間,也下意識召出歲安劍。
正準備迎戰,卻見那群修士像是受到某種不可抗力,身體齊刷刷被按到地上,掙扎的姿勢千奇百怪,場面一時間竟有幾分滑稽。
連音怔了怔,隨後想起自己在斗府空間內會得到提升,只是沒想到提升如此之大。
她收起劍,上前。
這些人受陸影的魂術控制,個個對她敵意深重,不願意溝通。
護神玉之前一連喚醒了太多人,有些使用過度,連音這次只能先喚醒一個。
這些修士她一個都不認識,也就隨便喚醒了一個,向對方講明想要活下去的條件。
“你是說,只要我指控那名魔修拿走了神器,就願意放過我?”
連音點頭:“對,沒錯。”
那名修士神色警惕,“當真這麼簡單?那你和我合作了,他們呢?”
連音目光掃過一旁仍在對自己怒目而視的眾修士,道:“他們也都是我的人質,只不過現在中了魔修的魂術,還不清醒,等以後清醒了,我也會和他們合作的。”
這也是和謝隨商量後的結果。連音本就無意殺這些修士,也不能一直把他們關在斗府裡。
如今也算找個理由把他們放了。
但那名修士可不相信連音會這麼好心。
放走他一個不夠,竟然還要把全部人都放了?
見他滿臉的警惕與不相信,連音忽然想起自己還空蕩蕩的儲物袋,又勒索道:“當然,我還有一些額外的條件,除了魔修的事情外,你每個人還要讓家族給我籌備一筆靈石來當作贖金。”
她之前在秘境裡和吳家的交易還沒達成就被陸影破壞,告吹了。
若不是這位修士提醒,她差點都忘了自己還是個窮光蛋的事情,她很缺錢的。
那名修士聞言,露出了鬆一口氣的表情。
放心了。此女果然就如吳長老所說那般,是個貪財的散修,只要錢給夠就能說話,就算僥倖得到了神器,腦子裡也依舊只有靈石。
不過吳長老也說過,她胃口很大,喜歡獅子大開口……不知道多少靈石才能讓她滿意。但如今命在她手裡,只能盡力多籌備一些了。
見那名修士答應下來,連音又提醒道:“這是我個人行為,和謝家沒有關係,你回去可不要亂說!”
回去後,謝隨肯定也要拿秘境的事情發揮做題,讓被魔修策反的其他三家大出血。
見那名修士答應,連音這才放心地離開斗府。她躺在床上,望著房間發了會兒呆。
明明在秘境中勞累了許多天,四肢都很沉重了,大腦也很累,不想再思考任何事了。可偏偏她又毫無睏意。
不知道是被什麼事困擾,連音不想去想,所以打開了許久未看的玉簡。
最新一條訊息還是陸影以???的身份發的。
他說,“謝瀾音我已經替你殺了。”
玉簡併沒有記錄時間的功能,連音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發的,只覺得他說話好諷刺。
無論他是不是‘謝瀾音’,都好諷刺。
陸影那副遮遮掩掩的態度,分明就是認識她,一直知道她是誰。
她不知道他,他卻一直知道她,看得見她。
一個讓人憤怒的資訊差。
連音:你早就知道我是誰了,故意裝別人,瞞著我很好玩嗎?
連音:說什麼替我殺,其實是你自己想殺謝瀾音吧?
玉簡那頭沒有反應,連音想想,還是不解氣,又罵了幾句。
正打算放下玉簡時,對面卻回話了。
陸影:?
陸影:謝瀾音是你想殺,我才幫你殺的,罵我幹什麼?
陸影:因為我剛才在秘境裡對你動手了?那是你反悔,搶我神器在先。
陸影:還有,你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他到底在裝什麼不熟?是在等她主動提起那些曾經嗎?然後被他嘲諷記得多麼清楚,自己對他有多念念不忘嗎?
想到這,連音忽然就不想再理會他了。
於是收起聊了一半的玉簡,沒再回復。
-
接下來的幾天,雲舟順利離開了天外天,連音也勒索到了一筆遠超預期的豐厚贖金。
離開雲舟後,她都還有些不敢相信,謝隨竟然真的那麼輕易地放自己離開了。
臨別時的要求也只是簡單,不要忘記他,記得想他。
簡單得完全不像他。
可是他原本是怎麼樣的呢?
如果他不那麼纏著他,他是陸影,是謝隨,也都無所謂。
連音壓下這些雜念,先用玉簡聯絡了沈清樂,和她打聽了一下智道修士的訊息。
許久沒聯絡,沈清樂對她的熱情態度絲毫不減,訊息回得很快。
沈清樂:小連!你終於從秘境裡出來了嗎?
連音:嗯,從秘境出來有幾天了,但是之前一直在忙事情,現在才有空。
自從調到通天塔後,連音就沒怎麼看過玉簡了。但沈清樂很體諒她,還很通情達理地說等她出了秘境後再聊。
沈清樂:那你現在在哪呀?怎麼突然又要找智道修士了,之前謝少主不是給你搭線找了一個嗎?
連音:“……”
是搭線找了一個,但她思來想去,還是沒辦法完全信任謝瀾音,亦或者說謝隨。
她想再確認一下結果。
沈清樂言辭關切:我還記得你說要去東海的,是出什麼事了嗎?
沈清樂離開隕落之地後很快就回中洲了,又是女孩子,還有喜歡的人,她們平時也只在玉簡上聯絡。連音對她還是比較放心的。
連音回道:是出了點狀況,去東海的結果可能不準,所以想再找一個試試。
沈清樂:這樣啊,跑空是挺難受的,是得好好確認一下才行。
沈清樂 :智道修士的話,中洲就有幾位出名的,不過他們一般都挺難請的,基本都只為自己門派效力。
想要找智道修士幫忙,錢財都是其次的,主要得看人家願不願意幫忙。
沈清樂:小連,你要不要先來中洲先看看情況?到時候我們一起想辦法呀。
作者有話說:
18號新修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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