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雲層的天際, 一座球形建築的光芒透過大霧,層層發散。
出車口紅燈閃爍,一輛銀色的飛車從露臺起飛, 漸漸駛離高聳入雲的塔尖。
隔著重重大霧,各類建築肉眼只能看見輪廓。
飛車在燈海中一路穿行, 導航顯示的標記點越來越近, 五分鐘後, 飛車在一處商場頂部停下。
一個嘴角帶傷的男人從車裡出來。
【下午好薄聞先生, 歡迎光臨海星商場,系統HX800為您泊車。】
車位燈閃動, 一個端著操作板的白色機器人從燈下升起, 它先與男人示意, 但沒有得到回應。
男人對它視若未見, 擦了擦嘴角徑直前往直通電梯。
電梯一路向下,片刻後在46層停下。
“叮咚——”
“歡迎光臨佳視模控,請問您需要什麼服務?”
樓層導視系統很快迎上來。
男人從外套內袋取出一副眼鏡,“維修。”
系統接過, 不到一秒掃描結束,對多處損傷完成分析,“型號JSBW18特別定製版, 搭載曼斯明初代處理器,使用年限不可考,可用記憶體小於5%,度數0, 維修次數121, 結構變形程度4, 顯示器塗層磨損率25%, 初步診斷為三級損毀,不具備維修價值,建議重新配鏡。”
男人聽得有些不耐煩,“不用換,我就要維修。”
系統:“該型號產品已經停產,所需零件材料庫存不足,出於對您健康的關懷,我們建議您更換更便捷更美觀功能更齊全的新型矯正器。”
“我說我就要維修,你聽不懂嗎?”男人冷聲。
系統顯示器閃過一道電流,店內角落的機械門忽然開啟,出來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小鬍子。
“薄聞先生?不好意思,這臺系統今天新上崗正在測試期,還沒有刻入會員資訊,給您帶來麻煩了,我來幫您看看。”
小鬍子一眼認出薄聞,遣走了系統正要接著說,留意到薄聞嘴角不正常的淤青,吃驚道:“您這是怎麼了?怎麼還帶著傷過來?”
薄聞想到什麼,牙關輕動,“總有個把不長眼的莽夫。”
他一帶而過,回到正題,“眼鏡摔了一下,你看還能不能修。”
小鬍子沒有多問,拿起變形的眼鏡打量。
過了一會兒點頭,“能修,但不保證修好之後還能用。”
薄聞微微一頓,沉默片刻,“那也修了再說。”
小鬍子應下,轉頭就走,“大概半個小時,哦對了……”
路過一臺正在充電的環形目鏡,小鬍子忽然停下。
薄聞用眼神詢問。
小鬍子和他對視片刻,忽然收回視線,將電源臺上的環形目鏡放回展臺,隨口道:“沒什麼,最近來了不少新產品,你可以試試打發一下時間。”
內間的門關上,冷白的店內一片寂靜。
薄聞隨著展臺走動了幾步,視線掠過方才小鬍子放回去的目鏡,覺得眼生。
其他產品都附帶銘牌,只有它是一片空白。
猶豫片刻,薄聞還是將它拿起來,擺弄兩下戴在了頭上。
視野瞬間灰暗,緊接著閃過一陣白光。
薄聞下意識閉眼。
等到白光消失,眼前已經是……一片稻田。
身前稻田一望無際,身後蓮葉隨風而舞。
熱風捲著泥土和蟬鳴,屬於夏天的模糊回憶迎面襲來。
薄聞低頭,眼前的手,是屬於小孩子的。
他穿著背心和短褲站在田埂上,腿上溼漉漉還沾著泥水,鞋襪安安穩穩躺在水溝邊,腳邊還有幾支鮮嫩的蓮蓬。
薄聞一時有些懵,分不清眼前的一切到底是現實還是幻象。
幼童脆生洪亮的吼叫打斷了他的思緒——
“薄言!你好了沒有?我摘完了!”
前頭不遠,一個黑皮小子抱著一大捧蓮蓬朝他跑過來,其中還夾著幾朵沒開的花苞。
薄聞第一眼覺得這人眼熟,轉瞬就從腦子裡翻出他的資訊。
這人叫關鳩,是隔壁的鄰居,也是他的同學。
“關鳩?”
薄聞對這個名字有點印象,但僅限於很小的時候,這點印象還和哥哥薄言有關,好像跟薄言是同學,平時走得比較近。
既然是哥哥的同學,又怎麼成他同學了?
不對,這人剛剛叫自己什麼?
薄言?
他變成了薄言?
“喂薄言,你曬糊塗了?什麼表情啊這是?”關鳩揮了揮手。
薄聞立刻回神,似乎適應了這個變化,只是還有幾分結巴,“你……你摘什麼花啊?這東西又不能吃。”
不對,這不是他想說的話。
他原本想問“現在是几几年”來著。
“給我媽的,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整天弟弟弟弟的掛在嘴邊!”關鳩催促,“趕緊的,拿上鞋回家!”
彷彿得到了指令的機器人,薄聞不受控制地看見自己拿起地上的鞋子,轉頭跟上前頭的關鳩,邊跑邊說,“我倒是想送,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爸媽多久回來一次!我去上學,家裡就只有阿聞,不說阿聞我還能說什麼……”
兩人都光著腳,一路推推搡搡,漸漸遠去。
薄聞有些不敢相信,眼前這個調皮搗蛋的“自己”竟然是印象中從來不茍言笑的哥哥。
更不敢相信他變成了自己的哥哥,說“變”其實不對,更像是“穿”,他只是佔據了此刻薄言身體的某個角落,看見他看見的,聽見他聽見的,除此之外,其他什麼也不能做。
兩人在一處下坡路口分離。
關鳩進入了小超市,薄聞則繼續往下,藉著下坡的衝勢都快要跑出殘影。
“阿聞!我回來了——”
往常這個時候,不遠處的花園小院裡會走出來一個裝著孩子的育嬰機器人,但今天院子裡卻靜悄悄的。
薄聞有些納悶兒,推開院門看見停在臺階下的藍色飛車,忽然腳下一頓,然後放慢了腳步貼著院牆悄悄往側邊走。
側院的夾道臨近廚房,靠牆的水龍頭連著水池。
悄悄擰開一道小水流,薄聞一邊小心翼翼清洗著腿上的汙泥,一邊留意著屋裡的動靜。
連通後院的小門沒有關,隱約聽見兩道說話聲傳出來。
“……情況越來越糟糕,大霧一直在北上,這樣下去不出五年,我們這兒也會被吞沒……”是個女聲。
“看來要儘快搬到城內才好,有能量環還是保險些……”是個男聲。
“搬家的事不急,等阿聞上了小學也不遲……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找到更多的能量石。”
“說起這個,上次你說的那臺機器有頭緒了嗎?聽說一起挖出來不少能量石?”
“有些奇怪……一開始我們以為那些能量石就是它生產的,這幾個月實驗下來,它更像是一臺載入了直播系統的穿越儀,原理還不清楚,但確實可以實現位面移動。”
“確定是位面移動,不是虛擬幻境?”
“這一點還有待進一步實驗,但在此之前,對外的說法是虛擬幻境。”
“那些能量石又是怎麼回事?”
“這就是我們所有人疑惑的地方,直播結束後,最終資料能兌換一定的能量石,就在當場,和我們在用的一模一樣,你看……就是這個。”
說話聲中頓了一會兒。
片刻後,男聲繼續問,“竟然是真的,可以投入使用嗎?”
女聲冷靜回答,“可以,而且純度更高。”
“太好了!好好利用,這次說不定是個好機會!我們有救了!”
“我也有同感,但我們並沒有找到刷資料的規律,還得再研究研究,下次我想親自去看看。”
“……你要穿進去?不行,還不清楚真假好壞,這太冒險了,你大可讓你實驗室的操作員來,萬一出什麼意外……”
“如果有意外,我更該去了,老公,你知道的。”
男人沉默片刻,嘆了口氣,“算了,大不了我陪你。”
女人輕笑,“哪兒敢輕易勞煩執政官大人?我自己就行了。”
“……那我把阿深叫回來幫你。”
“這倒是可以。”
“對了,阿言怎麼還沒回來?”
“你聽見水聲沒有?後院是不是有人……”
聲源猛然靠近,薄聞正要關水,身後已經響起高跟鞋的聲音。
“阿言?這是怎麼回事?”
穿著紅裙子的女人叉腰出現在門口,妝容精緻,眉心卻皺著,臉色看起來有些嚴肅。
年輕英俊的男人緊隨其後,他一手端著咖啡杯一手插在兜裡,遠遠含笑朝著薄聞挑了挑眉。
看清這兩張臉,薄聞心中一震,吐口而出,“爸爸,媽媽……”
女人可沒有因為一句稱呼心軟,順著臺階三兩步來到他面前,關了水,抻著薄聞的肩膀上下打量。
“臨走之前你保證過我什麼?”皺著的眉一點也不損女人的美麗,薄聞被看得一陣心熱,但他的小身體卻止不住躲閃。
“我,我……”
“不可以低頭,抬頭看著我,你的禮儀呢薄言?”
“對不起媽媽。”
育嬰機器人穿越夾道來到薄聞身後,蛋殼狀的頂蓋開啟,露出裡面含著奶嘴一臉興味的嬰兒。
女人將嬰兒抱了起來,繼續問,“你做錯了什麼?”
薄聞看了一眼巴巴望著他的嬰兒,有些羞赧,“我不該……偷摘別人的東西。”
“這是其一,”女人說,“其二在貪玩,不該一個人下水。臨走之前你保證我一定會聽話,在家好好學習看顧弟弟,但結果是什麼?是你在外面瘋玩,渾身狼狽滿頭大汗,你失言了薄言,我對你很失望。”
“不是的媽媽,我是為了摘給阿聞玩才……”薄聞急著解釋。
“阿聞才一歲,他知道什麼?不要拿弟弟當逃避責任的藉口,你是哥哥,你現在怎麼做往後弟弟就會怎麼做。”
女人撿起一根蓮蓬,“你看看這下面的長柄,你覺得你弟弟會喜歡嗎?他只會覺得害怕,難道你忘了?”
薄聞忍不住抖了抖,下意識想要低頭,想到什麼生生止住。
女人意識到自己的語氣似乎過於嚴厲,緩了緩蹲下身,“媽媽也不是想罵你,而是希望以後你和弟弟能相互依靠相互信任,但弟弟還小,所以在他懂事之前,只能由你這個哥哥來做他的榜樣。媽媽這樣說你能明白嗎?”
薄聞替薄言有些委屈,他不是因為貪玩才這樣做,就算是,那又怎麼樣?他才七歲。
可他無法替薄言辯駁,只能張了張嘴,壓下不甘心,欲言又止。
“媽媽能相信你會成為一個好哥哥嗎?”女人柔聲問道。
“能,我會當個好哥哥,我一定可以。”薄聞聽見自己保證。
他看不見自己的臉,卻能從女人欣慰的眼神裡想象到,此刻他的眼神一定和磐石一樣堅定。
女人摸了摸他的頭,“晚上想吃什麼?媽媽給你做。”
薄聞高興地報了一串菜名,目送女人離開。
他走後,門口的男人放下杯盞朝他招了招手。
薄聞緩步走近,腳下帶著猶疑。
然後下一秒,原本看不出神色的男人忽然眉目舒展,一個俯衝將他夾抱起來,用泛著青色的下頜用力摩挲他細嫩的脖頸,“不愧是我兒子,本事真不錯,居然會游泳了?”
薄聞一邊笑一邊躲,“哈哈哈……爸爸……癢……”
男人謹慎地看了眼廚房的方向,小聲道:“跟誰學的?”
薄聞半遮著嘴小心回答,“阿深叔叔,前幾天他來過一趟。”
男人半是遺憾半是欣慰地摸了摸他的頭,“阿言真是厲害……”
薄聞心裡的鬱悶因為這話一掃而空,然而他還是壓下得意,“跟爸爸相比,我還差得遠。”
男人敲了敲他的頭,抱著他往前院走,“臭小子,才多大就想超過你老子?”
“當然要!阿深叔叔說,一個連自己爹都打不過的男人,是不配稱之為男人的!”
“哈哈哈!他自己打不過,倒是會挑唆你來?”
“我覺得很有道理,總有一天我會超過你,看得比你高,走得比你遠……”
“可以,但在此之前你得先吃得比我多。”
游泳池裡響起“噗通”一陣入水聲,父子倆的說話聲漸漸被水浪聲淹沒。
薄聞從來不知道,僅僅存留在照片裡的父母,原來也曾如此鮮活,他嫉妒此刻的薄言,也比任何人都希望成為此刻的薄言。
……
天色驟然暗了下來。
原本酷熱的日頭被陰雲擋住,鼻尖瀰漫著黏膩的水汽。
薄霧揮之不去,車前的路能看清數百米,再遠就只剩下輪廓了。
他坐在一輛改良過後的摩托車上,手臂稚嫩卻有力,懷裡還坐著一個戴著毛皮風帽的孩子,約莫六七歲。
孩子面向著他的內側,因此薄聞一眼認出那孩子,那是他自己的臉。
他依然還是薄言,不過卻是幾年後的薄言。
此時他們正要去一戶工廠給人修機器。
父母失蹤後的那幾年,薄言一直是這樣養活他們自己的。
“冷嗎?”薄聞聽見自己問。
懷裡的孩子搖搖頭,卻悶聲往裡鑽了鑽。
車速慢慢降下來。
進入廠區,天已經黑了。
負責儀器維修的工頭正在吃飯,看見車燈的影子靠近,熱絡地打招呼,“終於來了,等你好半天!沒吃飯吧?來先應付一口!”
薄聞看見“自己”熟練停車,以為“自己”會拒絕,沒想到卻在放下孩子之後,拍了拍他的頭,“去,跟著大東叔叔吃飯,哥哥還有工作,晚點過來找你。”
“嗯。”這是他的回答。
是了,薄聞想起來,小時候他是很聽薄言話的,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叛逆起來的呢?
薄聞沒有功夫多想,他從後備箱裡提出一個比那孩子還重的工具箱,“還是老地方?”
工頭點頭,領著那孩子往裡走,“是啊,隔三差五的壞,但新機器批不下來也實在沒辦法,辛苦你跑這麼遠啊。你真不來吃點?”
“趕時間,還有一戶。”薄聞聽見自己說。
說罷一頭扎進了機房,瞬間被熱氣吞沒。
不知道過了多久,護目鏡內側都糊了一層水的時候,他忽然聽見一陣哭聲,震耳欲聾,還是從倉庫那邊傳過來的。
彷彿過電一般,薄聞霎時丟了手裡的東西,連手套也沒摘扭頭就衝出來,“怎麼了?”
他看見大東抱著孩子在哄,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
大東看見他出來,指了指地上的鋼針,“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剛才有人來還東西,路過阿聞身邊的時候掉了根針出來,然後他就跟嚇到了似的,跑過來死死抓著我的腿,邊哭邊躲……”
薄聞瞬間明白了。
立刻撿起地上的鋼針,就近藏在了某個包裹之後,再仔細觀察了一下週圍的陳設,彷彿確認安全一樣。
片刻後,摘下手套,從大東懷裡接過弟弟,“好了阿聞,壞蛋沒有了,哥哥在呢,不哭了。”
“嗚嗚嗚……嗝兒……”孩子還是哭,死死抱著他的脖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薄聞沒有絲毫不耐煩,一邊拍一邊哄。
大東都懵了,“這到底怎麼回事?”
薄聞抽空回道:“他有尖銳物恐懼症,是我疏忽了,忘記跟你說,不好意思 ,嚇到你了。”
大東驚訝,“啊,還有這種病的啊?”
薄聞糾正,“不是病,只是……總之,不是病。”
大東:“那還能不能好?總不能一輩子這樣?好好的一爺們兒,說出去怕人笑話。”
薄聞盯著地上的碎土,有些出神,“戴個矯正器就好了,不是大事。”
看他這麼平靜,大東鬆了口氣,“矯正器啊,那就好。”
走了兩步,大東忽然回頭,“話說啥是矯正器?怎麼從來沒聽過?幾塊錢一個?”
薄聞也想知道,他的第一個矯正器究竟價格是多少。
然後他就聽“自己”說:“佳視模控的新品,兩萬。”
大東大驚失色,“什麼玩意兒兩萬塊一個?金子做的銀子做的?能量石做的啊?”
薄聞沒接茬。
大東嘟囔,“太貴了咱別戴了,不吃不喝一年也不見得能攢下萬八千的,這麼個玩意兒居然要兩萬……”
“我已經下單了,正在路上,最遲明天就能到。”
“什麼?你哪兒來的錢?”
“分期。”
“靠,你一未成年還準你分期,簡直喪心病狂!”
“我有償還能力。”
“你說的償還能力就是半年不見葷腥,一個饅頭頂一天的本事?苦行僧見了都得叫你一聲大師!我真是服了你……”
大東罵罵咧咧,倒也不是真罵,就算罵了也知道這人不會聽。
兩萬?
原來這麼貴嗎?
薄言從來沒說過,那副厚重的矯正器原來是這麼來的,不,是他從來沒有問過。
……
大霧散開,眼前的場景變成了室內。
長條會議桌前,薄聞正對著桌旗的方向,耳邊充斥著各種聲調的爭吵。
“……埃斯塔納那是人待的地方嗎?”
“必須關閉!送進去的人一茬接一茬跟韭菜一樣,不是你家的兒女你不心疼!”
“絕對不能關!那可是局裡近來資料最好的直播間!關了損失誰負責?少了的能量石誰負責?你負責?還是你負責?”
“資料資料資料!你們腦子裡除了資料還有什麼?”
“你這麼瀟灑,你自己去玩玩看啊!”
“夠了別吵了!吵來吵去有意思嗎?”
“審判長都被你們吵糊塗了,聽他怎麼說……”
“審判長?”
薄聞回神,“嗯?”
內心湧上一陣疲憊。
這次的場景他再熟悉不過,球型燈塔,局內樞紐,也是他日常辦公的地方。
當然指的是薄言離開之後,在此之前,這裡是屬於薄言的地盤。
“說了這麼久大家都渴了吧?要不中場休息十分鐘?過後再繼續?”
雖然是徵求意見,薄聞已經起身往外走了,邊走邊解釦,等回到辦公室,外套已經提在了手上,領帶也鬆散了不少。
“咚……”
他任由“自己”將“自己”甩進了沙發,盯著天花板出神,半晌沒有反應。
洶湧的燥意隨著沉默漸漸平息。
十分鐘一到,沙發上的男人瞬間起身,停坐了片刻,拎起外套再次穿上,不過一會兒,又是人前不茍言笑的決策者。
他正在整理領帶,辦公室的門忽然被人衝開,緊接著聽見一個暴躁的男聲——
“薄言,你憑什麼不讓我進策劃部?”
薄聞對上自己年輕時候的臉,微微一愣。
很快反應過來,這是……薄言離開之前的時間點。
“我在開會,有什麼事等結束之後再說。”薄聞繼續整理。
“你要不要看看你自己現在到底有多不耐煩?你要這麼看我不順眼你直說啊!我保證滾蛋不給你添麻煩。”果然,是記憶中的臺詞。
但和當時不一樣,這會兒薄聞已經知道薄言不耐煩的原因,不是對他,是對辦公室那群人。
事實上,薄言已經控制得很好了,要是他,肯定沒辦法一點不上臉,更不可能這麼快平息下來。
薄聞是個爆炸桶,他自己一直都知道。
所謂耐心溫柔不過是後來的招數,雖然不想承認,但這確實是他對某個人的拙劣模仿。
“進門不敲門,說話比高聲,我就是這麼教你的嗎?”薄聞聽見“自己”問道。
事實上,他壓根不想廢話,只想提拳上去揍自己一頓。
等回去了,老子一定要狠狠揍臭薄聞一頓解恨,媽的。
薄聞想。
臭薄聞猶豫片刻,關了門。
再轉身依然頭鐵,“我要進策劃部,合該讓我進策劃部。”
薄聞看了一眼時間,“你還小,不急著進去,如果你對局裡的事感興趣,可以從下場開始。”
臭薄聞:“下場有什麼意思?搞不好還會沒命,我想做幕後,跟你一樣。”
薄聞正色,“我也是從下場開始的,這是基本功,如果你連直播的流程和一般套路都不清楚,要怎麼寫出吸引人的故事?編織更多人喜歡看的人生?”
臭薄聞:“你就是看不起我。”
薄聞一口應下,“是,如果你繼續做你空中樓閣的美夢,我的確會看不起。”
臭薄聞:“你!我……我就知道!你不相信我,自從搬進城裡你就再也沒有正眼看過我,你成了老大,多的是人追捧你,你覺得自己很厲害是嗎?我也是爸爸的兒子,憑什麼……憑什麼?沒有爸爸你什麼也不是!”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
薄聞感受著掌心的抽痛,一陣一陣慢慢傳遞到胸口。
彷彿窒息,對眼前的少年說不上來的憤怒,還有失望。
但他什麼也沒說,看了眼時間,轉身離開。
這場會一直開到天黑,時針邁過兩點,薄聞才拖著疲憊的身體進入電梯。
電梯關閉,他往後退了半步,輕輕靠在電梯廂上,聽著燈管裡滋滋淌過的電流聲。
雖然累,但最終的結果是好的。
他明面上是掌握最終話語權的審判長,實際上卻並不能說一不二。今天在座的每一個人都是理事會的元老,底下的勢力盤根錯節,稍有不慎就會棋差一招,失權事小,失命事大。
薄聞聽見“自己”舒了口氣,但其實他是想嘆氣的。
今天他看見的那群理事會老頭,完全不是記憶中和藹可親的那群人,他們本來就是這麼兇狠的嗎?
明明想把對方活撕了,偏還能說出如此冠冕堂皇的話。
想要從他們手裡奪取話語權,絕不是一兩句和稀泥的話就能做到的。
可想而知,以往他們對他的奉承都是裝出來的,假的!可笑他還覺得自己很厲害,很了不起。
呸,他薄聞就是個笑話,是個屁。
“滋滋滋——”
燈管中的電流聲越來越明顯。
薄聞來不及回神,就聽見“啪”的一聲,停電了。
緊接著,電梯也發出一陣巨響。
他整個人不受控制往前趔趄。
第一時間按下緊急呼救鈴,但是沒反應。
電子顯示屏指紋直達,沒有其他阻斷按鍵,智腦也沒有訊號,不僅停電了,還斷了網。
更可怕的是,很快電梯開始急速下降!
怎麼會這樣?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薄聞記憶中,薄言從來沒有這樣的遭遇。
快停下!快停下!
薄聞慌了,但好在反應並不亂。
他抓住扶手儘量穩住身形,從懷裡掏出了一枚鑰匙。
這枚鑰匙他記得,是剛才從會議桌上某個老頭子手裡拿到的,進入埃斯塔納直播間的鑰匙。
不過現在應該叫埃斯塔納監獄了。
薄聞無比慶幸自己只是寄居在薄言體內的殘魂,不能左右他的思想和反應。
以至於他在看見薄言將鑰匙貼上手環感應器的時候,第一反應是慶幸,等到眼前一陣白光閃過,無能為力的感覺消失,取下頭上的目鏡之後,他才反應過來……
“原來,他是因為被逼無奈,才流落到埃斯塔納監獄的。”
不是不負責任的一走了之,更不是自愧不如的退位讓賢,是被那群人,用骯髒的手段逼走的。
而對此,他這個弟弟,毫不知情。
甚至沾沾自喜。
薄聞,這些年你都幹了些什麼?
“咚!”
展櫃被他一掌拍裂。
“嗚嗚……”
他抓著自己的頭髮,悶聲痛哭。
小鬍子拿著修好的矯正器出來,腳步聲靠近,“看來你已經體驗過了,感覺如何?”
“哇——我這個狗東西!臭狗屎!毒垃圾!嗚嗚嗚……我對不起我哥!啊——我對不起你……哇……”
男人以頭搶地,每說一句便往地上磕一個頭,除了鑽耳的哭嚎,一陣接一陣的“咚咚咚”也順著揚聲器流出來。
鏡頭漸漸拉遠,這一幕被映在一塊虛擬螢幕上。
依舊是穿著白大褂的小鬍子。
但店裡的人已經換了一個,是一個抱著女嬰的黑衣男人。
“吶,效果還不錯吧,你看能不能量產?”
小鬍子摸著自己的鬍子,時不時朝男人懷裡投去一眼。
男人沒有說話,表情看起來有些嚴肅。
等到影片播放完畢,見他忽然抬手將進度條往前拉了拉,在薄聞取下目鏡時停下。
“哇——”
哭喊戛然而止,他按下了暫停。
然後朝著小鬍子指了指螢幕,“這張圖,麻煩你幫我打印出來。”
小鬍子一愣,“昂?幹嘛?”
男人言簡意賅,“掛著。”
小鬍子看了看螢幕,那上面的薄聞正一臉扭曲,鼻涕眼淚流了一地,簡直沒眼看,“掛,掛著?公開處刑啊?”
“不至於,想起來自己看看。”
“哦,那行。”
小鬍子頓了頓,“哎,能不能量產你給個準話啊。”
男人想了想,“可以。”
小鬍子握拳,“yes!既然量產的話,總得有個名字?我想想……這次該輪到哪個號了……”
男人給懷裡的孩子擦了擦口水,隨口道:“就叫……‘變成你的那一天’,怎麼樣?”
小鬍子撫掌附和,“我正想說這個!起得太好了!賣點有了詩意也不缺!老薄,不愧是你!”
男人:“……”
一天後,球型燈塔一樓大堂。
一張絕醜無比的照片出現在了各個電子螢幕上,引得習慣檢視直播資料的來往行人紛紛側目。
“嘔……那是什麼玩意兒?”
“系統故障了?什麼醜東西都往外放?”
“這怕不是人為的吧?”
“新聞部那群牲口,XP這麼陰間嗎?自己躲著看就完了,放出來噁心人?”
“我怎麼覺得,這張臉……有點眼熟呢?”
“我也覺……”
“靠靠靠靠靠!”
“潮潮潮潮潮!”
“審判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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