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林源站在村口, 遠遠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
老人坐在一間已經塌了一半的青磚瓦房門檻處,一條褲腿空蕩蕩的,手裡攥著個邊緣破了瓷的碗,正往嘴裡扒拉村長組織人做的大鍋糊糊飯。
聽見腳步聲, 他抬起頭, 渾濁的眼睛眯了眯, 隨後慢慢彎起來。
“林源啊。”他開口, 聲音蒼老又虛弱, “你去哪了?爺爺找了你半天。”
簡林源站在原地, 眼神直勾勾地看著那人。
那張滿是皺紋的臉,那雙渾濁的眼睛,還有那空空蕩蕩的褲腿,一切看起來都和之前一模一樣。
但也只是看起來。
終究還是不同。
一切都變了樣。
“我……我去找了點吃的。”簡林源聲音發乾。
老人點點頭,拍了拍身邊的門檻:“過來坐, 過來坐。”
簡林源走過去, 在他旁邊坐下。
距離很近, 他側著腦袋看過去, 能清晰看到歲月輪轉時留下的每一道皺紋,還有那些總是會讓他想到腐朽黴菌的老人斑。
汗味, 土味, 還有一點說不清的腥氣。
他討厭這個味道。
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
“林源啊。”老人又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點討好, “爺爺這腿……以後可咋辦啊?”
簡林源沒說話。
“你以後不會不管爺爺吧?”老人看著他, 眼睛裡有淚花在轉,“爺爺可就你一個親人了。”
簡林源看著他。
這種表現,和他真正的爺爺又有什麼不同呢?
那個老人即便再怎麼愛他,在忽然重傷又失了一條腿的情況下, 也必然會畏懼,膽寒。
真正的張六穀也只會說這樣的話吧。
簡林源扯著嘴,神色怪異地笑了一下,說:“不會。”
老人也咧開嘴笑,伸手想摸摸他的頭。
簡林源下意識往後躲了一下。
老人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故作自然地收回去,拍了拍自己完好的那條腿:“那就好,那就好。”
簡林源低著頭,沒做任何多餘回應,任由眼眶盈滿酸澀。
過了一會兒,老人又開口:“林源,你剛才去哪了?村子裡現在亂得很,別亂跑,當心受傷。”
“沒去哪,就在附近轉了轉。”
“那你怎麼去了那麼久?”
老人那張臉上滿是關切,遍佈擔憂,是“爺爺擔心孫子”該有的一切表情。
太完美了。
完美到讓他想吐。
“遇見了一個人。”他說。
老人眼神微動:“誰?”
“那個救了我爺……那個救了你的人。”
老人沉默著點點頭,語氣平常:“哦,是他啊。他回來了?他不是被那個什麼部長帶走了嗎?”
“可能是又回來了吧。”簡林源隨口應付。
老人沒再問。
簡林源也沒再說話。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看著遠處正在收拾廢墟的村民們。
過了一會兒,老人忽然嘆了口氣。
“林源啊,爺爺這腿……以後怕是幹不了活了。你可得爭氣點,別讓爺爺操心。”
簡林源不言。
“你要是能找個正經工作,娶個媳婦,生個娃,爺爺死了也能閉眼。”
簡林源還是沒說話。
老人轉頭看他,眼神裡帶著一點無奈:“你這孩子,怎麼不說話?”
簡林源抬起頭。
他看著那張臉,那雙眼睛,那個被他叫了十幾年“爺爺”的人。
幾息後,他忽然大聲回應著:“我會的,我以後一定會過得很好很好——!”
如同宣誓,語氣堅定得猶如過往。
任何時刻,提到未來,簡林源都只會堅定地說出這句話。
他會活著,活成人上人,活得越來越好,活到再也沒有任何人能俯視他!
儘管此刻,簡林源能清晰感覺到,來自身旁人那讚賞之下隱藏著的傲慢和漠視。
“那就好,那就……”
而後,不過剎那——
少年的手動了。
一把半透明的匕首,在宋鎮守全然未曾料到的時刻,貫穿了他的腹部——
宋鎮守低頭,眼神一瞬間變得不可置信。
但即使如此,他還是用那副屬於【村民·張六穀】的蒼老聲線說著:“呃……林源,你……你是想殺了爺爺嗎?”
“閉嘴!”簡林源遍佈血絲的眼中滿是兇惡,整個人發狂似的,用手抵住宋鎮守腹部的那把匕首。
相較於此刻匕首貫穿腹部的疼痛感,宋鎮守心頭翻湧的,更多的是難以置信的情緒。
他當然知道,簡林源想捨棄河西村,捨棄過去,或者說,這此念頭就是因由他而引導才形成。
可他沒有想到,簡林源竟然真的會對【村民·張六穀】動手。
宋鎮守曾經無數次以旁觀的視角,從簡林源臉上看見那份屬於少年人的茫然和怯懦。
他無比確定,對方即便真的被引導著捨棄一切,也絕不會真正對【村民·張六穀】動手。
宋鎮守自詡自己早已看穿人性。
所以此刻才如此難以相信。
簡林源也看見了這份不可置信,他笑得諷刺又慘烈:“你是我爺嗎?”
“你是嗎?!”
“你一個畜生雜種一樣的東西,有什麼資格頂著我爺爺的臉在這裡裝模作樣!”
聽到這話,宋鎮守心裡的不可置信,反倒消退了。
他太瞭解自己養了三年的狗了。
無論是心性變化,還是智力水平。
簡林源想殺的根本不是張六穀,就僅僅只是他宋鎮守。
但——
這並不代表宋鎮守不憤怒。
自己養了三年的狗,竟然敢弒主?
簡林源清楚地從宋鎮守的眼神中看見,那厚重而又令人窒息的怒火。
可他只覺得好笑,笑到淚水順著眼角滑下。
被實驗的那三年,簡林源只能躺在實驗臺上,看著持刀人目光中天然的居高臨下。
被洗腦哄騙誘導時,簡林源也只能選擇低頭服從。因為他知道,無爪者的反抗,於宋鎮守而言,只是調劑。
他很樂意看見自己養的狗長出爪牙,然後再一個一個將利齒和尖爪拔掉。
宋鎮守就是個瘋子。
但就是這樣一個傲慢的瘋子,此刻卻因身邊人的背叛,而真情實感地感到憤怒。
這不夠可笑嗎?
簡林源想質問,你為什麼非要殺我爺?就算是要偽裝,偽裝成哪個村民不行,為什麼就非得是【村民·張六穀】?
但他最終也還是沒有質問出口,因為他知道,宋鎮守不在意。
是以最後,簡林源就只是雙手用力地抵住沒入他腹部的匕首,以近乎臉貼臉的姿態,問他曾經的主子:
“爽嗎?”
宋鎮守只低頭看了一眼腹部的傷,就渾不在意了。
他不僅沒退,反而向前傾身,詢問道:“說吧,是誰告訴你的?”
簡林源卻只覺得諷刺。
一個罪大惡極之人深受重傷時卻仍能保持所謂的“風骨”,這不夠諷刺嗎?
更諷刺的是,此時此刻的簡林源,不僅不會回答他的問題,反而更像是反派似的,一字一句地說道:“何必為了註定要死的人解答其生前疑惑。”
宋鎮守沒有回答,目光越過簡林源,看向他的身後。
玩家正站在不遠處。
一手叉腰,一手自然垂落,半歪著腦袋,姿態閒適優雅。
忽然,宋鎮守就明白了。
“是你。”宋鎮守無視了腹部的利刃,和簡林源那強烈的憎恨情緒。
他不再為自己養的狗的背叛而感到憤怒,反而為玩家的到來而感到……
興奮。
“是你告訴他的,也是你讓他來的。”
陳述的語調是他對結果的極致確認。
宋鎮守看向玩家的眼神中帶著思索。
即便陷入這種極致的被動局面,還頂著【村民·張六穀】的形象,宋鎮守也依然是那個站在實驗臺前,對一切瞭然於胸的瘋人院成員。
玩家並未回應他,就只是抬起手。
隔空輕輕一握。
“噗——”
簡林源用盡全力抵住,才不會被宋鎮守強行彈開的匕首,就這樣猛地又往裡刺入了一寸。
宋鎮守悶哼一聲,嘴角溢位血來。
可他依然不在乎那把刀,還有自己的傷口,更沒關注簡林源。
他就只是在看玩家。
那雙淺棕色的眼睛裡,不可置信消失,困惑消失,怒火更是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
狂熱。
“在所有人都以為,你的能力就只是死而復生的時候,實際上你卻還擁有著時間回溯。”
玩家挑眉。
屬實沒想到宋鎮守反應速度能這麼快。
不過段琉光也不算特別意外。
之前某一輪裡,玩家想當把謎語人,沒刻意直說結論的時候,其實戎楠也猜到了。
宋鎮守反應更快,只能說明他確實是個聰明人。
但聰明不聰明的,根本不重要。
重點是,玩家馬上就要拿到比肩人面蝠級別的超高經驗了!
螢幕背後,段琉光嘴角的大笑始終平復不下來。
宋鎮守的所有情緒,正是那份即將到來的經驗大餐的最好佐料。
“死而復生,加上時間回溯……”宋鎮守喃喃道,嘴角的血還在流,但眼睛卻亮得嚇人,“這是什麼能力?又是什麼天賦……?”
他盯著玩家,目光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寶。
眼神簡直就像是要把人拆開來看一樣。
“你有病吧。”玩家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像是在罵人,更像是在陳述,宋鎮守是真的病得不輕。
正在吐血的人又笑。
帶著狂熱和洶湧的貪婪,是“我想要你”的赤裸裸的慾望。
“你知道嗎?在之前只知道你能死而復生時,我就已經很想要你了。現在……”
宋鎮守舔了舔嘴角的血,眼神像是試圖看穿玩家的骨血、靈魂、一切。
能在標配-100好感的debuff影響下,仍然渴望得到玩傢什麼的,不得不說,他也是個究極變態了。
但是——!
魔王玩家不允許這個世界上有人比他更變態!
玩家也笑。
和宋鎮守的狂熱完全不一樣,玩家就是因為高興才笑。
甚至還學著宋鎮守的語氣說:“你知道嗎?我之前只覺得你是個變態……”
“但現在……”
大家都是bt的世界,美味.jpg
另外明天夾子,更新時間在23點以後,會比較晚,但是會有加更,感謝各位小寶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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