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距離段琉光千里之外的另一座城市。
一棟不起眼的大樓裡,燈光徹夜未滅。
會議室長桌兩側坐滿了人,有人西裝革履,有人穿著睡衣, 有人面前的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 眉峰緊鎖。
“都說了最開始就不要讓玩家們太過自由!”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子拍著桌子, 聲音中滿是怒火, “現在好了, 這個玩家直接闖到未知地去了。”
“可如果不是絕對自由, 那全體玩家又怎麼可能在無知無覺中代替探索隊去探查第二世界?”
說話的是坐在中年男子對面的一個女人,她聲線冰冷道,“當初的方案你也簽了字,現在是什麼意思?肆意甩鍋?”
“我又沒說不認。”中年男人煩躁地抓了抓頭髮,“當初選人的時候, 明明對所有申請者都做了審查——可這個人是怎麼回事?”
“審查部那邊是吃乾飯的嗎?怎麼會把這種玩家給放進來!”
“這跟狼衝進羊群有什麼區別?”
——也許是他們從來都沒有想過, 這世上就是會有完全不玩遊戲的人和遊戲肝帝玩家是好友的現象吧。
第二世界的內測賬號, 在段琉光之前, 從未出現過轉贈或是售賣現象。
事實上,在玩家正式進入第二世界之前, 他就已經在無形中創造了歷史。
會議室。
暴躁的爭執聲好一會兒都沒停歇。
直至表情冷漠的女人強行打斷了眼鏡男的話:“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
“再怎麼發洩情緒也沒意義, 現在該做的是觀察——”
觀察那個玩家進入的到底是怎樣一個地方。
那傢伙,那個魔王玩家, 在所有人對第二世界的探索都尚不明確的時候, 竟然能順著第二世界爬到與第二世界相鄰的全新異世界……
這種資訊光是在腦海裡過一遍,就讓在場所有人頭皮發麻。
之後更讓他們渾身一顫的聲音響起。
“不好了!”
“又怎麼了?”說話的人煩躁地拍了拍桌子。
喊話人從門外匆忙衝進會議室,大聲說道:“那個魔王玩家的直播間,忽然斷掉了!”
“你說什麼?!”
在會議室裡的大家, 咬牙說服自己,接下來只能和其他直播間的觀眾一起,透過直播畫面來探索某種未知時……直播間忽然斷聯。
這對嗎?!
.
直播不是玩家主動關的,就是莫名其妙地突然斷掉了。
段琉光起初沒發現,但發現後也不太在意。
他開直播,就只是為了給大家展示自己通關究極boss的過程,而非全程直播遊戲。
現在斷了就斷了,正好方便他領先所有人獨自探索新副本。
這種全然無所謂的心境,只在玩家一個人身上出現。無論是看直播的觀眾,還是同樣盯著直播的官方,他們現在都非常暴躁。
【怎麼回事?】
【直播斷了?!剛才螢幕都亮了,怎麼又突然斷掉了?】
【不會真的是官方下場了吧?】
【@第二世界官方 玩不起是吧?你給我等著!】
艾特官方賬號的人越來越多,賬號後臺叮叮噹噹的私信此起彼伏。
點進去一看,全是多看一眼就要爆炸的親切問候。
沒一個人覺得是魔王玩家主動關的直播。
不是他關的,那就只能是官方搞的鬼。
無形之中,一個又大又黑的黑鍋,死死地扣在了官號的腦門上。
搞得那些人焦頭爛額。
前臺直播斷了沒法看,後臺也根本沒辦法定位玩家賬號。
兩眼一抹黑的同時,還要面臨無數直播間觀眾的謾罵,會議室裡那個本就暴躁的眼鏡男,在一陣咋呼著“快喊救護車!”的聲音中,被拉走了。
……
螢幕裡。
角色站在信道盡頭,腳下是碎了一地的空氣牆碎片,那些碎片正在慢慢消散,像是被什麼東西給融化了一樣,一片一片地消失在暖黃色的光裡。
段琉光深呼一口氣之後,操控著角色,邁出了第一步——
踏入通道的瞬間,世界變了。
不是“漸變”,而是替換。
像是有人在每秒60幀的遊戲畫面裡,突然抽出了一幀,於是整個世界就大變樣。
玩家愣住。
他已經見過遊戲裡的很多場景了,河西村的土路,特應部的走廊,異種通道的肉壁。那些東西,都帶著點遊戲的味道,尤其是之前被堵在空氣牆前……
那明晃晃的貼圖質感和光影上的刻意,無處不在向玩家昭示,此地就是遊戲。
但真正踏入一種通道背後的世界,一切都變了。
暖色調的天空和漆黑大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林。是那種只有在紀錄片裡才能看見的、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
樹木高得離譜,最近的一棵樹幹粗到十個人手拉手都未必能環抱,樹冠直插天際,遮住了目之所及的大片天空。
樹皮粗糙,呈現出一種怪異的墨綠色,表面還覆蓋著一層苔蘚。
玩家轉動視角。
發現到處都是這樣的樹。
森林向四面八方延伸,沒有盡頭,樹與樹之間的縫隙裡,隱約可以窺見遠處山峰地勢。
再次旋轉方向,還能看見湖泊。
深紫色的湖水隱隱發黑。
一陣微風吹拂,玩家的髮絲忽然飄蕩了一下。
整個畫面都太真實了。
就像是玩家最開始剛剛從河西村出生時的感受。
稍有異常的就是……
這裡沒有任何背景音,鳥叫蟲鳴全都不存在,唯有遠處大樹的枝葉在動。
奇奇怪怪的。
玩家戳了戳旁邊的樹,明明看起來只是很普通的大樹,但玩家就是覺得,這是“活”的。
是那種,搞不好會隨時從土地裡拔出根系,當場跑路的“活”。
段琉光搖了搖頭,把怪異的想法甩到腦後。
之後更認真地開始觀察。
抬頭望向樹幹之間的縫隙處,可以看見各種像鳥,也確實長著翅膀,但明顯不是鳥的存在。
一隻古怪的,像是長條水熊蟲一樣的奇妙物種,插著兩根棍子就這麼從一處樹幹處飛向了另一端。
確實是像“棍”一樣的翅膀,沒有任何羽毛,半點不符合鳥類基本特徵,但在空中滑動時,竟然能平穩帶著那東西飛翔。
整個畫面顯得怪異又扭曲。
就在玩家琢磨著,要不試試攻擊那個飛翔水熊蟲的時候。
整片大地忽然顫動了起來。
角色一個沒站穩,直接坐在了地上。
四處掃了一圈,發現製造出這巨大動靜的,是之前只瞥了一眼就沒太在意的森林一側的紫黑色湖泊。
向靠著湖泊的方向走去,掠過一個又一個遮擋視野的樹幹,他看見了——
一個大到遮天蔽日的巨大紫黑色水怪出現在眼前。
那東西沒有完全固定的形狀,更像是一團被某種力量強行捏成類人形狀的湖水。表面不斷有液體滑落,又不斷有新的液體從湖中湧起補充。
兩隻類人的大手忽然插進了森林下方的土地,水與泥混合,化作一片混亂泥漿。
原本段琉光只以為水怪是單純在破壞,沒想到下一秒,那兩隻手就從土地下方扯出了一個長達百米的長條土色異種。
兩隻水做的手當場捉住對方,將其按入湖泊。
紫黑色的水,肉眼可見的變得更加渾濁。
但沒過多久,那種渾濁就消退了,像是被湖泊淨化了一樣。
不過玩家的視野很好,嘗試放大畫面,能清楚看見,那根本不是淨化,而是吞噬。
長條土龍怪物被那雙巨大的水做手摁進湖泊後,就一點一點地開始融化。
一條不夠,水怪又開始大肆破壞起來。
直到抓了七八條土龍,全都將其按入水中,使之融化,又控制的那些充滿了“營養”的水融入自身,那龐大無比的怪物水人才像是吃飽了飯一樣,沉溺下去。
湖水重新變得平靜,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清風拂過,紫黑色的表面閃過粼粼波光。
段琉光:痴呆.jpg
他一度覺得自己是熬夜熬傷了才會看到這麼離奇的畫面。
話說,異種通道在第二世界裡的一些文獻記錄中,是被劃分為世界之間的互相侵蝕沒錯吧?
在被這樣一個高危世界入侵的情況下,第二世界還沒有炸掉,簡直就是一個奇蹟。
還有就是……
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費盡心思打死的虛空螳螂,可能根本就不是boss。
儘管並沒有“大就是好,大就是強”這種認知,但那——麼——大(指水怪),還是有點太過超標了吧!
扶著旁邊的大樹站起身體,玩家喃喃自語:“這都是什麼鬼。”
玩家有點想撤了。
他看向那隻水怪的視角,大約就像是螞蟻看人類。
簡直就像是某種不可言說,不可名狀。
但就在這時,玩家耳邊忽然傳來了一道古樸的聲音:
“問我嗎?”
玩家被嚇了一跳。
扭頭一看,手上扶著的那棵樹的樹幹上,出現了一張臉。
是樹皮經過扭曲和排列重組後變成的,五官模糊,猶如在凝視什麼的臉。
上方那雙凹陷的眼睛正對著玩家。
“……”
因為畫風太過離奇,玩家當場失語。
直到那棵樹再次開口:“問我嗎?”
之後,整座森林都像是被喚醒了一樣,原本看著只是大到嚇人,但還不至於讓人掉san的樹,全都長出了一張張臉。
那些臉方向一致,全都對準玩家。
古樸又疲憊的聲線從四面八方傳來。
“問我嗎?”
“問我嗎?”
“問我嗎?”
聲音疊在一起湧來,低沉又緩慢,像是某種古老的合唱。
玩家:“…………”
雖然畫風有點過於神奇,但段琉光還是回憶起了自己剛才的感慨。
並順勢問了一句:“所以這裡到底是什麼鬼地方?”
在沒有指引npc,論壇玩家也未曾深入過的未知之地,剛剛進入第二世界第二天的魔王玩家,向一棵不可名狀之樹發出瞭如是詢問。
直到所有樹同時張開了嘴——
“這裡是——神的後花園。”
和聲整齊劃一,像是同一個人說的,帶著某種說不清的莊重森嚴之感。
神?
誰?教堂勢力的信仰神?還是……
螢幕畫面忽然一暗。
【您已死亡。】
段琉光:???
啊?
發生了什麼?
看著角色躺在地上的屍體,玩家陷入了沉思。
接著調出戰鬥記錄。
【您向不可問之樹提出問題。】
【不可問之樹回答了您的問題。】
【並收取了“提問的報酬”。】
【您的屍體成為了這片森林的養分。】
【您已死亡。】
所以這個抽象的世界玩的是規則怪談那一套?
順手在戰鬥記錄裡點了一下【不可問之樹】,跳出怪物的部分說明:
【不可問之樹(),樹如其名,不可向其提出任何問題。如果提問,樹一定會給出答案。注意:一定會給出答案並不意味著答案一定是對的。】
短暫無語後,段琉光冷笑一聲,原地復活。
接著頭也不回地就去衝樹了。
既然沒辦法好好探索,那就乾脆大開殺戒!
30多級的時候,就敢硬剛虛空螳螂,沒道理現在60級會慫才100級的樹!
話雖如此。
不慫樹的玩家偶爾還是會慫一下和閻王打麻將這種事的。
簡單收拾一下後,雙手交疊放在胸前,玩家閉上了眼。
秒睡。
眼一睜一閉,天又黑了。
吃了點東西,段琉光再次坐在了電腦前——
衝樹繼續!
玩家上了。
攻擊命中後,樹的血條跳了出來。
個、十、百、千、萬……
什麼東西?
那麼大一棵樹,竟然只有100萬的血?
段琉光:宇宙貓貓頭.jpg
玩家順手換了棵樹,戳了一下。
血條還是100萬。
一匕首下去,那棵樹就只剩個血皮了。
脆到不可思議。
伸手又補一刀,把樹送走的玩家特意查看了一下自己的溢位經驗。
毫無變化。
就像是根本沒殺那棵100級的樹一樣。
一點經驗值都沒有,一棵這麼大的樹,連村民都不如?
心生疑惑的玩家,有點好奇,又有點不滿地動了起來。
戳死了一大片的樹。
毫無動靜的經驗條,讓玩家反而有了猜測。
沒有經驗,就只能說明怪沒死,但在確實又倒了很多棵樹的情況下……
所以這東西根本不是樹吧?
就像是人類的頭髮?
少個一兩根也不會影響什麼。
但——
少個一兩根不會影響什麼,但要是把人給剃成禿子……
就算是聖人都得跳起來。
玩家心思一動,就加快速度,再次把“通透”拆開,四面八方地亂扔大招,原地搞起了破壞。
直到一大半的樹都倒下後,玩家終於找到了他的目標——
【不可問之樹(母樹)】
血量:2億。
這就對了!
發現正確目標,玩家嘴上露出了一個殘忍的笑容:
“問你嗎?”玩家壓低聲音,學著那些不可問之樹的語調,拉長聲線。
“當然要問!”
他握緊【通透】,衝著正面向自己揮過來的樹枝迎了上去。
腐殖土在腳下發出潮溼的悶響,像是踩進了某種巨大生物的胃袋。
玩家抬頭。
那棵樹的主幹正矗立在森林的中央,不,應該說,整片森林都是它的延伸,是它身體投下的影子,亦是它呼吸時吐出的餘韻。
遙遙望去,它高到像是看不到頂。
樹冠隱沒在不知多深的霧氣裡,只偶爾有光穿透枝葉的縫隙,在黑暗中撕開一道短暫的裂口。
那些光落在地上,像是被什麼東西過濾過似的,不帶半點溫暖,反而陰冷感十足。
龐大而又巨型的樹徹底動起來時,每一片樹葉都在不規則扭動。本應是堅韌硬.挺的植物枝幹,卻在此刻變得極為柔軟,枝條交錯的縫隙,光忽明忽暗地打在玩家的身上。
未盡之言脫口而出:
“我現在只有一個問題。”
“這麼大的你,100級的你,殺了你——會給我多少經驗呢?”
被【通透】瞬間切斷的樹枝落地後還在不停抽搐,像是被剖腹取出內臟放在盤子上與薑絲料酒作伴的魚,明明已經徹底死去,卻還能在某個瞬間抽搐跳起。
更多枝條湧現。
它們從四面八方伸來,從頭頂垂下,從腳下的腐殖土裡鑽出,整座森林都動了起來。
角色在枝條中穿行,跳躍,翻滾,側身閃避,每一次移動都卡在抽到的前一幀,每一次閃避都精準到0.1秒。
背後斷掉的枝條越來越多,但玩家始終沒有往後看,他的眼裡,只有那棵樹的主幹——
衝樹戰鬥期間,玩家還在想,之前打虛空螳螂的時候,是半路觸發突破任務,那這次衝樹,也許有可能再次觸發……
耗了兩小時把樹砍死後,看著經驗條猛猛向前竄了一大截的樣子,玩家感覺自己給樹剃了那麼久的頭也不算什麼了。
都不敢想突破完後,等級能飆升到什麼程度。
遺憾的是,戰鬥過程中並沒有觸發突破任務。
點選突破任務詳情,把所有附屬備註小字全都看了一遍後發現,突破任務是由劇情任務和戰鬥任務交替進行。
所以……
殺宋鎮守算是劇情任務?
總感覺和那變態對峙,比打虛空螳螂要心累多了。
一想到之後還有可能遇到類似的事,玩家打了個激靈。
趕緊搖頭把亂七八糟的想法甩開。
之後便打算在樹死亡的地方存一個特殊存檔點。
回頭要是想體驗戰鬥爽了,那還可以再來。
異種世界啊——
在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敵人的情況下,簡直就像是在玩大亂鬥。
奈何在進行存檔的時候又一次跳出提示:【當前所在地尚未納入**規則範圍,不得進行特殊存檔】。
範圍?什麼範圍?
第二世界的範圍還是魔王規則的範圍?
亦或者說,是什麼遊戲守則?
段琉光不明所以,翻來覆去看這句提示,也沒看出什麼花樣。
不過不能就不能吧,玩家對這個其實也不太在意。
畢竟,得發生什麼抽象可能,才會在日後推劇情或者推別的魔王線的時候,回到這片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啊?
玩家果斷放棄存檔。
琢磨著該回去了。
除了戰鬥可選目標之外,這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實在無趣。
回去的方法……
讀檔確實可以直接回到部長的身邊,但會損失【不可問之樹】的經驗,感覺有點虧。
所以——
果然是要再找一個異種通道,然後爬過去吧?
就是不知道,當npc發現異種信道里走出一個人的時候,會是什麼反應?
是像杜城那樣直接開槍,還是被嚇得暈過去,又或者因為某種從未止歇的恨意,精神崩潰?
“肯定很有意思。”
玩家的臉上,逐漸勾起了邪惡的笑容。
不管是什麼,他都迫不及待地想看了。
“遊戲時間5分鐘內,一個聯通第二世界的異種信道出現在我面前的機率是——”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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