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透過彩色玻璃窗, 在教堂的石板地面上投下一片斑斕的光影。
那些光像是被過濾後的天堂碎片,本應帶著陽光的暖意,但今天,它們落在地上, 就像是被用力摔碎、四分五裂的玻璃, 只讓人覺得殘缺和冷。
最新立起的神像前, 一個身形消瘦的身影, 背對著零星幾個信眾, 正默默垂首, 做禱告狀。
白興站在雕像前,一動不動。
一身白色的牧師長袍,襯得他整個人空落落的,像是隨時都要隨風而去。
此刻,他的手中正緊攥著一枚十字架, 因過分用力, 指節泛白, 像是要把那枚十字架捏碎。
這時, 身後傳來腳步聲。
“聖子大人?”一箇中年女性信眾的聲音響起,聲線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您是不是太累了?這幾天教堂一直在施工, 您都沒怎麼休息, 要不您去歇一會兒,這裡我替您守著?”
有些禱告是無聲的, 但由白興負責的那部分, 向來要宣之於口。
聖子想要完美地接下未來的大主教之位,總是要為自己造勢的。
以前在進行禱告的時候,白興總是會用那能安撫人心的柔和聲線,為每個信眾帶來心靈的安寧。
但此時此刻, 他卻一字難言。
白興背對著信眾,看向立於眼前的那座雕像。
沒人質疑,為何神像和原本不同,就像是所有人都說服了自己,神有千面。
唯有白興,一直無法接受這一切。
尤其是,在身體己向這座“神像”低頭後,還要連禱言,都必須向他俯首。
“神像”高高在上,臉上沒有半分慈悲。
“不用了,感謝您的體諒。”
白興垂眸,聲音輕飄無力,“我只要站著歇上一會就好。”
信眾不再說話,而是低下了頭,在一個用於祈禱的蒲團上,跪了下去。她雙手合十,閉上眼睛。
她在向誰祈禱?
是之前的那座神像,還是現在的“神像”?
沒有答案。
白興也沒有膽量去追尋那份答案。
……
信眾離開後不久,通向神像的主路上,忽然傳來了規律而又清晰的腳步聲。
那步伐聽不出任何特殊,就只帶著極致的規律。鞋底踩在石板地面上,發出不緊不慢的聲響。
像是某個人在勻速散步,也像是表演者即將進入人民大會堂。
白興沒有回頭,但他卻將那如同鼓點般的腳步聲聽得清清楚楚。
脊背更是在一瞬間繃直,像是一根被突然拉緊了的弦。
他知道,玩家來了。
瞳孔不受控地開始渙散,垂在身側的手一瞬間握緊了白袍,手中的那枚十字架刮破了油皮,銀質邊緣刮蹭的掌心血肉模糊,但他不敢鬆手。
冷汗從額角滲出,細細密密的,沒一會兒就匯成完整的水珠,順著太陽xue往下淌。
汗水砸在地上,濺射開來。
腳步聲越發近了。
白興的嘴唇開始發抖,整個身體也要抖動起來。
但他不想在那人面前表現得太過丟臉,只能咬住下唇,試圖讓整個人平靜。
直到鐵鏽味傳來——
依然沒用。
白興渾身發抖,衣袍下方傳出了簌簌的聲響。
直至腳步聲停。
悠閒中又帶了些誇獎意味的話響起:“幹得不錯。”
玩家抬頭欣賞著自己的雕像。
白興那些細微的變化,自以為很有可能洩露自身脆弱的表現,從不在玩家的關注之內。
在全息頭盔到手之前,段琉光就已經很期待來驗收魔王雕像的時刻了。
此刻真正玩起了新模式,期待感更是直接拉滿。
少年眯了眯眼,在全息模式下,教堂裡的塵埃,每一顆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它們在光束裡漂浮,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舞會。
和電腦螢幕前看見的東西完全不一樣。
倒也不是說PC端裡沒有這些細節,極限畫質之下也能看見這些,但還是有些差異的。
段琉光揮了揮手。
至少現在,角色運動時帶起的風,有了更為真實的表現。
塵埃四散。
玩家輕笑了一聲。
不只是這些更為真實的細節,真正讓他感到滿意,甚至得意的,還是那尊高高在上的雕像。
特殊的黑色石材,在光線下呈現出一種深沉幽暗的質感,神秘又霸道。
可偏生它的姿態又是鬆散的,不像神像那種端坐雲端的莊重感,它就只是坐在那裡,右腿盤起,左腿自然下垂。
那柄漆黑的唐刀隨意地搭在兩條腿上,雕像垂下的眼,像是在欣賞武器的強大,也像是隨時都可以拔刀征戰。
不帶半點緊繃感,卻絕不會有任何一人懷疑,他鬆弛到會遺忘警覺。
像是一頭趴著的猛獸。
明明看起來懶洋洋的,卻不會有人想要靠近。
概因為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那份悠閒之下潛藏著的兇猛。
這還只是姿態,更讓玩家感到滿意的,是那張臉。
垂眸看向手中長刀的神態,是閒適、輕鬆,也是無時無刻不在俯視著世人。
帶著君王俯視臣民的理所當然。
和之前那座神像截然不同。
先前的神像慈悲、垂憐。眼睛雖然同樣也是向下看的,但不是俯視,而是垂視,像是大人彎腰看孩子,眼裡滿是憐惜與包容。
雙手交疊在身前的姿態也帶著防禦和保護性質。
但這尊雕像不是。
它立在那裡,無形中就在說:“你最好別讓我出手。”
既不保護,也沒有憐憫,更不存在接納。
它就只是在無形之中宣告:無論世間強者有多少——唯他至高!
這種時候,就很需要觀眾。
玩家轉頭就去研究怎麼在全息模式下開直播了。
但他不知道,在他研究各種遊戲系統功能時,白興一度以為,他不滿意。
那句幹得不錯,在此刻看起來根本不像誇獎,而是諷刺。
他做得很好,但或許,還不夠好——
僅僅產生這個想法,白興後背的冷汗就已經將他的白袍濡溼了一片。
如果玩家不滿意,如果那個好似怪物一樣的存在,未曾感到饜足,之後,又會發生什麼?
未知令人恐懼。
他的眼珠飛快轉動,不斷地思索,怎樣才能將自己,拉出那片足以溺死人的沉默。
“您感覺如何?”白興聽見自己問。
但收穫的只有沉默。
玩家不發一言。
白興的力氣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整個身體都搖搖欲墜,“如果……如果您有任何不夠滿意的地方,還請直言。”
在未曾得到回應的長久沉寂裡,白興眼中逐漸染上崩潰。
他迫切地想要得到回應,就算只是一個字也好。
至少不要讓他覺得,自己毫無價值。
……
經過一番研究後,玩家打開了全息直播模式。
彈幕連跳數條:
【親愛的奶奶,你等著主播終於開播】
【魔王終於活了,拿個快遞怎麼還能直接停播呢?】
【我會議都延後了,就等你了】
但過了一會兒後,有彈幕發現,玩家的視角變了。
【這是什麼?第一人稱視角?】
【第二世界有這個功能嗎?】
【有,不過只能在拍照介面用,會遮一下技能欄和各種功能鍵以及ui,但不會像現在這樣,完完全全的第一人稱視角。】
【等等,遊戲畫面怎麼變得這麼清晰,連魔王身上那件純棉白t上的織紋都能看到,這對嗎?】
【快看直播提示!】
【“本次直播為全息模式,就是你想的那個全息”】
【啊?】
【啊——?!!】
【什麼情況啊,真的假的?連全息模式,都出來了,我就說第二世界這種遊戲能整這麼大活,絕對不簡單】
【但沒想到這麼不簡單啊!】
【更不簡單的是魔王啊! 在大家都不知道全息頭盔的情況下,他就已經玩上順便開始直播了】
【是誰酸了我不說】
【全息……感覺離得很遠,現在更想知道魔王劇情】
【這裡是教堂吧?】
終於有人關注到了玩家想要炫耀的點。
【是魔王雕像!】
【這……帥到我都不敢呼吸】
【話說教堂裡的神像怎麼換成了魔王的雕像?】
【沒看前面直播的建議去補課】
【太帥了,真的太帥了!以前看香火神的論壇帖的時候,也沒見有這麼帥啊!】
【香火神總要接地氣,但魔王不一樣】
【白興要是敢用泥塑魔王雕像,趕明兒他就能整個人都被砌進魔王雕像裡。】
【人在美院讀研,現在是課程中途休息時間,剛把魔王雕像截圖發給我導,她看了足有三分鐘,完全沒覺得這是遊戲畫面,還問我這是誰刻的,用了什麼材料,說基礎太紮實了云云】
【真的假的?】
【包真的】
【魔王牛啊,不僅讓自己的神像立在教堂,質量還這麼高!】
玩家看夠了彈幕,這時才終於有空將視線轉向白興。
只見他滿臉脆弱,眼含絕望,聲線顫抖的說:“我會做好的,什麼都是。”
“請您,請您不要無視我……”
段琉光:?
發生了什麼?
在折騰全息模式的時候,玩家全程都沒有注意到白興的表現。
尤其是聖子因為精神過於緊繃,聲音本身就很輕。
忽然說出這種話……
剛才發生了什麼嗎?
大概就只是,在玩家對彈幕給出的情緒反饋感到滿足時,白興瞥見了他嘴角勾起的那抹笑容。
從未出現過任何表情變化的人臉上露出笑容,如果是在一般人身上,或許會讓身邊人覺得驚喜。
但笑出來的是玩家。
此前,眾人無法從他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看見任何東西。
此時,即便他真的笑了,白興也不可能簡單將其視為愉悅。
他只會覺得,那預示著的,是即將到來的新的折磨。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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