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是標榜自己並非戰鬥爽玩家, 但一旦真的投入戰鬥,又會表現得無比專注、甚至顯得有些瘋狂的某人,就那樣提起那把吞噬一切光的唐刀,直指目標。
無論是人還是武器, 都像是在渴望。
渴望更盛大的戰場。
他動了。
病房, 走廊, 基地, 一切都在褪去。
段琉光踏入了一片沒有顏色也沒有形狀的空間。
這是一片全然未知的區域, 腳下沒有地面, 頭頂也沒有天空,四周是無盡的灰白色虛空,似是真實,又像是一場沒有邊界的夢境。
只有那行文字固執地懸掛在段琉光的眼前。
【死的只會是你!】
“那就來試試好了。”
話音落下,這片虛無中忽然浮現了大量光點——黑紅色的中心區和泛著熒光橙色的邊緣, 看著像是黑洞, 但卻並非如此。
那是規則。
無形的、解說起來總是會讓人覺得麻煩而又滿是意識流的東西。
但那卻是第二世界必不可少的——無論是人的思維邏輯, 還是一棵草的生長節律——那正是第二世界的規則。
每一個光點都是一行資料程式碼。
重力, 溫度,時間流速, 生命值, 精神力,異能傷害計算公式……
它們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片空間, 像是一個又一個微小卻又彼此咬合的齒輪, 最終構成了一個龐然大物,亦是一個世界執行的全部邏輯。
而此刻,這些規則正在轉向段琉光。
世界意識的聲音仍然以文字和彈窗的形式散佈。
但那些東西卻像是從遠及近,每一次眨眼, 每一幀率的變化,都在離玩家越來越近——
無形的壓迫感,隨著不同彈窗、不同字型、不同含義的文字,一邊共鳴,一邊瀰漫。
【你的力量,由我賦予。】
【你的等級,經我准許。】
【你的魔王之名,亦是在我的世界才真正成型。】
【現在——】
所有光點都呈圓形,但這一刻,這些圓形且看不出目標的東西,卻像是全都鎖定了玩家一樣,將他密密麻麻地堵在了中間。
【現在,我將收回這一切。】
段琉光的身體瞬間沉重了數十倍。
就像是一個已經登臨神座的滿級玩家,突然被塞進新手村萌新的身體。
個人皮膚的四維屬性,瞬間被砍得連原先的零頭都不剩。
那些支撐玩家現實中的身體能容納第二世界異能的規則,正在被極速剝離。
異能感應範圍急劇收縮,精神力的邊界一再腰斬,原本如呼吸般自然延伸的金屬操控能力,也被某種無形力量強行壓回體內。
就像是有什麼人在從他的靈魂深處,絲絲縷縷地拔出不可或缺之物。
他看向自己握刀的手……
指間正在變得透明。
眼前又再次冒出一行文字:
【你看,你也不過如此。^^】
自顧自發出兩個尖角的東西,認為自己已經勝券在握。
【沒有我,你什麼都不是。】
無形的傲慢和鄙夷撲面而來。
世界意識的視角和人不同,祂是全面的,360度無死角的,祂能清楚觀察到段琉光眼睫的震顫,也能察覺到他腰後衣襬處隨呼吸產生的輕微震動——自然,祂也能看清玩家臉上那毫不擔心的樣子。
那張臉上,輕鬆與饒有興趣交織其上,和周圍怪誕而又遍佈死亡氣息的場景格格不入。
也讓那串文字不知是否存在的心臟猛地加速跳動了片刻。
但很快,祂又平復下來。
如果魔王真的有反抗的手段,他早該出手了。
世界意識從未在段琉光身上見到過玩弄敵人的習慣。
在面對真正需要必殺的敵人時,玩家總是果決且毫不留情的。
這樣的人如果真的有什麼後手,早該表現出來了。
沒有第一時間行動……
只能說明他本身也沒有什麼應對手段。
世界意識用盡自己的智慧去思考。
權能與規則的掌握,終歸還是祂更熟。
就連遊戲公測這件事,世界意識也在得知玩家早早就防備祂後,有了猜想。
魔王妄圖讓更多人加入遊戲,將那些人變成玩家,讓他們擁有異能……也不過只是妄圖透過自身95級的等級壓制,來支配那些低階玩家。
規則就像顏料,玩家的存在則像是水,一旦水多了,規則就會被稀釋……
也意味著,世界意識的優勢會被減弱。
再過10天,20天,一個月,甚至一整年……
也許那時,世界意識確實無法反抗段琉光,但現在,祂不這樣認為。
【你還是太年輕了。】
【之前一直都沒有用魔王冕冠,就算後來也不用,我也不會懷疑你的。你本可以隱瞞我很久很久,直到時間來到你認為自己能勝利的那一天——】
【可惜了。】
明明只是文字,不帶半點語氣上的腔調,但字裡行間卻一直格外陰陽怪氣。
“那你怎麼就能確定,今天不是我認為的那個,一定能勝過你的那一天?”段琉光臉上的笑容擴大了許多。
世界意識不存在的脊背一陣陣發涼。
“你是第二世界的底層規則本身,也猜想我將遊戲公測,是為了稀釋你的規則與權能——那你到底有沒有想過,這些都只是‘你想’?”
青年抬頭看向那些猩紅文字。
沉重的身體總是會讓人聯想到孱弱無能,但這其實才是段琉光最適應的狀態。
普通宅男大學生,最多隻能做到800米及格偏上的成績。
熬夜遊戲愛好者,熬穿了後,更是每次睡覺都像是昏迷。
現實的規則早已註定,人不可能飛簷走壁。
而遊戲裡的東西,無論再怎麼誘人神奇……
也總是要下線的。
玩家會眷戀遊戲,但人生這場遊戲,他也同樣眷戀著。
“一切解釋權歸魔王所有的這條規則,才是你的世界能在我的遊戲資料上覆生的真正根源。”
“是我允許你存在,你才能存在。而非你允許我成為魔王,我才是魔王。”
“你弄錯了根本,也忽視了真相。”
灰白色的空間裡,響起了一陣細微的碎裂聲。
一顆黑紅邊緣泛橙的規則圓球肉眼可見地開裂。
像是剛剛成型的彈珠接觸了冰水。
也像是玩家最初從好友手中接過內測名額後,仗著遊戲號稱完全自由,就能理直氣壯地開掛。
他翻轉手腕,唐刀在空中劃出一道黑色弧線。
刀鋒所過之處,原先只是有了裂痕的光點,就像是受到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那般關鍵的力量一樣,肉眼可見地炸開,化作更為微小的規則碎屑。
而那些東西,不僅不再指向玩家,反而隨著他指尖的律動開始圍繞著他旋轉起來。
“這條規則,從始至終,都寫在了遊戲的底層程式碼上。”
“無論你接受還是抗拒,無論你高興還是憤怒,無論你是真把我當成魔王,還是意圖將我製成傀儡——只要你和我同處於一個規則體系之內,你就必須遵守它。”
他向前跨出一步。
那些細碎光點旋轉的速度驟然加快。
“顯然,你無法打破這份規則。”
“就像,所有npc對魔王的好感度都是-100那樣,從未變過。”
原本已經成為碎屑的規則碎片,更是在稍後化作粉末,如同流沙,無論再怎樣緊握,也只能流走。
世界意識的慘叫聲終於不再只是文字,而是一種能直接灌入意識深處的尖銳鳴叫。
那聲音不屬於任何語言,卻能讓所有聽到它的人理解其所承載的情緒。
痛。
是正在被撕裂的痛。
也是正在被搶走一切的痛。
恍惚間,世界意識好像明白了,段琉光的最後一句話意味著什麼。
為什麼在出副本後和npc的接觸越來越少,反而去了異種世界?
為什麼明明都已經給npc弄了個皮膚,卻戛然而止,不曾深入?
又為什麼轉眼頭也不回地奔入了其他玩家的世界?
歸根結底,也只是因為,這個除了在戰鬥上能明確看出其天賦的魔王,在智慧上,也擁有著海納百川、洞悉世界的能力。
不只是聲音化作了碎片,就連祂的那些文字彈窗,也像是被撕裂了一樣。
仍在嘗試彈出那血紅色的罪惡視窗,但卻再也無法組織成完整的句子。
【不可能】
【你怎麼能這樣做】
【這是我的……】
祂能感受到,曾經屬於自己的規則、權能,就像是玩家登入遊戲前就在程式碼裡輸入的那樣。
無論是按照魔王的意願仇視魔王,還是“一切解釋權歸魔王所有”。
所有、一切,祂都能明確地感受到那正在失去的滋味。
相應的,段琉光也能清晰察覺到那些湧入自己體內的東西。
和升級時身體驟然一輕不同,也和自由屬性點新增後的感知不同,這是規則,是更具體的、對一個世界的定義權。
他在變得強大。
就像他之前在異種世界時說過的那樣。
吞噬規則啊……
魔王想要,魔王得到!
祂就要消失了。
無論是祂自己本身還是魔王,他們都知道。
恐慌,絕望,暴虐。
冷淡,漠然,無情。
最後還是後者開了口。
為這段在最初就顯得不太友好的關係做下定義。
“在你徹底消失之前,我覺得你應該知道一件事。”
“如果你沒想著算計我,那我們之間最多也只是玩家和策劃的關係。”
玩家會罵策劃是一坨,策劃會說玩家不好騙。
但總體來說,依然是前者收穫愉快,後者收穫金錢。
但很可惜……
“可你偏偏算計了我——”
段琉光聲音平淡至極。
算計也不意味著什麼,策劃想掏玩家兜的時候,不知看過多少心理學書籍;玩家罵策劃的時候,也不知撕了多少本語言的藝術。
可惜這份算計想掏的不是他的兜,而是他的命。
那沒辦法了。
“那我當然也就只能送你去死了。”
祂明白了。
祂完全明白了自己的錯誤。
祂也終於理解,魔王玩家為何會在遊戲中被稱之為魔王。
他可以玩弄整個遊戲世界,他可以折騰所有他想折騰的目標。
這一切僅僅是因為,他想。
他在世界之上,在眾生之前。
現實中有太多太多的人站在他的前面,但那是現實,他永遠遵守現實的規則。
可偏偏,祂太過貪心。
意圖讓現實變成遊戲。
而在遊戲裡,沒有人能站在魔王的前面。
就像是最初登陸游戲時那彷彿從深淵中上浮的巨眼。
早早地就看到了未來。
看見了那個註定屬於玩家的全勝未來。
最後一點屬於世界意識的光芒消失了。
而後,無法被準確定義的東西,如空間、虛無、時間、物質與規則的原始形態,這些東西,都在同時浮現。
身體不再受任何物理規則束縛,每一次呼吸都能感知到空氣中的分子振動軌跡。
世界的全貌——三次元的萬家燈火通明,第二世界的山河遼闊無邊,甚至是異種世界的混沌荒蕪孤寂……
它們不再是相互獨立的空間,而是三張處於玩家手中、可以被隨意縮放、旋轉、重疊的地圖。
他甚至可以修改不同世界的重力,時間的流速,也可以定義生與死的邊界,折騰出此前世上並未存在的規則,也可以決定讓遊戲變成現實,讓現實變成遊戲。
蓋因從此刻起——
一切的解釋權,真正歸魔王所有。
系統皮膚上,一行文字無聲跳出。
【恭喜您升到100級!】
【系統提示:一切解釋權歸魔王所有】
段琉光看著那簡短至極的兩行提醒,輕笑了一聲。
隨後,他抬手。
只是再簡單不過的一個動作,像是玩家向遊戲新手村村長提交任務獲得獎勵,也像是走出新手村,搭上那輛不帶任何過場動畫、只能硬熬時間的車。
就這樣輕飄飄的。
全世界的異種通道同時關閉。
那是遠比隔著直播間窺探魔王在第二世界做出同樣操作時,要遠超百倍千倍的震撼。
指揮大廳裡,警報聲戛然而止。
“東半球……東半球所有通道全部關閉。”
“西半球也是。”
“資料還在更新——不對,是所有數值都在下降……竟然還歸零了!”
“什麼意思?”
“就是……就是,一切都結束了?”
有人恍惚地說出那個自己都沒法肯定、偏偏又被資料證實了的答案。
也有人躲在角落爆發出壓抑的哭聲。
還有人脫下軍帽,露出發白的頭髮,眼露茫然。
更有人拿著由異能者臨時組成的敢死隊資訊檔案,失措地張開了嘴。
但更多的,仍是一種慶幸。
就算世界真的要變,也可以慢慢來,不用太過著急,也不用太過憂慮。
只要一點一點地接受變革,並順應變化走向全新未來就好。
那樣最好不過。
有人指著天空大喊異種通道消失了。
也有人抱住身邊的陌生人蹦蹦跳跳,又哭又笑。
直到恍惚間,有人從旁人頭頂看見一行字。
【公告:《遊戲入侵現實》活動已結束。全新版本《魔王國度》已上線。】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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