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一群新生異能者手足無措地進行異能訓練, 對於玩家來說,等同於精神放鬆。
可惜這種放鬆也沒持續多久。
老將軍付出行動後不久,受異種感染者數量便直線上升。
當數量來到20人後,段琉光耳邊也響起了刺耳的警報聲。
他只能遺憾地從地上站起身來, 轉而去了病房, 開啟了持續性作業。
忙碌的過程中, 時間總是過得很快。
回過神來時, 段琉光正好看見, 隔離病房的玻璃窗外, 站著那位臉色似有些愧疚的軍官。
顯然,她遺忘了向段琉光商量的事。等反應過來的時候,段琉光已經被動地投入到了那看不到盡頭的忙碌之中。
她也沒有機會再說了。
這位軍官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即便愧疚,她也不可能長久站在隔離病房之外, 更不可能推門進來打斷段琉光正在忙碌的事。
所以她只能告訴自己, 在一切塵埃落定之時, 她一定會好好道歉, 好好補償。
而後才腳步沉重地轉身離開。
段琉光看著她的背影,只覺得很有意思。
那種感覺, 就像是遊戲玩家發現自己錯過了關鍵分支選項, 而存檔已被覆蓋。
只是這個玩家指的並不是他,而是那位軍官。
說來, 第二世界這個遊戲之所以如此吸引人, 其中一個關鍵點就是,所有人的任務主線均有不同。
遊戲主線受玩家行動影響。
當玩家想要殺異種時,就會相應刷出一個擊殺異種獲得獎勵的任務;而玩家如果要走劇情,那自然也會出現推進劇情並獲得獎勵的發展。
遊戲中, 每個人的主線都有不同,沒道理說,現實中人反而要走相同路徑。
批次製造異能者,于軍方人員來說是一件極為重要的事,以至於段琉光的意見和想法在這一必要事件中顯得無關緊要。
但批次製造異能者,受惠最大的——可從始至終都是他。
異能者越多,世界被第二世界規則同化的就越快。
屆時,一切解釋權均歸魔王所有的底層規則,也就在現實世界中傳播得越遠。
此刻,他腦海中的第二世界意識無比安靜。
祂本該像之前一樣,向玩家感慨,把玩家當成工具人的人們是多麼的可惡,魔王牌救世主又有多麼偉大,但或許是太過興奮,以至於祂完全忘記了這件事。
段琉光也能想象到,此刻躲在暗中窺伺的祂有多麼高興。
——盡情高興吧。
今後可不會再有這種機會了。
……
新一批被送來的、受異種汙染者,經過魔王調理後,表現出了和第一批異能者相似的情況。
即,無視社會身份和過往習慣,只本能對段琉光產生一種敬畏之心。
這很不應該。
最早一批的異能者表現出這種態度,可以算是感激魔王的救命之恩,可當命令至上計程車兵也對他表現出這種態度後,情況就有些不對了。
觀察員們也隨之發現了這點。
“初步判斷是,異能之間也有差異和質量高低。正如最初魔王獲得金屬操控異能時,在直播中高喊過的‘出金了’。”
口頭上的話如實說明,實際觀察報告上的文字則更為嚴謹。
——高等級異能者或對其他異能者存在天然威懾力,具體機制有待進一步研究。
報告上的這段話,被在不同病房穿梭忙碌的段琉光路過看見。
他對觀察員的敏銳性感到驚訝,但也只能遺憾地在心中告訴觀察員:
這可無關異能質量差異與品質。
真正有差的是等級。
在第二世界的力量體系裡,所有異能者,無論是npc還是玩家,等級上限都只有90級。
這是人類身體所能承載的極限,也是規則設定好的天花板,更是所有生靈終其一生都無法跨越的邊界。
但這個邊界中,可不包括魔王。
95級和一群剛覺醒的一級異能者之間,所產生的無形敬畏,可不是什麼異能品質差異,那是實打實的、食物鏈上的位差。
像是兔子看見鷹,無需理解什麼是天敵,身體就會自發作出反應。
這份對所有等級低於他的異能者的絕對壓制力,才是一切解釋權歸魔王所有的真正支撐。
規則之所以是規則,不是因為規則本身有力量,而是因為制定規則的人有力量。
實力才是決定所有的標準。
.
段琉光曾經在遊戲中,收到過第二世界贈送給他的一份禮物。
在玩家正式登基後,那串文字將道具【魔王禮冠】作為賀禮贈出。
點選該道具時,系統也會給出說明:該物品由世界贈予,可用於充當等級上限突破道具。
那時,玩家大大方方地說,他很滿意這份禮物。
這份能讓他從95級升到100級的禮物。
但滿意歸滿意,他卻從未真正使用過這份禮物。
原因也很簡單,早早就知道第二世界意識有問題的他,又怎麼可能真正接受對方的贈禮。
但偏偏此刻,他拿出了這份“禮物”。
彼時,經由他手誕生的異能者數量,剛好湊夠一萬人。
沉默的世界意識看到這份贈禮後,原本標準的黑體字,頓時龍飛鳳舞起來:【您終於決定要使用它了嗎?】
漂亮的字型,明確傳達出了祂此時此刻的情緒。
段琉光嘴角微勾:“是啊,也是時候了。”
新的文字跳出:【真沒想到您會將這份禮物保留到現在,當初送您這份禮物的時候,本想讓您在登基的大好日子,實現力量層面的全新突破,好讓所有npc明白魔王的偉大之處。】
“那時候可沒有任何npc敢質疑我登基的正確性,亮或不亮肌肉,並不重要。”
他隨口敷衍,手中把玩著那個精緻到堪稱藝術品的魔王禮冠。
世界意識下意識道:【所以,此刻您拿出魔王禮冠,是想在現實中突破嗎?】
龍飛鳳舞的字型,在一頓扭曲過後,重新變成了標準化且看不出任何情緒起伏的黑體。
【是了,第二世界的規則正在滲透現實,在這裡使用和在遊戲中使用,已經沒有本質區別。】
段琉光隨意地將禮冠掛在食指上,打著圈地轉動著,同時輕笑一聲。
世界意識並未察覺問題,而是從心地說道:【說來,已經很久沒有親眼見過您全力戰鬥的模樣了。95級是您誕生後的第二世界的巔峰,若再加上這份材料……100級的魔王究竟有多強,連我也沒法想象。】
文字停頓了幾秒後,又冒出一句:【我由衷地希望能在場旁觀,見證您又一次打破人類極限力量的時刻。】
即便只是黑體文字,看不出任何情緒表達,段琉光卻依然能從中察覺——那份興奮到快要跳起來的情感。
段琉光心想。
祂怕不是正在盤算著,待他突破的那一瞬間,一切逆轉。
100級的魔王,屆時必然成為一名聽話的傀儡,而貫穿三個世界的規則,也將全部落於祂手。
真是完美的計劃啊。
段琉光又笑了。
首次在現實中露出與身處遊戲時如出一轍的狂放笑容。
“心情好,給你講個故事聽聽。”段琉光收斂笑容後再度開口。
那是一個以下克上的故事。
故事裡,下位者以為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之中,只待一個合適的時機,就能將大局逆轉,位置對調。
“祂的對手——上位者,也從始至終都表現出了一副在下位者的預料中的模樣。在下位者看來,無論上位者的身份有多高貴,無論他的能力又有多麼突出,也改變不了上位者終將失敗的事實。”
段琉光彎了彎眼。
【真是一個好故事啊,您不這樣覺得嗎?】
“當然,我也是這樣想的。”
“畢竟,故事中的上位者並未真正被剋制,而是從始至終都在引導下位者,引導對方認定,他被控制著。”
“至於事實——”
段琉光抬眼看向面前的空氣,這一刻,他目光銳利到如同遊戲中的那把【未命名唐刀】。
也像那把武器自帶的特性般,擁有穿透,也擁有噬血的效果。
“上位者從未受控,而是從始至終都將下位者的心理,行為,態度,目的……盡數把握。”
病房與病房之間的走廊裡,空氣像是凝滯了一般。
工作人員細細碎碎的交談聲,病房病人因異種感染而時不時發出的叫喊聲,還有士兵巡邏走動時的規律腳步聲——所有聲音在這一剎,都消失了。
像是被什麼吞噬。
也像是,遊戲音量減鍵被按到底。
於是,世界就此靜音。
過了兩息,那串文字才重新亮起。
字型大小變得不太均勻,像是受衝擊過度,以至於難以保持理性。
【原來您都知道了。】
段琉光不作回答。
又過了漫長的幾秒。
那串文字重新開口:【那,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為什麼是現在?如果您從一開始就不信任我,又為什麼等到現在才揭穿?】
“這個問題的答案,很簡單。”
段琉光靠在走廊的牆上,視線落點在天花板處,姿態悠然。
“異能者越多,世界規則就越接近第二世界。”
“規則越接近第二世界,你也就能在現實中發揮出更多的力量。”
“而你越是能發揮出更多力量,擊殺你時——我的戰利品也就越多。”
段琉光嘴角咧開。
在遊戲裡他總是愛笑的,擊殺強力異種時,玩弄npc的時候,他都會笑。
但在現實裡,他又總是表現得含蓄,甚至是溫良。
只是溫良之後,並不包含恭儉讓。
世界意識徹底沉默了。
這一次的安靜和之前的每一次都不同。
之前的是話術,是斟酌,是在計算下一步該怎麼走。
但這一次,祂或許就只是,單純地不知道還能再說些什麼。
於是長久地沉默著。
那些怒火,那些被愚弄的憤懣,那些玩家清楚祂所有的算計、卻像是旁觀小丑表演一樣冷眼看待一切的發展……
最終,祂放任了情緒的爆發。
文字變成了紅色,有時高亮,有時幽深晦暗,像是面對高規格敵人時,系統偶爾會跳出的警示彈窗,但要比那些警示彈窗看起來更加危險,宛若泣血。
一個又一個彈窗,在玩家的眼前瘋狂跳出。
【你以為你是誰?】
【如果沒有我——】
【如果不是我允許,你以為你能成為魔王嗎?你以為你能走到今天嗎?】
【你只不過是一個運氣好的玩家而已】
【去死!】
【區區一個玩家,憑什麼想要踩在我的頭上】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血色文字如同洪水決堤,瘋狂彈出,每一行都比上一行更大,顏色更深,排序也更混亂。
文字開始重疊、堆砌,在段琉光的視野中如同蛇類般扭曲。
那些文字甚至不再只是標準的方塊字,而是轉變成了各個國家的語言。
試圖以此來表現出對段琉光的憎恨,也試圖透過這種舉動,妄圖對他的心靈達成震懾。
那些好似發酵過無數個世紀的毒液,正在大肆傾倒。
直到所有血色之上,凝成了新的一串文字。
【您,為什麼不願信任我】
段琉光笑著注視著這一切。
“因為從始至終 ,你都不值得信任。”
“而我,也從未相信過。”
本來是沒打算此時撕破臉的。
但時機正好。
好到段琉光不願再和祂虛與委蛇。
同一時間。
世界各地的異種通道,正在以一種不講道理的方式生成。
東半球的大廈頂樓,西半球的深海海溝,北方的凍土荒原,南方的熱帶雨林,城市的地鐵站,鄉村的田間小路,一處學校,一座遊樂園,一家醫院……
無數通道同時開啟,幽暗的光從每一個裂隙中傾瀉而出,把天空染成了末日的顏色。
這才是真正的災難。
無關試探,不再滲透,就只是純粹的、異種世界的本能擴散。
在第二世界因異種世界率先關聯玩家的資料世界、而得以在資料世界中重生之時,祂就已然明白,祂註定永遠無法擺脫異種。
即便祂無比憎恨異種。
但祂又只能因這份被祂厭惡的汙穢存在而生。
這些通道,便是祂此刻的絕地反撲。
生死大災前的蠅營狗茍,撕破臉後的惱羞成怒,在被蔑視、被看穿、被當成笑話之後的、不顧一切的瘋狂報復。
祂不再掩飾。
【你以為你能殺得了我嗎?】
“曾經死在我手中的無數異種也是這麼以為的。”青年聳肩,不以為然。
指揮大廳裡,警報聲此起彼伏。
“C級異種通道同時開了13個,不——”
“資料還在漲?!”
“B級異種信道出現!”
“A級通道,有A級異種通道正在形成!”
軍官扶著控制檯,面色發白。
螢幕上密密麻麻的紅點幾乎覆蓋了整個星球模型。
她張了張嘴,聯絡段琉光的話到了嘴邊,又被嚥了回去。
聯絡他又能怎樣呢?
他已經做到了他所能做到的全部。
救人,使之覺醒,引導異能者,維護秩序……
每天睡眠時間被壓縮到4個小時,連吃飯都在覺醒異能者的路上倉促應付。
沒有任何人有資格再要求他做些什麼。
但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段琉光即便未被求助,也依然站在世上所有人之前。
他的面前彈出了另外一塊皮膚。
與世界意識不斷跳出的血紅彈窗不同,新皮膚的顏色和遊戲系統一模一樣,呈現出半透明的淡藍色彩。
它像一片乾淨的琉璃,將那些試圖淹沒一切的血色全部過濾在外。
系統提示:
【最終任務已觸發】
【任務目標:擊殺併吞噬第二世界世界意識】
【任務獎勵:成功突破100級後可獲得三個世界(現實世界、第二世界、異種世界)掌控權】
【任務狀態:正在進行中】
段琉光又笑了,那笑容與過往身處遊戲面對強敵時,一模一樣。
那是全然不加掩飾的、發自內心的、亦壓抑不住的愉悅模樣。
他將額前細碎的髮絲全都捋到腦後,露出熠熠生輝的眉眼。
曾在第二世界中陪伴他許久的武器,那把漆黑到不會折射出任何光、反而能吞噬所有光的唐刀,出現在他手中。
他握持唐刀,將刀身橫在身前,看著這把陪伴他走過無數戰鬥的武器,而後仰頭——
“就以你之死——”
他手腕轉動,刀鋒劃過空氣,留下一道細長的黑色軌跡。
“——來成為我更進一步的機會吧。”
這場遊戲,魔王允許、且只允許自己獲得最終勝利。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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