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玉竹揹著藥箱跟著差役下了馬車，從側門走了進去。
門口一個老嬤嬤已經在等著她了。
“這位是老夫人跟前伺候的秋嬤嬤。你跟著她進去便是。”
差役交代了一句，轉身退下。
溫玉竹微微欠身：“有勞秋嬤嬤。”
秋嬤嬤上下打量了她兩眼，眉頭微皺，語氣有些生硬：“隨我來。”
兩人一前一後往前走。
秋嬤嬤冷不丁開口：“溫大夫是吧？”
“是。”
“不知大夫是打哪兒來的？”
溫玉竹答道：“從清源縣來的。”
秋嬤嬤腳步一頓，轉過頭狐疑地看著她：“清源縣？前陣子不是鬧了疫病封了城嗎？”
“秋嬤嬤寬心，疫病已除，我與夫君才動身來楚州。既敢踏進知府衙門，自然是不敢把病氣帶到老夫人跟前的。”
秋嬤嬤臉色稍微緩和，鬆了口氣：“也是。你都在醫館坐堂幾日了，當是無礙。隨我進去吧，在老夫人跟前少說些閒話。也別提你是清源縣來的，省得老夫人聽了發愁。”
“記下了。”
溫玉竹跟著秋嬤嬤進了老夫人的寢屋。
屋裡門窗半閉，飄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和濃重的藥味。
秋嬤嬤先挑了簾子進內間通報。
溫玉竹這才跟著步入。
老夫人半倚在枕上，微微側過頭，眼皮耷拉著：“竟是個這般年輕的丫頭。她能頂用嗎？”
老夫人聲音細若遊絲，聽著便是進氣少出氣多。
秋嬤嬤上前替她掖了掖被角，低聲寬慰：“聽聞這溫大夫專治疑難雜症，外頭街坊都傳遍了呢。”
老夫人掃了溫玉竹一眼。
雖未開口，眼底的不信卻明明白白。
秋嬤嬤繼續勸道：“老夫人，老奴私下打發人去醫館和幾處病患家裡盤問過，底細乾淨，醫術也挑不出錯。您不妨先由她把個脈。至於這方子用不用，自然還得龐太醫過了目再定奪。”
老夫人這才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溫玉竹將藥箱放在腳踏邊：“老夫人，民女給您把脈。”
她說著，老夫人已經習慣的伸出了手。
溫玉竹上前坐了下來，給老夫人仔細脈診。
當指尖搭上那熟悉又紊亂的脈象，她心頭猛地一沉。
老夫人見她眉頭緊鎖，倒也不在意，只虛弱地擺了擺手：“大夫，我這身子已經熬幹了。你若是為著榜上的賞銀來的，自去賬房領些便是，別再拿那些苦藥湯子折騰我這把老骨頭了。”
溫玉竹收回手，遲疑片刻：“老夫人早年間……可曾去過西域？”
話音一落，屋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秋嬤嬤的臉色瞬間變了，她死死盯著溫玉竹，半晌，轉頭衝著門口的小丫鬟吩咐：“去前衙，請老爺過來。”
溫玉竹抬頭看向她。
秋嬤嬤斂起神色，語氣透著幾分凌厲：“溫大夫且坐。我家老爺掛念老夫人的身子，凡是診出的結果，他都要親自聽聽。”
“好。”溫玉竹退到一旁站定。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知府陸思遠步履匆匆地跨進內室。
他身上還穿著官服，顯是剛從前頭公堂上下來。
目光落在溫玉竹身上，陸思遠愣了一下：“這位便是你們請來的民間大夫？”
“正是。”秋嬤嬤應道。
陸思遠在床沿坐下，看著形容枯槁的母親，眉頭擰成川字：“母親今日的臉色怎麼這般灰敗？”
秋嬤嬤低聲回稟：“下晌又嘔了回黑水，老奴實在怕有閃失，這才急著把溫大夫請來。”
說罷，秋嬤嬤揮手屏退了屋裡伺候的丫鬟，親自合上房門，這才轉頭看向溫玉竹：“大夫，把您方才的話，再向我家老爺說一遍。”
溫玉竹不卑不亢地對上陸思遠的視線：“民女方才詢問，老夫人可是去過西域？”
陸思遠臉色陡變，猛地站起身：“你為何有此一問？”
“因為老夫人這並非尋常病症，而是中了源自西域的奇毒。好巧不巧，前些日子，民女剛經手過一樁一模一樣的病案。”
陸思遠厲聲逼問：“什麼病案？”
“一個退下來的邊軍，腿上中了西域的毒箭。現下已經痊癒了。”
陸思遠雙眼死死盯著她：“這麼說，你能解此毒？”
“自然。”
陸思遠眼神驟然一冷，透著森森寒意：“我憑什麼信你？”
溫玉竹輕嘆一聲：“實不相瞞。民女原本是領了婁大人的差使，拿著公文來州府提前打點清源縣疫病的案子。只因途中察覺有異，這才與夫君隱下身份，想借著治病的由頭，先探探大人的口風。”
陸思遠冷笑出聲：“你覺得你把底交了，本官便會信你這套說辭？世上哪有這等巧合！本官母親中毒，你便恰好知道如何解毒？”
溫玉竹頓了頓：“我手頭還帶著現成的特效解藥。”
陸思遠勃然大怒，指著她道：“婁大人好大的狗膽！竟敢借治病來要挾本官？”
“大人言重。我們不過是想替兩縣枉死的百姓討個公道，讓那幾個罪魁禍首伏法。”
陸思遠咬著後槽牙：“來人！送客！本官斷案自有法度，絕不會受任何人脅迫！”
溫玉竹迎著他的怒火，聲音抬高了幾分：“清源縣和清水縣那麼多條人命，大人當真為了在愉郡王面前討巧，便要將這三名主犯輕輕放過？”
陸思遠眉頭緊擰，喝道：“本官何時說過要放人？事關兩縣疫病，干係重大，自要提押州府細細審問。秦州剛鬧完疫病，這兩縣又接連爆發。朝廷必會下旨徹查，斷不能草草結案！”
見陸思遠言辭鑿鑿、正氣凜然的模樣，溫玉竹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
“大人秉公執法，民女欽佩。民女行醫只為救人，絕不以此作為要挾。今日探口風是真，但治老夫人的病也是真。只是那解藥尚在客棧。”
陸思遠一揮袖袍：“解藥本官自會派人去取。至於你，老實在這府裡待著！等婁大人進城述職，把事情的原委向本官交代清楚，再定你的去留！”
“民女遵命。”
陸思遠雷厲風行，立刻派了差役將溫玉竹留在客棧的行囊全數取了來，親自檢查。
翻檢到那個用粗布包著的陶盆時，陸思遠動作一頓：“進州府辦差，還帶著這玩意兒？”
溫玉竹垂下眼瞼，嘴角微勾：“這是夫君去懸崖上為民女摘下的，極為嬌貴。這趟出遠門怕它枯了，便一併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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