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思遠眼神稍緩，將陶盆放回桌上：“去準備方子吧。不過，解藥必須經龐太醫驗過，方能給我母親入口。”
“理當如此。”
陸思遠轉身出了偏房。
溫玉竹這才走到陶盆前，掐下一片厚實的綠葉，用搗藥杵細細碾出汁液，尋了個空的小瓷瓶，小心地將藥汁收進瓶中。
隨後，她研墨提筆寫下一張方子，將單子交到外頭守著的丫鬟手裡，叮囑轉交龐太醫過目。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龐太醫手裡死死攥著那張方子，腳步匆匆地直奔偏房而來。
龐太醫拿著那張方子，看了許久，才抬眼打量起溫玉竹。
“你是誰？”
溫玉竹衝著龐太醫行了個禮：“小女溫玉竹，久仰龐太醫大名。今日打擾，失禮了。”
龐太醫聽到這名字明顯一愣。
他仔細端詳了片刻，隨後笑道：“小姑娘，行走江湖也不換個名字？不怕仇家找上門？”
“小女四處行醫，只救人，不結怨，應該不會有什麼仇家吧？”
龐太醫指了指她，壓低聲音：“你可真讓我好找。前兩年在秦州鬧出那麼大動靜，惹得朝廷都派人去查。這兩年倒是藏得嚴實，我還以為你隱姓埋名過安生日了。沒想到你現下又自己湊了上來。溫玉竹，你爹的案子還沒結，你現在依舊是朝廷欽犯！”
溫玉竹目光微凝，後退了半步：“不知太醫在說什麼。小女不懂。小女父母早年便已過世，並未得罪過什麼人。”
龐太醫嘆了口氣：“言念君子，溫其如玉。碧玉修竹，風骨錚錚。溫玉竹這個名字，是我取的。”
溫玉竹猛地抬眼，定定地看著面前白髮蒼蒼的老人。她本以為對方只是認出自己的長相或是認得父親，沒成想竟還有這層淵源。
龐太醫長嘆一聲：“當初我厭倦官場，深知你父親醫術了得，便勸他留在民間。可他志向高遠，聽聞皇上重病，非要毛遂自薦進宮。自然，這其中也有我的舉薦。
太醫院這地方水太深，稍有不慎就是掉腦袋的罪。你爹孃對外宣稱你叫溫若雪，所以通緝令上並無溫玉竹這三個字。知道你真名的人寥寥無幾。只是沒料到，你竟一個字都不改，就這麼大搖大擺地在外面晃盪。”
溫玉竹手背在身後，悄悄握緊了手指：“老人家既然知道我是欽犯，那您……”
龐太醫擺擺手，語氣緩和下來：“放心。我與你父親是忘年交，相見恨晚。他暗中做的那些事我也知曉。連那藥草的模樣，都是我畫了圖紙給他的。只可惜他不懂官場的彎彎繞繞，這才丟了性命。”
溫玉竹手上的力道鬆了鬆：“您既看出老夫人中了什麼毒，為何不直接替她解？”
龐太醫走到一旁的圓凳上坐下：“手裡沒有解藥，我不敢貿然下針。你開的這方子雖對症，但也只能疏導，無法解毒。一旦把毒性徹底散開，老夫人的命就保不住了。”
溫玉竹看著他：“若是我有解藥呢？”
龐太醫動作一頓，瞬間反應過來：“莫非你爹走之前留下了一份藥？”
溫玉竹搖頭：“沒有。只是我與一位同伴在我爹生前去過的地方找到了一株活苗，便連根帶土挖了下來。拿這個入藥，便能解老夫人的毒。”
龐太醫大喜過望：“當真？你若是手裡還有多餘的，那豈不是能治好……”
龐太醫猛地捂住嘴，左右看了一眼，壓低聲音道：“丫頭，你爹就是因為這要命的東西才遭了毒手。溫家現下就剩你一根獨苗，絕不可貿然行事。”
“我明白。所以這次給老夫人解毒，還得仰仗您配合。”
龐太醫問：“如何配合？”
“我會將解藥摻進湯藥裡，但咱們對外只公佈這張方子。就算是懂藥理的同行，看了也只當是咱們疏導經絡的治法。”
龐太醫點頭應下：“好，我替你打掩護。至於陸思遠，你千萬別跟他交實底。這人是個死腦筋，雖說對陛下忠心耿耿，可若知道你手裡捏著藥引，必定會上摺子把你連人帶藥一起送進京。京城那潭水深不見底，你爹便是前車之鑑！”
溫玉竹皺起眉頭：“那我該如何打算？眼下來尋知府大人，原本就是想借他的手將解藥遞上去。”
龐太醫緊盯著她：“你敢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賭一把？”
溫玉竹挑眉：“怎麼賭？”
“親自進京，去給皇上治病！”
溫玉竹扯了扯嘴角：“這有何區別？我若是隻交出解藥，隨後還能尋個空當脫身。若是就這麼大喇喇地跑進京城，幕後黑手隨便找個由頭便能讓我身首異處。”
龐太醫壓低聲音：“明日你去給老夫人施針，就跟陸思遠說這是你們溫家的獨門秘法，必須施針配合湯藥才見效。如此一來，他定會親自上疏舉薦你進京。你便能順理成章地接近皇上。只要皇上的毒解了，你便能借勢翻案，替你爹洗刷冤屈！”
溫玉竹動作微頓，沉默下來。
龐太醫說得輕巧，但這其中的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行走。
“丫頭。”
見溫玉竹遲遲不語，龐太醫再次開口，“其實我更盼著你能安安穩穩地替你爹孃活下去。你大可隱姓埋名留在州府，頂著我徒弟的名頭照樣行醫救人。我這老骨頭積攢了些家底，膝下也無兒無女，往後這些全留給你，足夠你舒坦過完下半輩子。”
溫玉竹抬起頭：“舒坦過完下半輩子？皇上病危，若真到了那一步，順位接掌大權的便該是寧王了。他行事手段狠辣，朝中必定有人不服。朝局一亂，底下的百姓哪還有安寧日子？
一個唯利是圖的藥鋪老闆便能禍害兩縣百姓，眼下尚且還有知府大人這般剛正的人管一管。到了那時，誰還能替老百姓主持公道？”
她定定地看著龐太醫：“再者，我父母的死本就與寧王脫不開干係。我為人子女，豈能忍氣吞聲茍活於世？我爹孃身上至今還揹著謀害聖上的罵名。這條路我沒得選。這藥，我必須親手交到皇上面前。”
龐太醫長嘆一聲：“可當今聖上，未必有你以為的那般能耐。就算毒解了，只怕也捏不住什麼實權。”
溫玉竹搖頭：“這不是一個大夫該操心的事。大夫的職責便是治病救人。朝堂上的暗潮洶湧，自有你們這些忠臣去周旋。他們當下最缺的，是一個健康的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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