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外原本群情激憤的百姓，聽了愉郡王這番話，紛紛交頭接耳起來。
人群中傳出幾聲附和：
“反正人關在大牢裡跑不脫，查查真兇也是應當的。”
“萬一真有幕後黑手呢？”
愉郡王摺扇輕搖，看向陸思遠：“陸大人，意下如何？”
陸思遠眉頭緊鎖：“王爺，下官不敢茍同。鐵證如山，再拖下去只會讓證人記憶模糊，平添變數。此案分明就是劉家父女所為，絕無旁人。”
愉郡王往椅背上一靠，摺扇在掌心敲打：“陸大人，你行事太過死板。寧王特意派本王來楚州，為的便是防著冤假錯案。你指控的是有人故意散播疫病、殘害百姓，更牽扯到秦州。這等大案，單憑眼下這些物證，本王以為還得再細查。”
陸思遠直起腰板：“正因事關重大，下官才特請婁大人親自過堂補充細節。婁大人親歷兩縣疫病，他的一言一行皆有據可查。三人罪名，無可辯駁。”
沒等愉郡王接話，陸思遠繼續道：“王爺若是擔心幕後另有黑手，也大可放心。離秋後問斬還有數月，他們大可在死牢裡慢慢熬。若肯供出同黨，自能掙一條活路。這與王爺細查的打算並無衝突。”
見愉郡王臉色微沉，溫玉竹多看了陸思遠兩眼。
連寧王的名頭都沒壓住他，這位知府當真是一身硬骨頭。
她轉頭掃過堂外圍觀的百姓。
若是今日閉門會審，由著愉郡王暗中施壓，這案子怕是早被生生壓了下去。
愉郡王指節捏緊了扇柄，面上卻扯出笑來：“既然陸大人執意如此，本王也不好強求。不過，茲事體大，待本王看完兩縣呈上的卷宗，再行定罪。如此，本王也好給寧王交差。”
明擺著是拖延時間的託辭，卻偏讓人挑不出半點錯處。
陸思遠只得點頭應下。
堂下三人被差役押走。
驚堂木落下，溫玉竹正欲隨婁大人退走，抬眼便撞上愉郡王滿是興味的目光。
她頭皮微微發緊，移開視線。
轉入後堂，陸思遠看向婁大人：“婁大人，愉郡王既要查閱卷宗，您便安心在府上住下。一應起居，本官自會打點。”
婁大人拱手回禮：“有勞大人。”
陸思遠擺手：“有所缺漏盡管開口。溫大夫也是，你雖收了診金，但我陸某依然記你救母的恩情。”
溫玉竹順勢接話：“既如此，民女便厚顏開口了。能否借一匹快馬？我相公出城多時未歸，我想去迎一迎。”
陸思遠命隨從小陳去馬廄牽馬。
溫玉竹翻身上馬，直奔城外。
剛出城門不到兩裡，便迎面撞見了徒步回城的顧長淵。
溫玉竹猛扯韁繩，馬蹄高揚，停在道中。
“三叔，你這是上哪去了？”
顧長淵摸了摸鼻尖：“大意了，中了調虎離山計。愉郡王是不是把堂上的案子攪和了？”
“陸大人咬死了沒鬆口，只是讓他藉著看卷宗的由頭拖延了幾日。”
顧長淵翻身上馬，坐在她身後：“這趟跑得也不算冤枉。走，回去說！”
兩人折返陸府，直奔婁大人的屋子。
顧長淵關嚴房門，開口道：“我去了城外寺廟，半道上遇了截殺。把殺手解決乾淨後才回過味來。正要折返，卻碰見個熟臉。順著這人摸進寺廟，見到了一個大人物。”
婁大人放下茶盞，目光微凝：“這熟臉是誰？”
“舒柔。”顧長淵道，“她乘馬車去寺廟上香，外頭打的旗號卻是‘楊夫人’。”
溫玉竹一愣：“楊夫人？楚州哪個楊家？”
“楚州地界最大的藥商，楊喜。”
溫玉竹一巴掌拍在桌上，聲音拔高：“楊喜？你沒看錯？”
婁大人和顧長淵一齊看向她。婁大人問：“你認得此人？”
溫玉竹手指抓緊桌沿：“何止認得，說是生死之交都不為過！秦州鬧疫病那會兒，楊喜捐錢贈藥，出力極大。若沒他託底，秦州絕撐不過去。他怎會娶舒柔過門？”
婁大人捋著鬍鬚：“莫不是舒柔看中了他藥商的家底？這女人在劉家做妾過了幾天安生日子，眼看劉莊要倒臺，火速捲鋪蓋另攀高枝，倒也符合她的做派。”
顧長淵搖頭：“沒那麼簡單。楊喜本人就在寺廟裡。舒柔與他在寺門匯合，兩人並肩進了一處內院，去見了一個人。惠太妃。”
見溫玉竹面露疑惑，顧長淵解釋道：“愉郡王的生母。先皇駕崩後便離京雲遊禮佛，沒成想是在楚州落了腳。”
婁大人輕哼一聲：“兒子在楚州，太妃在此地清修也不稀奇。難怪外頭傳愉郡王去禮佛，實則是去探望生母。楊喜這等大商戶，找路子去拜會也說得過去。會不會是咱們草木皆兵了？愉郡王派人設伏，肯定不是為了引你去看這些。”
顧長淵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起初我也這麼以為。直到我聽見楊喜對著太妃喊了一聲‘母親’。”
溫玉竹和婁大人聞言，齊齊僵在原地。
顧長淵對這反應很是受用，接著道：“我一路暗中跟著，見他們進了一處重兵把守的院子。幾人在裡頭商議，要把投毒的死罪全推到劉莊一人頭上，單單把劉婉清摘出來。”
溫玉竹倒吸一口涼氣，指尖攥得發白：“舒柔搖身一變成了楊夫人，劉婉清又是她親生女兒。那楊喜和劉婉清莫非……”
婁大人一把攥緊茶盞：“楊喜叫太妃母親？那劉婉清若是他的血脈，豈不成了縣主？”
顧長淵擺手：“那得看楊喜是個什麼來路。若來路不正，哪來的皇室名分？”
婁大人壓低聲音，四下看了一眼：“若他爹不是先皇，這可是皇室的驚天醜聞。沾上這事，咱們的腦袋都得搬家！”
顧長淵往椅背上一靠：“知道的要命事也不差這一樁。倒不如從楊喜查起。秦州鬧疫病時劉家在場，如今舒柔又跟楊喜牽扯不清，這兩次疫病絕非巧合。這背後恐怕不是為了斂財，而是有人在下棋，咱們不過是棋盤上的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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