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日下午閒來無事, 葉景瀾和芊茉一起，回到了曾經就讀的大學，毫無目的的逛著校園, 落日餘暉籠罩著來來往往的學生，看著這些年輕、陌生又熟悉的面容，曾經短暫擁有過的美好時光，也像被無限拉長。
不知不覺，走到學校後門。
遠遠地，芊茉就看見一片盛放的向日葵花海，在風和晚霞中, 猶如一片鎏金的浪。
漂亮的, 連落日也更加偏愛。
時光琥珀在此刻更加豐盈, 點亮芊茉的眼睛，她問葉景瀾：“這片田地後來不是改種別的植物了嗎？”
葉景瀾一愣, 而後看向她：“後來……你來過？”
芊茉：“沒有，看的學校公眾號。”
葉景瀾重新看向金色花海，眼眸如雨後柏林：“我種的。”
“當我發現向日葵花海沒有後, 就買下了這片田地的使用權，重新種上了向日葵。”
“山洞裡的螢火蟲，也被我保護的很好。”
“那隻透明的小船，也還在蘆葦叢中等我們。”
一年又一年，不管冬日的漫天風雪再怎麼覆蓋, 他都會在春天來臨之時復原它們的模樣。
就像他們一樣, 過盡千帆, 他也依然執著地牽緊她的手。
就像她最初牽上他那樣。
兩個人像是被攏進了晚間的丁達爾光裡，一起穿過這片向日葵花海。
和多年前一樣，他們在月升之時, 撥開蘆葦，坐上這隻透明的小船，朝那個隱蔽的山洞劃去。
小船在河道上劃開粼粼的波，山洞沒什麼變化，隨著小船的前行，山洞裡迴盪著清凌凌的水聲，螢火蟲依舊如銀河般地浮在山谷。
而這次。
他們抬頭仰望瞬間，光點彷彿不再是螢火，而是記憶中無數個可以追溯到的愛意。
小船停下，山洞裡水聲消失，靜謐的將呼吸聲都映襯成某種呢喃。
人在回憶往事的時候，真的很容易將愛意和永恆聯絡在一起。
浮動的螢火銀河裡，葉景瀾看向芊茉：“一會去試試婚紗好嗎？”
芊茉明顯一怔：“婚紗……這麼快就做好了？”
葉景瀾：“早幾年就已經開始做了，近期只是按你現在的身形稍微改了一點點。”
19歲，他都已經想象過她穿著婚紗嫁給他的樣子了。
葉景瀾帶芊茉來到了訂做婚紗的工作室。
工作室頂層，玻璃構築的殿堂中，那件經歷過數次改動數次淬鍊的婚紗安靜地等待著。
玻璃箱頂部溫斂的光傾瀉而下。
婚紗被點亮，彷彿彈奏起超越想象的光譜。
芊茉看清了它的模樣。
月白色，緞面，魚尾，無數鑽石從腰際蔓延到裙尾，形成漸變的藍。
芊茉靜靜地看了很久，眼睛泛出清亮的淚光，她看向身側男人：“我喜歡這個婚紗的顏色，月白色。”
月亮在二十億年前就喪失了活力，內部能量枯竭，算是某種形式上的死亡。
而引力和太陽又重新賦予她光芒和轉動。
像死而復生的愛情，像永生的愛。
芊茉換上了婚紗，從更衣室出來，明亮的像是站在光芒匯聚之處。
葉景瀾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這套婚紗他看過無數次，一直閃耀在他曾經寸草不生的世界裡。
他終於看見芊茉穿上了它。
芊茉掀開自己的頭紗，朝葉景瀾一步步走去。
每走一步，都有光漪在流動。星河瀑布浮動在葉景瀾的眼睛裡。
他感覺，這件婚紗的光芒像忽然甦醒，而芊茉每一步都像牽動著宇宙的潮汐，無數個時間碎片在眼前流轉。
他無法形容這些光芒像什麼。
銀河的顫慄，螢火的紛飛，海波的耀眼。
或者更像，承載著時光的年輪。
他的青春朝他走來了。
帶著向日葵朝聖的光芒朝他走來了。
直到芊茉走到他面前，葉景瀾才發現自己屏息了太久，後知後覺地感受到某種窒息，眼前的光華也被淚水折射出彩虹般的光芒。
他深深地吸一口氣，緊緊地抱住芊茉，眼淚砸落在她雪白的脖頸上。
所謂如願啊，葉景瀾想，是能擁有所愛之人無數個朝暮。
所謂愛，是降臨在生命中誰都無法取代的神際。
夏末。
一日清晨，芊茉透過玻璃去看窗外景緻。
夜裡應該起了風，別墅邊的繡球花瓣落了一地，將路面染成紫藍色地毯，晨陽穿過薄霧落在豐茂的植物上，讓這個清晨帶上了充滿詩意的靜美。
今天芊茉沒什麼重要的事，出門也就是去聊一個人生體驗師的運營團隊，葉景瀾給她挑了一套低飽和度溫柔又簡約的穿搭。
飾品選了藍色火焰鑽石項鍊。
這枚鑽石的切工極其特別，光落於其上會形成強烈的反射與折射，璀璨的猶如藍色火焰在燃燒。
特別漂亮。
芊茉佩戴的頻率也是最高。
他們倆都特別喜歡。
將芊茉送去目的地後，葉景瀾獨自驅車去了海灘別墅，他今天約了婚禮的技術團隊到現場溝通細節。
這個靠海的別墅是他早些年買的，他準備在這裡和芊茉舉辦一場超現實主義的婚禮，打造顛覆所有人感觀的震撼。
來賓將看見全場裸眼AR鮮花星河造景，身處其中，每一步看到的景都不一樣，數不清的電子蝴蝶翩飛其間，每一個角度都是他對她浪漫且盛大的愛與告白。
在他們交換戒指的時候，AR會讓時空變幻，地面裂變成浮動的星雲，託舉著現場所有人，每個人碰杯瞬間，都會有星子溢位，匯聚成銀河。
婚禮結束後，現場所有的AR視角都會被留存下來，構建出屬於他們的元宇宙。
交換戒指時的誓言也會在未來生活裡擁有無限次的回聲。
葉景瀾跟技術團隊溝通著細節，臉上是止不住的笑意和憧憬。
他們溝通了一整天，暮色時分，別墅安靜下來，葉景瀾獨自一人趴在180度的露臺上看著霧色下的大海。
上午降臨的薄薄霧氣一天未散，此刻更加濃郁，夕陽穿不透霧氣，便在其中融成一種奇異的金色。
葉景瀾不斷地想象著婚禮那天的樣子。
他會在這裡向芊茉告白：“永恆看起來像是一個虛詞，但我能保證，我對你的愛永遠不會消失，不會隨著死亡而消散。”
“哪怕我變成粒子漂浮在宇宙中，也能感應到你的方向。”
那天所有人都會給他們祝福，那一天永恆的美好會融進他們以後的每一天裡。
想著想著，葉景瀾眼眶溼潤了，當幸福無孔不至地浸入每天的生活中，真的經常會有想流淚的衝動。
夕陽的橘色越來越深，霧氣也越來越重，葉景瀾看著眼前漂亮的顏色，像是做著一場鎏金的夢。
芊茉跟運營團隊聊到了下午，運營團隊的工作室離家不算遠，今天溫度適宜，她便沿著合歡花盛開的路邊往家走，沒讓葉景瀾接她。
路過一家花店，芊茉看見裡面有賣星辰花，便進去買了一束，準備搭配家中的向日葵。
買好後，外面霧氣更濃郁了一些，芊茉抱著星辰花從走進白霧。
看不清了路邊的景觀，她便想象著兩種花搭配在一起的樣子。
星辰花纖細的莖杆託著繁星般小小的藍色花朵，和向日葵放在一起，像是星星從夜空降落和陽光撞了色。
光是想著，都覺得好看極了。
濃霧之中，道路上車燈在一片迷離中若隱若現。
一輛白車悄無聲息地駛到芊茉身邊。
她毫無察覺，唇角還揚著笑。
忽地，她被人箍住了腰，電光火石之間，一股巨大的力量將她虜上車子，未來得及掙扎，芊茉口鼻就被浸滿刺鼻物質的布捂住，很快她就失去了意識。
星辰花從芊茉懷中滾落，被同樣坐在車裡的司晚拾起。
車輛行至城市邊緣，司晚將芊茉手機扔出窗外，最高限速形同虛設，白車疾馳著衝破濃霧。
她近乎暴力的一把又一把地揪著星辰花的花瓣，將藍色扔了一地。
不是隻在乎芊茉嗎，葉景瀾。
司晚笑的癲狂。
那她就拿他最在意的人，抽他經脈。
葉景瀾離開海景別墅時給芊茉打了個電話，想問她有沒有到家。
但電話沒打通。
葉景瀾太陽xue微妙地跳了一下，而後切換了手機介面，去看她的定位。
看到的芊茉位置，葉景瀾心臟瞬間跳停。
兩市交界處，地下5米。
葉景瀾立刻跑向車子，啟動，一個急轉，一地的落花被極限車速掀飛。
海浪怒吼著拍著道路外側的崖壁，金燦到詭異的晚霞和霧氣裡，他將車開出了生死時速。
同時播通蘇沂的電話：“蘇沂哥，芊茉出事了，她現在的定位在兩市交界管理最松泛的地方，地下五米。”
蘇沂很冷靜：“精確位置發給我。”
芊茉醒來時，發現自己在一個銀色的環形空間裡。
她茫然四顧，周圍空無一物，悄無聲息，芊茉走到環形的邊緣，想尋找一些突破口，卻發現自己發出的聲響都被吞噬了。
世界像是突然被按下了消音鍵，銀色環幕帶給人極致的包裹感，時間在這裡也似乎放慢了流速，讓她感覺每一秒都很煎熬。
芊茉努力讓自己保持冷靜。
忽然。
密密麻麻的金色種子從她眼前落下，穿透她身體，砸在鏡面地板上。
金色種子一觸及地面，便開始飛快萌芽生長，瘋狂向上延伸，轉眼間，便將這空間填滿，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鋪天蓋地的襲來。
芊茉知道這是裸眼VR製造出來的虛假影像，可卻依然心頭猛顫。
她閉住眼睛，強迫自己不看這些虛擬影像。
下一秒，雷電轟鳴，狂風嘶吼著將這巨大的植物連根拔起，眨眼間撕碎，天地間一片廢墟。
芊茉感覺自己被捲入一場龍捲風，身體像是快要被撕裂拋飛，她被迫睜開眼睛，卻看見一雙雙深紅的眼睛盯著她。
太多眼睛了。
廢墟之中，全是滲血的紅色眼睛。
芊茉驚顫著低頭。
可地板是鏡面的，將這份恐怖無限放大。
接著，蛛網般的裂紋自鏡面上蔓延開，她看見自己支離破碎的身影。
這只是開始。
遠處山脈裂開，眼前高樓崩塌，星球出現縫隙。
末日景觀在她身側輪番上演。
最後。原子，塵埃，星系，宇宙。
齊齊化作冰劍，貫穿心臟。
太疼了。
而後。
凜冽寒風捲著巨浪撲打而來，剎那間她被狠狠地拍打在牆上，身體撞上環形牆面瞬間，強烈觸電感又將她身體重重擊起。
芊茉摔落在地上，半天無法動彈，很久她才忍著疼痛爬起來，卻直不起身子，半跪在地上，身體發顫，眼睛溢滿生理性淚水。
司晚站在螢幕前，冷眼看著這一切。
旁邊情緒檢測器裡，透過虹膜、神情、姿態，分析出的各項資料顯示，芊茉已經處在崩潰的邊緣了。
司晚愉悅地笑出聲來，開始切換場景。
芊茉周身的末日場景緩緩消散，變成了天朗水清。
在從未承受過的疼痛和驚恐裡，她突然聽見輕輕的一聲：“芊茉。”
芊茉猛地抬頭，看見葉景瀾在陽光裡笑著朝她走來。
再強大的自控力和分辨力，也禁不住愛人的笑容和擁抱。
驚恐似乎散了大半，她用盡全力從地上爬起來，撲向葉景瀾。
手觸到葉景瀾身體，隨之而來的卻是巨大的灼燒感，芊茉倏地縮回手，茫然四顧，又看見葉景瀾朝她走來，芊茉撲向他，這次，電流卻直接將她擊飛。
芊茉再次跌在地上，身體不斷抽搐。
可是為什麼啊，她意識混亂地想，葉景瀾不可能傷害她的。
明媚陽光裡，葉景瀾再次朝她走來，帶著笑意輕聲喊她，“茉茉。”
她掙扎著伸手去抱他，指尖觸碰他的那一瞬間，爆裂的閃電自他身上打來，帶著雷霆萬鈞之勢將芊茉電開。
芊茉一瞬意識模糊，跌落在地半天無法動彈。
她抱不到他。
芊茉不可置信，怎麼會抱不到他呢。
葉景瀾怎麼可能不讓她抱呢。
她偏執地爬起來，又去抓他的手，好不容易抓住葉景瀾的手，他指尖再次爆開電光。
後來。
葉景瀾一出現，就會有電流從四面八方湧來，將她一次次撕裂。
芊茉疼得每一根肋骨都似要被折斷，每一寸皮膚都似乎被刀劃過。
身體叫囂著，葉景瀾他會傷害你，可逐漸渙散的意識卻撐她拼了命的也要朝他靠近。
一遍一遍，她飛蛾撲火般地去擁抱葉景瀾，電流一次又一次地將她擊暈過去。
最後，芊茉一口血噴出來，模糊了鏡面地板中她的面容，模糊了她一點點崩塌的世界。
芊茉艱難抬起頭，眼神渙散地看著葉景瀾，終於猶豫，不敢向前。
而後。
芊茉看見了葉景瀾撞死她父母的血腥場面，看見了父親臨終前的表情，看見了葉景瀾和警方一起拷問她，看見了她救蘇沂時在海中被葉景瀾拖住，看見了自己生命中所有害怕的事情都是葉景瀾導致。
一場又一場，她理智化作齏粉，再也分不清虛擬和現實，腦海被那些血腥暴力的畫面徹底浸透。
愛意在血色中逐漸幻滅，黑色冰凌在靈魂裡野蠻生長。
終於，她看見第一眼就愛到不行的這個人，變成了她不敢靠近的惡魔。
芊茉趴在斑駁血跡裡，身體和神志都徹底被碎了。
她再也不敢去觸碰葉景瀾了。
再也不敢去擁抱他了。
可這次，葉景瀾卻緊緊地抱住了她。
芊茉看他像看魔鬼，掙扎著尖叫著想掙開葉景瀾的桎梏。
怎麼都掙不開。
她透支了全部的生命力和恐懼也推不開。
葉景瀾抱著她的手帶著一種強大的力量，幾乎將她身體擰斷。同時無孔不入的電擊像細銳光刃，似要切斷她每一條神經貫穿她每一個細胞。
芊茉痛的全身的骨頭都在咔噠作響。
盤亙多年的心魔讓司晚在螢幕前大笑。
“愛他？”
“從此以後，我讓你一看見葉景瀾就驚恐不已。”
這場生死局，誰都別想好過。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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