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景瀾和蘇沂幾乎同一時間抵達定位的位置。
他們很快在這座廢棄的工廠樓裡找到入口, 門鎖高度加密,蘇沂和葉景瀾在短時間內套用了無數公式和解法,將密碼破解。
破開門, 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看見芊茉的那一瞬間,葉景瀾覺得自己幾乎死去。
芊茉毫無意識地蜷縮在地上,裸露的皮膚上佈滿蜘蛛網狀的紅痕,眼睫上滿是煙塵,周身是凌亂的斷髮和鮮紅的血漬,有處傷痕深可見骨,半球形螢幕被撞出條條裂紋。
處處都是絕望的痕跡。
不用想都可以看見, 剛才站在在暴風之眼中的她, 經歷了怎樣非人的折磨。
葉景瀾心碎如裂, 在無限崩潰中撲向那具蜷縮在血跡中的身體。
芊茉被他抱起,全身軟綿綿的像快要消散的雲朵, 沒有絲毫生命力。
醫院。
搶救室的燈持續亮著。
葉景瀾覺得生命裡沒有哪一刻比現在更痛,手中緊緊握著的髮簪將他掌心刺破。
他看著搶救室上亮起的紅燈,顫抖著想向手術室靠近一些, 雙腿卻因無力而跌跪在手術室門前,頭也低了下來,眼淚持續不斷地砸落在地上。
外面下著很大的雨,噼裡啪啦的。
葉景瀾不太能分得清天空此刻下的是雨還是冰雹,也不太能分得清眼睛裡流下的是淚還血。
對不起啊。
他在心裡一遍一遍地給自己定罪。
茉茉, 我沒有護好你 。
脫離危險後, 芊茉陷入深深的昏睡。
葉景瀾守在病床邊, 看著她。
芊茉被咬破的唇鮮紅異常,與她極致蒼白的面容形成對比,透著衰竭與頹敗。
葉景瀾輕輕撫開她臉上的亂髮, 擦掉她眼上的煙塵,看著她身上的錯亂交疊的傷痕,眼淚落在枕頭邊。
現在能怎麼辦呢,葉景瀾攥緊他手指,除了守著她,他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麼。
芊茉昏睡了一整天才醒來。
她緩緩睜開眼睛,模糊的視線落在葉景瀾身上,而後眼神立刻清晰,瞳孔一瞬間擴大。
疼痛。
身心俱裂的疼痛。
害怕。
驚濤駭浪般的害怕。
芊茉尖叫著,抱住頭,整個人顫抖著縮成一團。
掙扎中,針頭被扯掉,傷口撕裂,血跡剎時將白色床單染紅。
葉景瀾眼神劇烈晃動,起身想安撫她,芊茉卻更加驚恐地後縮,尖叫愈烈,伸手驚顫著用被子捂住自己。
蘇沂快步走過來,傾身攏著她:“沒事了,芊茉,別害怕,沒事了。”
聽見蘇沂的聲音,芊茉的尖叫才緩緩停止,可身體還是止不住的顫抖,蘇沂緩緩將芊茉蒙在身上的被子掀開,將她抱在懷裡輕拍著安撫。
芊茉雙手緊緊抓著蘇沂胸前的衣服,縮在他懷裡。
葉景瀾心口盤亙著攜風帶雨的漩渦,茫然地看著眼前畫面。
他輕聲:“芊茉……”
聽見葉景瀾的聲音,芊茉身體又是劇烈一顫,循聲偏頭,餘光裡,她看見葉景瀾那道熟悉至極又讓她害怕至極的身影。
芊茉又開始死命地尖叫,不顧傷口再次被撕裂地往蘇沂懷裡縮。
蘇沂眉頭蹙起,和葉景瀾對視一眼。
葉景瀾臉上的無助和悲傷,讓他有些不忍。
但為了芊茉,蘇沂還是說了:“景瀾,你先出去。”
葉景瀾只得站到病房外。
他靠著牆,整個人無助的像被拋進了一片漆黑的海域,海風凌冽,巨浪翻湧,將他掀起又拍下。
他就這麼站著,看著醫生和護士來來往往。
直到深夜,世界安靜了下來,助理來醫院找到了他,帶來調查結果和事發現場的影片。
驚雷隨著影片的播放在葉景瀾的世界中爆開。
葉景瀾將影片從頭到尾地看完了,臉上的表情因驚痛而變得扭曲,他久久地站在原地無法動彈。
卻無比明白,這場驚雷爆開的餘聲,會在接下來的生命裡經久不散。
他怎麼都不可能過好這一生了。
他成了她世界中的罪人。
葉景瀾被醫生禁止和芊茉見面。
沒了外部刺激,芊茉狀態依舊沒有好轉,每天不停地接受心理輔導,服用大量穩定精神的藥物。
蘇沂一直在病房裡守著她。
有一天清晨芊茉醒來,眼神清明,環視一圈後看向蘇沂,疑惑問道:
“蘇沂哥,我為什麼在醫院裡?”
蘇沂立刻喊來了醫生。
經過各種檢查和測試,醫生得出結論:
“這段時間的治療,效果甚微,病人為了保護自己,身體啟動了強烈的防禦反應,將創傷事件、關鍵人物以及與關鍵人物相關的所有事情全部遺忘。”
心如死灰的葉景瀾在心疼之餘重燃一絲希望。
他問醫生:“那我和芊茉,可以重新認識嗎?”
遺忘沒有關係。
她不再愛他,也沒有關係了。
只要能守住她,看著她,那他的人生也不算喪失所有意義。
醫生不太贊同:“這種遺忘不一定是永久性的,可能會因場景重現或關鍵人物的經常出現而被啟用。”
但考慮到關鍵人物是她的丈夫,而且兩人擁有不少美好的回憶,幾番會診後,主治醫生還是決定讓葉景瀾出現一下,看一下芊茉的反應。
葉景瀾進入病房時,芊茉正坐在陽光裡吃草莓,渾身攜著松懶,盛夏的風從窗戶吹進來,空氣中瀰漫著花草清香,像一副美不勝收的畫。
葉景瀾眼眶頃刻紅了,他太久沒看見芊茉了,也太久沒看到她臉上露出這種未被世事磨滅的歡愉了。
聽見動靜,芊茉扭頭,和葉景瀾目光相接。
那一瞬間,巨大的衝擊力自心底的黑洞噴發而出,恐懼讓她腦袋快要炸裂。
芊茉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產生這種感覺。
為什麼會對一個陌生人恐懼至此。
草莓自指間滾落,她呼吸急促起來,不由低下了頭。
醫生立刻將葉景瀾推出病房。
葉景瀾無力地靠著病房外的牆壁,閉上眼睛,眼淚簌簌落下。
他聽見芊茉問身邊的人:“剛才那人……他是誰?”
醫生:“隔壁病房的,走錯房間了。”
葉景瀾耳中發出強烈的轟鳴聲。
最極致的悲是什麼呢,他想,大概不是形同陌路,而是,他對她日夜思念,卻再也不能出現在她的面前。
他們再也不能雙向奔赴。
芊茉恢復的很快,她從醫生那得知,自己出了一場車禍,忘記了部分記憶,但不影響生活也不影響未來規劃。
沒幾天,就可以出院了。
醫生和蘇沂都很奇怪。
她忘記了有關葉景瀾的一切,卻只認那棟浸透了葉景瀾愛意的別墅為家。
醫生建議葉景瀾,將別墅裡他的用品都拿走。
葉景瀾低著頭,輕聲說好。
醫生說的簡單,甚至輕描淡寫,葉景瀾回應的也很簡潔,但這個過程對於他來說,卻像凌遲。
葉景瀾不由想,分手五年,她的房間裡都還留著他的東西。
現在兩人已婚,卻要抽絲剝繭地把所有有關於他的痕跡從她生活中抹滅。
葉景瀾在芊茉出院前回到家中,站在充滿兩人生活痕跡的空間裡,看著助理將他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放進收納箱裡。
落地玻璃窗外,繡球花依然綻放著。
但他的眼中,天地萬物都沒了色彩。
助理收了很久很久。
最後的最後,葉景瀾抱著那件月白色婚紗,走出別墅。
婚紗上清冽的花草香將他包圍,葉景瀾回頭看這套兩人領證後居住的房子。
現在,留在房間裡的有關於他的痕跡,只剩剛才砸落的,還未消的淚滴了。
芊茉出院後,生活很快步入正軌。
她一邊忙錦浣的事,一邊組建了自己作為人生體驗師的運營團隊,開通社交媒體賬號,擁有了新的社交圈,結識了形形色色擁有創造力的人。
有天傍晚,芊茉從工作室回家,走到別墅區門禁處。
她看見一個年輕男人戴著黑色口罩站在橘色的夕陽裡,風鼓起他的襯衣,身後藍色繡球花襯著他修長的身形和好看的面容。
這應當是很美好的畫面。
但和他對視的一瞬間,她四肢百骸又湧入了陌生的恐懼感,讓她不安、瑟縮、不敢看他。
芊茉低下了頭,內心天人交戰了好一會,才鼓足了勇氣抬起頭,眼神一邊躲閃,一邊提防,問他:“你跟我同路嗎?也住這個小區?”
葉景瀾看著她的反應,眼睛裡是濃濃的悲傷。
半晌,才輕聲道:
“……不同路。”
葉景瀾轉身就走,步履不穩,靈魂失重,像落入深淵。
天邊絢爛的晚霞消散,沉黑夜幕裡,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裡。
只知道。
他終將,是她世界的棄子。
幾天後,芊茉找到蘇沂。
問他:“蘇沂哥,你還記得走錯病房的那個人嗎,前幾天我又看到他了。”
“我是忘記了什麼事情嗎?那天之後,我經常夢見他,每天都會,中午或者晚上。”
“今天我看到一個很有意思的說法:在量子力學中,如果一個人足夠的想念你,那麼他就可以抵達你的夢境。”
“很奇怪,如果他這麼想念我,為什麼會給我留下暴烈恐怖的印象,以至於我一見到他就條件反射的害怕,我有點想知道,我到底忘記了什麼,我和他有什麼關係嗎。”
蘇沂看著她的眼睛,聲線溫和:“我並不認識他,據我所知,你也不認識。”
“大抵是因為,他是你出車禍失憶後見到的第一個陌生人,潛意識將他和車禍連結在了一起,所以才會生出一些情緒。”
“不用太在意。”
芊茉點點頭,恰好工作室給她開啟電話,她的注意力便被轉移開。
芊茉留在蘇家吃了晚餐。
晚上,送芊茉回家後,蘇沂在車裡坐了很久,才撥通葉景瀾的電話。
“景瀾。”
他喊出他名字後,卻頓了下。
他一向情緒穩定,但此刻,話聲卻變得無比艱澀:“暫時,先別再出現在芊茉面前了。”
對面的呼吸聲很輕,輕的像是喪失了所有生命力。
良久,葉景瀾才道:“對不起……我沒忍住。”
“……想看看她。”
蘇沂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直到對面傳來更輕的一聲:“以後……不會了。”
蘇沂看著無邊夜色,半晌,道:“再等等,未來或許有破解之道。”
葉景瀾:“……好。”
5÷
但被遺忘被懼怕的人,還有什麼未來呢。
兩次,葉景瀾想,她看見他的那一瞬間,都眼神劇顫,生出恐懼。
他心臟也被那些眼神震碎。
真的不能再靠近了啊。
所以還能有什麼未來呢。
掛了電話後,葉景瀾拿出手機,第無數遍地看他和芊茉的微信聊天記錄。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每天提前問她晚餐要吃什麼已經成為他的習慣,每天和她一起吃晚餐的快樂已經刻入靈魂。
現在,他已經不在她朋友圈裡了。
知道他已經不在她的朋友圈了,他才敢給她發訊息。
“我好想你。”
那個紅色感嘆號提醒他,他再也收不到她的回覆了。
兩人到此為止了。
他曾以為他們最差的結局,也不過是她在他愛至巔峰之時離開他。
卻不曾想,她會懼怕他。想去武漢。
別再害怕了,親愛的,我不會再出現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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