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盡染被他逗笑,氣總算煙消雲散,輕哼了聲,湊近兩步,歪著頭去看他的側臉:“喲,應大人這是要親自送我出門?”
應春生捏著衣裳,臉上因氣惱和病氣泛著不正常的紅暈,眼神卻涼颼颼地:“林盡染,你究竟走不走?”
“你趕我走我反倒不想走了,看你還有些力氣,我還是要和你好好說道說道。”
“......說什麼?”
“就想和你好好說說話,從前教我人生在世如白駒過隙,行事但求稱意,莫問東西,你如今明明不想我走,非要嘴硬,明明在意婚事,非要擺出無所謂的樣子,應春生,你累不累?”
應春生無言,他已經無法做到所謂的莫問東西了,每行一步務必考慮周全之後的每一步,稍有不慎就跌入萬丈深淵,現下聽她一問,只覺恍惚。
累啊,他怎會不累,可有些東西早已刻入骨髓,不是想改就能改的。
應春生睫羽微顫,愈發覺得頭重腳輕,昏昏漲漲,側頭避開她的視線,忽然低聲開口:“那些畫冊子......”
話茬轉得生硬,顯然是他心中鬱結所在:“他們如何編排我,我早已習慣,但將你牽扯進來,描繪得那般......輕浮放蕩,我......”
他捏著衣裳的指節泛白,後面的話似乎又難以啟齒,但那股森然的殺意又隱隱浮現。
林盡染淺淺的目光望著他:“所以你覺得推遲婚事和我劃清界限,就能讓那些話消失?”
語氣裡帶了幾分不可思議和好笑:“應春生,你聰明一世,怎的在這種事上這麼蠢?”
應春生聞言下意識轉頭瞪她。
林盡染毫不示弱地瞪回去:“我林盡染行得正坐得直,我是什麼樣的人還輪不到旁人三言兩語就能定論,你果真是看不起我,亦或太看得起那些陰溝裡的老鼠?”
應春生頓時啞口無言,是啊,他下意識覺得她的名譽必須透過遠離自己才能保全,這何嘗不是一種變相的看輕?
“應春生。”林盡染放緩語氣,“莫要一個人扛著,我不是任人揉捏的麵糰,沒那麼不經事.......他們罵你,我就幫你罵回去,你心裡不痛快可以告訴我,不許再衝我發脾氣,更不許再搖擺不定,值不值得不是你說了算,是我。”
應春生怔愣著一時沒開腔,心裡搖擺不定的東西好似因為她這些話生了根,淺淺紮在心頭,有點疼。
林盡染嘆了口氣:“罷了,跟你這病糊塗的人也說不清,總之,再有下次,我就真去找個畫師,畫一套霸道千金和她的嬌弱掌印,滿京城散播,看你怎麼辦!”
應春生:“.......”
他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只覺得眼前一黑,頭更痛了,林盡染真是他命裡的剋星。
最終只能擠出兩個字:“......胡鬧。”
林盡染全當他在撒嬌了,哼笑一聲:“倒不必換衣裳了吧,脫掉外裳就上榻歇吧,我等你睡了再走。”
邊說邊走到他面前就要伸手替他脫衣裳,把應春生嚇得險些跳起來,接連退後幾步,緊攥著自己的衣襟,眉心緊攏:“還未成禮,像什麼樣子!”
“哎?親也親了,抱也抱了,你現在與我說不像樣子?”
應春生看著她沉默片刻,想到方才自己主動抱過她了,臉上的紅暈更重,不自在道:“我要沐浴,你先回府吧。”
“染風寒還沐浴?真嫌命長。”
“......這味道你睡得著?”
林盡染便湊過去聞了聞:“不就是點血腥味嗎?你聞得少了?”
應春生被她猝不及防的靠近又嚇得往後仰,只能在嘴上找面子:“......林盡染,你是狗嗎?”
“唔。”林盡染自動消音,直起身,背起手,“我還未用午膳,你去沐浴吧,我叫張奉去廚房幫我傳幾個菜,嚐嚐應府廚子的手藝,若不合口味,早些換了。”
應春生沒招了,趕也趕不走,說也說不過,只能任由她撒潑,獨自去沐浴,把張奉留下伺候這位祖宗。
張奉的確是伺候了一個祖宗,戰戰兢兢地看著林大小姐吃得不高興,額角微微滲出汗。
等應春生很快沐浴完回來,林祖宗正撥弄著碗裡的米飯,對著滿桌菜餚,小臉垮著,滿臉寫著不滿意。
“怎的。”應春生走過去,身上帶著一種沐浴後的幽香與清爽,目光掃過桌面,菜色一如既往,精緻是精緻,但多是清淡滋補的宮廷菜式,是他吃習慣了的。
林盡染盯著他,勾起打趣的笑:“應大人,你們府上的廚子莫不是御膳房退下來的老爺爺?”
“不愧是林大小姐,這也能品出來。”應春生眉梢輕挑:“御膳房的手藝還入不了你的口?”
“能看出手藝不錯,但這味也太寡淡了,吃多了嘴裡能淡出個鳥來。”
張奉給應春生備好碗筷,他夾了一筷子被她嫌棄的芙蓉雞片,嚐了嚐:“尚可。”
林盡染開始細細給他挑毛病,把一桌御膳房水準的菜餚批得一無是處,膳廳裡伺候的下人們個個屏息凝神,這未來主母,嘴也太刁了!關鍵是,她竟與主子這般說話?
張奉表示:一幫沒見識的東西,主子還得問林大小姐欲如何呢。
應春生沒胃口,擦著手淡淡地問:“你道如何?”
“你吃慣清淡的倒不用換,我再調個廚子過來吧。”
“用得著問我?你林大小姐不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女主子做派麼。”
“怎麼了,我不是女主子嗎?”
應春生本是要噎她的反倒又被噎住,頓了頓,無力道:“是,隨你。”
林盡染往他碗中夾菜:“病中吃這些倒是極好的。”
他看了看,還是拿起筷子吃了點。
吃完,林盡染探探他的額,沒有加重發熱,便又趕著他去歇息,應春生果真累了,和衣上床背對著林盡染,本以為被她看著會很難入睡,但很快眼皮就沉重起來,傳出勻稱的呼吸。
林盡染離開時叮囑張奉:“讓人守著,若再發熱,立刻去林府告訴我。”
屋內的應春生在門合上的那一刻,眼睫輕輕顫動了一下,終是陷入了安穩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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