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跟在林盡染身後的張奉覺得自己的好日到頭了,可實在是林盡染看到他就篤定應春生在,一路風風火火地往裡闖,他來不及稟告就一併追到了這裡。
“主子,奴才知......”
張奉剛跪過去,被應春生重重地一腳踹開。
他黑著臉扔掉手裡的烙鐵,再度看向林盡染,滿臉火氣:“你來作甚?咱家不是說了莫要再來?林盡染,究竟什麼要緊事叫你跑到東廠這種地方?”
在場所有人察覺他的憤怒,齊齊低頭跪下,鴉雀無聲,唯有林盡染,她甚至提起裙襬走了進來。
連她這樣的人,見到這樣的自己,也會嫌他髒,嫌他噁心吧....
應春生看到地上的泥土和血沾在她漂亮的鞋上,這個念頭在腦中盤旋,叫他不知如何是好,便轉化為無名火越燒越旺。
正要發作,控制不住地想要拿難聽話逼退她,但林盡染先一步開口,望著刑架上的人:“他就是那個畫冊子的人?”
應春生一口氣堵在心頭,別過頭,冷著臉不想說話。
林盡染只能問那個人:“就是你畫的冊子?”
男子抬頭,咧開嘴笑,滿口血,異常猙獰:“是我,如何?”
話音剛落,女子一拳打在他鼻樑上,不輕不重,剛好夠讓他懵一會兒。
“畫得難看死了!下作東西,這點畫功也好意思編排人,我看你心中見不得人的心思太多,才能寫出這些東西,今日下場也是活該。”
最後這句是說給應春生聽的:“但讓你死個痛快也算積個福。”
應春生看了她一眼,林盡染平靜地目光轉過來,對視片刻,他破罐子破摔地抬手,掐住男子的脖。
只聽“咔嚓”一聲,脖子斷了,人也確實死得乾脆利落。
應春生接過手下遞來的溼帕,一邊擦手一邊大步離去,沒再看林盡染一眼。
林盡染氣鼓鼓地追出去,離開刑房後攔在他身前。
狹窄的過道昏暗,沒有其他人,花朝和張奉跟在不遠處,聽見她說:“我不管你的事,就算你應春生是個惡人,只要不惡到我身上,我都認了。”
應春生晦暗的目光看著她。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有她這句話,他想,自己這輩子或許會像一條冰冷黏膩的毒蛇,用力地纏上她。
纏繞至死。
“我今日來,就是想問你,到底是要延後婚期,還是想悔婚?若是後者,我現在就走,再也不出現在你面前。”
應春生的確有這個念頭,但看著林盡染的眸,話語卡在喉間,什麼都說不出口。
因為這個人,他對自己身處的無邊黑暗生出了一種近乎憎厭的情緒,這滋味,糟糕透頂。
平白也生出無盡的委屈。
他不想辜負林盡染,可又無法心無顧忌地將她捲入這場旋渦。
應春生良久不作聲,林盡染好似明白了,失望地冷笑一聲,眼裡瞬間蓄滿晶瑩的淚:“行,我回去便把聘禮退回應府,我林盡染嫁誰都不會上趕著嫁一個懦夫。”
她轉身就要走,手腕卻被滾燙的掌心拉住。
應春生唇線緊抿,捏著她的手腕好一會兒,才輕聲說:“誰要悔婚?”
林盡染氣得眼淚都掉下來了,帶著鼻音又兇又怒:“這是多大點事,你就要延後婚期,一而再地讓我以為是我一廂情願,若真是我一廂情願,你大可直白些告訴我,我不纏著你就是了,可你這般不堅,才是叫我難過。”
應春生想讓她別哭了,那眼淚砸在心上,隱隱作痛。
放鬆下來的腦子昏昏沉沉,他上前一步,手微微使勁,把她輕輕帶入懷中,平靜地聲線帶著近乎無奈的妥協:“那就提前,下月就辦。”
林盡染哭上頭了,抱著他的腰哽咽,聞到他身上的血腥氣,哭得更大聲。
說不怕是假的,剛剛那樣的應春生她從未見過,各種滋味糅雜著,令她一哭就停不下來。
應春生輕輕拍著她的腦袋:“水做的?”
“你身上怎麼這麼燙?”林盡染總算注意到,抽噎著停下來,抬手去摸他的額,“你病了?”
“前幾日染了風寒,不礙事。”
主要是他沒好生歇息,忙著查冊子和幕後的人,還有司禮監和東廠一些事物要處理,也莫名其妙地不想好好喝藥,導致現在都沒好。
“忙完了麼?快些回府歇息。”
“嗯。”
“我同你一起。”
應春生一頓,沒有拒絕。
回到應府,林盡染讓張奉拿藥,張奉忙不疊就去了。
太好了,有林大小姐在,他躲過一劫,不然主子必定要打他幾大板洩憤的。
林盡染要看著應春生上床,他羞於此,只靠在軟榻上:“你走我再歇。”
“我就是回來看著你歇的。”
應春生移開話茬,想了一路,想和她解釋些什麼。
她怎麼可能會一點也不在意自己是不是個濫殺無辜的人?
雖然他確實是,也的確看誰都煩,孕育著一顆想要毀天滅地的心。
但.......“那人口中我心情不快便叫屬下殺人的事,從未有過,大抵是手底下沒腦子的會錯意,或是藉著我的由頭解決一些麻煩,我手上沒有莫名枉死的人。”
他佯裝不經意,用一種極其不刻意的淡然語氣陳述這個事實。
林盡染聽到這些,只怪異地看他一眼:“還要我贊你?”
“.......”應春生冷嗤一聲,轉過頭沒再說話。
張奉送來藥,林盡染看著他一飲而盡,嘆了口氣起身:“我看你也累了,好生歇著吧,我走了,婚事提前的事,你可是認真的?”
“......嗯。”
“那便養好身子等我來娶你。”
“?”
林盡染不覺得這話有何不對,誰娶誰不是娶啊:“我還有點生氣,你若再遇事不告訴我……橫豎是你瞧不起我,我就當全你的願,轉頭另尋去處。”
應春生蹙眉,全誰的願?目光不自覺染了些哀怨:“你現在也可以尋。”
“果真?”
“林盡染!”應春生胸口被堵得難受,“是你找上我,從頭到尾我沒提過一句想悔婚的事,到底是誰要辜負誰?你有去處便去,我還攔著你不成?”
“真不攔?”
應春生氣得從軟榻上下來,惱怒地扯下架上乾淨的衣裳:“麻溜兒走,我要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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