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盡少有地靠譜認真:“你這樣直接給錢,會被當成肥羊,後面排隊的船都看著呢,若是傳出去林家小姐大喇喇地用銀子開路,這一路上來的可不只是漕運衙門了,各路牛鬼神蛇都得撲上來,找你這個揮手就撒錢的財神爺。”
林盡染聽出他的不贊同,虛心好問道:“那該如何?”
難得在他面前乖巧,林雪盡心裡一激靈,有些莫名地開心,剛想不計前嫌教教這個妹妹,祁舟行就在旁慢條斯理地開了腔。
“上次我來江南也是卡在此處,回去就打聽過,這位劉主事是個戲痴,尤其迷戀崑腔,據說在府裡養著個小戲班,平日最大的開銷就是置辦行頭,請名師教習,你直接送銀子,他表面不收,背地裡還要罵你銅臭。”
他讓隨從去把提前備好的東西拿來,然後整整衣襟,徑自走到船頭,朝官船拱手:“劉大人,晚生船上有套崑曲本子,聽聞大人是行家,不知可否請教一二?”
那劉主事端著架子來了:“這些日子接連有所謂的皇家商隊經過,我也是按章程辦事,要細細核對你們的文書,莫要責怨我才是。”
“不會,實不相瞞,前面幾個商隊和我們是一道的,先後啟程給劉主事添麻煩了。”
“嗯......無礙。”劉主事沉吟著,目光落在隨從手裡的東西上,眼睛霎時亮了:“這是金陵書坊的初版牡丹亭?”
“大人好眼力。”祁舟行示意林盡染上前,“林小姐自小受家中祖母的薰陶,最愛尋夢一折,聽說大人府上小班唱的驚夢堪稱一絕......”
林盡染笑,得體順著話茬頷首。
祁舟行這是分清了主次,讓她來交涉。
但她哪來什麼祖母薰陶,祖母在她三歲就去世了,對戲曲也只是兒時喜好了幾日,很快拋之腦後,沒什麼最愛不最愛的,這些年倒是和夏應星會偶爾聽聽,只能說略懂皮毛。
劉主事果然同她聊起來。
“令尊可是林應承?”
“是。”
“我與你父親有過幾面之緣,可文書上怎寫的祁家商隊?”
“這批貨是以祁家商隊的名號所運,都是些雜物,主要是我們急著去淮安.......”
“原來是這樣。”
祁舟行也才知道,原來是這樣!他還奇怪林家商隊這些年早就各路通了,何至於在揚州被卡住。
合著打著他的名號掩人耳目呢,被“裕王”所劫了貨物也是他祁家失責,林盡染只掛個名頭,真出什麼差錯,遭殃的是他祁舟行!
好啊,這對黑心的夫妻,盤算得真周全!虧他還在兢兢業業地給林盡染開路......
林盡染朝他眨眨眼,繼續對著劉主事微笑點頭嗯,偶爾順著話茬說些似是而非的。
祁舟行在旁憋著氣,又覺自己對她討厭不起來,做生意的人就是要精明些,孺子可教。
所以讓隨從又搬上來一面老紅木戲鼓。
見狀,林盡染很會來事兒:“不瞞劉主事,自祖母去後,家中無人再深諳此道,這套鼓放在我們這兒也是蒙塵,不如請大人帶回府上,也算物盡其用。”
戲鼓入手沉甸甸,劉主事指腹在鼓面一搓,便知裡面的重量是塞滿了金葉子才有的。
他深吸一口氣:“如此,若林小姐不急,不如今日就到府上聽府上班子唱兩曲?不瞞你說,我愛聽男角兒的唱腔,家中班子有幾個俊俏小生,林小姐不妨賞個臉,評道評道?”
林盡染還沒說話,夏應星先把持不住:“那我們可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林盡染失笑,回頭看祁舟行和林雪盡的神色,見二人都無異議,估摸著都想上岸去轉轉。
“那便叨擾劉主事了,不過我們急著趕路,就不留夜了。”
劉主事笑著應下,回頭吩咐:“晚些林家的船啟程,先放行,給淮安送藥的,耽擱不得。”
“是,大人。”
林盡染在京中雖也會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但此番出行,她才是正兒八經地感慨,原來每個人都會張口就說些莫須有的事,說來說去都只是為了面上好看。
船上除了些雜物和銀錢,哪裡有藥......
祁舟行忽地湊過來,小聲問:“在想什麼?”
“我在想,這種長袖善舞的功夫,雖非我所願,但若是必要的,似乎也值得一學。”
“你這樣也很好,每個人秉性都不同,只要能對症下藥,解決問題,那就都是好辦法。”
“有理,祁小公子倒是周全,竟還備了這麼多東西,可怨我打著你的名號掩人耳目?”
“阿染過意不去,多分幾成利給我就最好了。”祁舟行一臉無所謂,“至於那些東西,出門在外,以備不時之需嘛。”
林盡染莞爾:“多謝了。”
祁舟行笑得溫吞,慢悠悠跟在她身側:“你偷摸聽男角兒唱曲,你家那位會不會要吃人?”
“那便不去了?”
祁舟行目視前方,繼續往前走:“他要吃人與我何干,又不是吃我。”
“.......”
劉主事府邸的戲臺臨水而建,絲竹聲隔著粼粼波光傳來,別有一番韻味。
臺上小生確實俊俏,眼波流轉,唱腔清亮悠揚。
林盡染很給劉主事面子,路上林雪盡提醒她,廣交友,萬一日後有用得上的地方,此刻一面之緣的交情就是鋪墊。
於是林盡染絲毫沒表現出不感興趣,發揮了她慣會哄人的技能,投其所好,把這幾個男角兒的優點和缺點都點明,一通像模像樣的行家模樣。
外加有夏應星這個默契十足的好友打副手,哪怕說的只是些尋常人都能張口就來的話,也把這個能當爹的劉主事哄得快想當她乾爹了,還說有機會還可以和她爹談談生意。
林盡染便說如今林家她能做主,劉主事揚言以後她的船在揚州都能暢通無阻。
到最後非要留下她們吃晚膳,還把那幾個唱戲的白麵小生喊來見禮,一通其樂融融。
祁舟行和林雪盡湊在一塊兒,咋舌:“都說女子做生意難,我看只要有她這張臉蛋和能說會道的嘴,哪有什麼難的,誰都能被忽悠得五迷三道。”
祁舟行表示贊同:“漂亮女人最是會哄騙人。”
夏應星突然出現在二人身後,冷不丁道:“阿染讓我來提醒你們,上點心,劉主事熱情太過,保不齊沒安好心。”
祁舟行淺笑,掩嘴小聲說:“他讓人去查了阿染的來路,不敢做什麼的,讓她放心吧,我和林兄盯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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