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入了深冬,北風捲著細碎的雪沫,撲簌簌地敲打著窗欞。
已是一月中,夜裡寒,書房裡的炭火燒得噼啪作響,應春生卻攏著大氅,坐在長廊下,看著黑濛濛的天。
這一個多月,他讓人來把院子翻新,按照她留在書房的圖紙樣式,種了漂亮的花草,掛上燈籠,夜裡都是亮的;鑿了口小池子,鋪了金磚,落雨時會滴答作響,清脆悅耳。
她曾說想要回到家時賞心悅目,他儘可能讓人做出她想要的樣子。
幾日大雪不停,池面結冰,枝葉上鋪滿白色,牆邊紅梅開得正豔。
可惜,萬籟俱寂,唯有風雪聲陪伴。
應春生口中含著一粒酸梅,她臨行前留下的一大罐,說他每日吃一枚,待罐子空了,她也就回來了。
到今日,罐子裡已經所剩無幾。
或許不是她留下的酸梅太少,是他嘴饞,每日吃得太多。
他望著漫天飛舞的雪花,有些出神。
林盡染在信中說江南冬日溼冷,不似京城這般乾燥,河水雖未結冰,但寒氣能鑽到骨頭縫裡。
那到底哪處更冷些呢?
他這些日子忙於公務,處理裕王的事,還要和丞相打擂臺,皇帝偶爾還要夜半召他訴說與貴妃的矛盾牢騷。
今夜總算得了空,卻又覺得腳不沾地也好。
想念她的思緒一旦開了閘,鋪天蓋地,無處可避。
——阿染,年關將至,也該回來了。
“主子。”
張奉的聲音喚回神智,他抬眼,看到張奉手裡捧著厚厚一疊宣紙。
應春生眉眼微動,唇角輕輕扯了一下,伸手。
他讓隨行的東廠的人記錄,並畫下她離開之後的事,可算送來了。
張奉在身後垂著頭,心慌意亂。
那畫紙他隨意翻了兩頁,可上頭畫的......
只見應春生沉默地翻看著,一手撐著頭,懶洋洋地看不出情緒。
好半晌,才開口:“誰畫的?打死。”
“是,主子。”張奉毫不懷疑應春生在說氣話,他就是要打死那個人。
但非常不幸地,還有......
“主子,另外這些,是這幾日陸續送到衙門和府上的......”張奉聲譽發顫,“丞相府那邊的人,在朝堂上隱晦地提過幾次,這您知道的,說夫人久居江南,與當地才子.......交往過密,有損清譽.......”
流言猛於虎,尤其涉及應春生,自是成了那些自詡清流文官們最熱衷攻擊的靶子。
但他還是想寬慰幾句:“都是捕風捉影,主子,夫人是何秉性您最清楚,必定不是所看到的那般,況且還有夏小姐和夫人的堂兄在.......”
應春生一直看完最後一頁,平靜地合上,嘴裡的酸梅被含得只剩苦味。
至於那份所謂和才子來往甚密的“證據”,他懶得看:“燒了。”
說完,翻開記錄冊,一頁頁看下去,目光在一行字上停留良久。
“夫人近日常往梨園,尤喜觀陽熙班小生柳生之戲,贊其聲若清泉,身段風流。”
張奉聽到他極輕地嘆了一聲,嗓音如冷雨般落下:“東廠有秦舟亭的人?”
張奉心尖一顫,連忙道:“奴才這就讓人內查。”
他退下後,應春生用絹帕吐出嘴裡的酸梅核,仰頭靠在椅背上,望著飛紛的大雪,卻一幕幕閃過畫紙上的畫面。
都是林盡染在江南的日常。
有她與祁舟行並肩立於畫舫船頭,祁舟行微微側頭與她說話,她唇角微揚,江風吹起她鬢邊碎髮......
有她在街市,祁舟行遞給她一朵黃色的花兒,她伸手去接,兩人指尖似觸未觸。
有他們在茶樓雅間,隔著小几對坐,不知在說什麼,二人都笑得毫無防備。
還有他們一同出入綢緞莊、酒樓,一同去給難民施粥......
每一張,祁舟行都在,每一個畫面,都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熟稔與親近。
應春生的指尖冰涼,再度翻開畫紙,一遍遍拂過林盡染的笑臉。
他試圖找出其中的破綻。
其實大部分畫面裡,夏應星、林雪盡,還有亂七八糟的隨從婢女都在,可他們二人靠得實在太近,太扎眼,叫他只能看到刺眼的。
他該如她相信自己一般,相信她。
林盡染說過:“你我一體,無堅不摧。”
但他總算明白林盡染昔日寫下退婚書後所言,縱是堅定地相信,還是會不受控的胡思亂想。
那份所謂的“證據”他不想看,也不會信,看戲子,只是欣賞才情,可林盡染身邊一直有這樣一個知情識趣,家世又好容貌出眾的翩翩公子朝夕相伴......她真的會不為所動嗎?
一股濃烈帶著鐵鏽味的腥氣猝不及防湧上喉頭,又被他死死嚥了下去。
目光一遍遍掃過她二人的臉,試圖讓自己五感失靈,磨成一灘死水,能在她回來那日,面無表情地接受他們二人站在一起的畫面。
那樣,才能維持住該死的理智和體面,才能不讓她看到自己嫉妒到發狂,醜陋不堪的模樣。
像是在執行一場酷刑。
他錯了,痛苦和麻木,有時總是麻木才是上乘之選。
雪越下越大,張奉回來時,應春生已不在廊下。
再沒兩個時辰天就要亮了,寢屋內卻仍亮著一盞微弱的燈。
他想進屋看看主子屋裡的炭火是否足夠,卻在門外聽到裡面細細碎碎的聲音。
屏息細聽,那聲音又消失不見。
張奉有些擔憂,敲了敲門:“主子,奴才給您添炭火。”
裡頭安靜了好一會兒,才傳來應春生微啞的聲音:“不必。”
他嘆了口氣,知道應春生今夜或許暴戾難免了,索性道:“主子,東廠確實有一人曾與外部往來甚密,您......可要行審?”
又等了半晌,門被開啟。
應春生披著白色的大氅,身形頎長地出現在面前。
他滿臉疲憊:“把人帶來。”
一個時辰後,東廠的大內奸渾身是血,面目全非地被抬了出去。
而應春生的白衣染成紅衣,帶著一身血腥味前去沐浴。
那血滴在雪地裡,綻出朵朵豔麗的紅梅。
張奉也分不清到底那人的血多,還是主子流的血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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