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夜大雪,燭火亮至後半夜。
應春生只穿著裡衣,對著銅鏡,微微蹙著眉,似乎在琢磨什麼。
炭火噼啪作響,燭火下,他的面容蒼白如鬼魅,凝著鏡中模樣片刻後,嘗試著抬了抬手,動作有些僵硬,想模仿戲曲裡的身段。
可惜,有些彆扭,像一條蛆在蠕動。
他擺弄了一會兒,放棄地站定,緊接著清清嗓子,試探性地哼唱了兩句崑腔。
“那生素昧平生,因何到此?”
“咱一片鬧情,愛煞你哩!”
調子跑得厲害,聲音也因刻意壓低而顯得怪異,全然不復平日說話的清冷磁沉。
片刻後,應春生對著鏡中那個動作笨拙,唱腔怪異的自己,沉默了。
是的,他做這種事,向來是很蠢的。
他記得,林盡染曾第一次跑來學堂找他,其實是來搗亂的,便被他冷漠地趕到外邊等待。
等他課後出去尋人時,見她託著腮,蹲在一位年輕落魄秀才面前說:“哥哥,你還會唱曲兒呀!唱得真好聽,比那些咿咿呀呀的戲班子還有味道!”
那時他站在一旁,荒唐地不滿,為何見誰都叫哥哥?
鬼使神差地,那天回去後,他盥洗時對著水缸裡那點模糊的倒影,彆扭地學著哼唱了幾句白天聽到的戲文。
結果自然的不堪入耳,被爹聽到了,一通笑話,喊他不如好好唸書。
那日後,他再也沒嘗試著開過腔,成親後哄著阿染睡覺,她無意間玩笑著讓他唱歌哄,他面上無異,心裡卻是慌亂地,怕她聽過自己唱曲怕是連帶著對他那點喜歡也被磋磨在這荒腔走板中了。
應春生閉上眼,將一切試圖改變的光熄滅。
算了,她只是看看而已。
看看那些聲若清泉、身段風流的戲子。
看看那些吳儂軟語、知情識趣的才子。
又不礙事。
她喜歡看,就讓她看吧,世人都好附庸風雅,這有什麼錯呢。
總歸,看完是會回來的。
張奉在外間守著,聽到裡屋輕微且斷斷續續的哼唱聲停了很久。
自收到畫像那夜至今,快十日,沒一夜睡個早覺,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愈發盼著夫人早些回來。
再不回來,主子就和冷宮裡那些瘋了的妃子別無二致了。
正心裡唸叨著,突然一小太監匆匆跑來,輕聲稟告:“張公公,江南來信兒了。”
張奉一喜,連忙把這封救命稻草給應春生送去。
應春生,展信安。
見字如面。
算算日子,這封信到你手中時,我應當已經在啟程回京的路上,很快便能歸家。江南事務大致已經理順,雖有些許波折,但總算不負所托。具體細節,待我回去再與你細說。
寫這封信,是因昨夜偶得一夢,醒來心中惴惴,難以安枕。
我夢見你獨自站在湖邊,穿著紅色大氅,身影料峭,眉心緊蹙,像是遇到難解的心事。我想喚你,卻發不出聲音,只能看著你,往刺骨的水中走去。
春生,我知你性子,慣常將事情埋在心裡,萬事自己擔,但夫妻本是一體,有些話我想先與你說個明白。
我離京這些時日,風光雖好,人心卻未必。想必你也聽了些風言風語,關於我,關於祁家公子,關於什麼戲子才俊,這些話也隱約傳到我耳邊過。
那些話,你一個字都不必信。
祁舟行此人,確有幾分才情,待人接物也周到,但於我而言,他與林雪盡並無不同,不過是此行中一個可以合作,偶爾也能逗趣解悶的夥伴。
你讓同行的東廠頭子拿人,剛巧讓我撞見了,我究其緣由,大概能明白你都看到了些什麼畫像。
他遞花,是因那花罕見,我覺得新奇;他扶我,是因地上青苔溼滑,我險些跌倒,花朝恰巧不在;我們一同出入,是因生意往來,避無可避。
至於什麼柳生戲子,只因白麵小生唱女腔,我好奇,確實去聽了兩回,那曲調婉轉,能解乏,但若論起風流二字,遠不及我家應大人。
你身處高位,難免沾風雪,那些流言無非是有人見不得你好,想從我這處撕開一道口子,亂你心神,毀你清譽。
莫要中計。
你信我,便如同我信你,任憑外界濁浪滔天。
我知你或許會不安,會多想,但請你想想,我林盡染若真是那等三心二意,易被浮華所迷之人,當初又何必費盡心思,非要嫁你這個......嗯,用你的話來說,就是“規矩多,脾氣差”的應掌印?
所以,把眉頭舒展開,等我回來。
我很快就回來。
另:京中天寒,務必珍重,炭火要足,莫要貪涼。
願你好眠。
妻,阿染。
滿滿一頁紙,應春生看了半個時辰。
他攥緊那封被濡溼的信,將額頭抵在冰冷堅硬的書案邊緣,肩膀幾不可查地微微顫動。
炭火燃燒的暖意從腳底攀爬,烘得周身溫暖舒適。
風雪暫歇,萬籟俱寂。
沒過一刻鐘,門外傳來張奉難掩急促的聲音:“主子,急報!”
“進。”
張奉推門而入,手中捧著一份密封的卷宗:“相府那邊今夜秘密提審了我們盯了半月的那名工部郎中,人在獄中暴斃了。”
那名工部郎中是應春生費了些力氣才安插進去,用以追查秦舟亭一黨在去年黃河堤壩修繕款項中貪墨的關鍵人證,如今人死,線索便斷了大半。
“還有,我們安插在相府的眼線,剛剛冒死傳出訊息,秦相似乎拿到了您早些處理一些舊事時,可能留下的......些許把柄。”張奉面色凝重,“打算在明日早朝聯合幾位御史,以此發難。”
應春生垂眼把信紙仔細放入屜中,起身時袖子滑落,露出一截蒼白瘦削的手腕。
他走到窗邊,冰冷的夜風拂面,讓他那有些混沌的頭腦的瞬間清明。
張奉看著,主子瘦了很多,眼尾似乎有些紅,這些日子未曾好眠,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應春生好一會兒沒說話,沉吟良久,好似要在這黎明前的至暗時刻,孤注一擲般:“備馬入宮。”
如果您覺得《嫁宦》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930.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