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的N皺眉。他看到海月葵的嘴唇動了。“您剛才有說什麼話嗎？”
剛才那句話海月葵是用鮫人語說的, 聲波頻率並不在人類能聽見的範圍之內。
海月葵依舊沒有理會N。她單手一顆顆解開胸前的襯衫釦子，露出肌肉線條起伏的胸膛來。
作為一條深海魚類，海月葵的全身皮膚顏色都是一致的死白，隨機在哪個位置時隱時現的藍色鱗片錯落其上, 一個毛孔都看不見, 打眼看過去和大理石像也沒什麼區別。
而後, 在N灼熱到幾乎成實質的目光中, 隨著海月葵雙手反向握劍, 劍尖所指, 層層擬態成皮膚的鱗片向兩側開啟，讓出裡面真正的、透著血色的皮膚層來。
劍尖抵在心臟的位置，只壓下一個小小的凹陷。海月葵刻意用力，再儘可能降低心口的防禦後，劍尖才得以刺進皮膚。
人類的聖劍在鮫人的心口寸寸沒入, 最終在後背捅破衣服穿透而出, 帶出大片淋漓的血。
有點涼。熟悉的疼痛感帶給她安心踏實的感覺。
久違的疼痛感讓海月葵想起自己破殼的時候。
蛋殼實在太硬了, 剛成型的她又太過柔弱, 每一次破殼都要拼盡全力，如果不能完美破殼的話就要被重置回破殼前的狀態。全身血肉骨頭被活活碾碎而死不知多少次後, 她才得以磨礪出一身能完美破殼的防禦力。
破殼之後, 身處北冰洋海底的她，還有上方累積了億萬年的冰層等著她。直到學會在控制自身體溫的同時, 還要兼顧掌控水分子不被凍存在冰層裡, 並用能力和爪子開出一條路後，她才呼吸到第一口空氣，才算是出生成功。
再之後就是從北極遠渡到太平洋棲息地，這段歷練花了她最長時間, 但也是這段實踐教會了她最多的知識。
到達太平洋棲息地得到過往輪迴的記憶後，方知原來自始至終鮫人都只有她自己，她的年齡得以開始計數，截止到現在1800歲。
所以，海月葵堅信，不管是什麼存在，鮫人也好，人類的橫濱也好，唯有磨礪才能真正的成長。
而她，也將會在這次久違的疼痛後，得到再一次的進化——
她將，擺脫這具被她磨礪得無堅不摧的軀殼。
鮫人努力了數億年、輪迴數次的目標，在此，終於即將被這個輪迴的她達成！！！
新世界，近在眼前！！！！！！
太過興奮，讓海月葵面色潮紅，血液溢位嘴角，雙手扶著劍柄，抑制不住地大口呼吸起來。胸膛劇烈起伏，被貫穿的心臟泵出大量的鮮血，雨點一樣落在地上。
“喂，你！”
N意識到了不對勁，他匆匆邁開腳步想要靠近。
“轟隆——！”
天邊，一道閃電快速劃過，而後就是震耳欲聾的驚雷。
不知什麼時候，原本晴空萬里的天空變得烏雲密佈，黑沉沉地幾乎要掉下來。
N又在靠近之前的幾米顫抖著停下了腳步。
本能在瘋狂嘶吼翻滾，卻又無論如何都突破不了包裹的屏障，讓人焦躁得想要團團轉卻又不得章法。
他想要靠近海月葵，寒毛直豎的生物本能又讓他快跑。
跑到哪裡去？向前跑！向著她跑！不，轉頭就跑！遠離她跑！
該怎麼做？逃離她！怎麼做是對的？到她身邊來才是對的！
瘋狂的情緒四處撕扯，把N僵在原地。
他想把目光從海月葵身上移開，想以頭搶地，想拼命在地上打滾，想扯著嗓子大喊大叫到力竭為止！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直到海月葵向他投來一眼。
“你已經證明了你的決心，那麼接下來就來拿走你想要的東西吧，人類。”她的聲音依舊是四平八穩的，與往常不同的也只是多了一些微不可查的嘶啞而已。血順著她牆白的下巴滴到胸膛上，與心口泵出的血融在一起，落到地上。
然後她仰面倒了下去。
龐大身軀轟然落地，血濺到了費奧多爾的鞋面上。
帶人衝過來的費奧多爾愣在當場。
身後，他帶來的人越過他一擁而上。
世界只餘上氣不接下氣的喘息聲。
*
海月葵這種擬態成人型也有2.7米的龐大生物，估計是為了迎合游泳的敏捷性看著挺盤靚條順精瘦精瘦的，實則渾身都是腱子肉，她的生理構造又和人類不太一樣故體重不能按照人類的算，費奧多爾大體估算過，她的擬人形態怎麼都得有個200斤。
體重輕的人倒下都會動靜很大，更別提至少200斤的海月葵了。
她倒下的時候費奧多爾腳下的地磚都被震了震，她的血更是在作用力下濺到了費奧多爾的鞋面上，一看就很難洗。又或許他該直接換雙鞋。原來她的血也是紅色的啊。
海月葵這傢伙，總是給他整抽象，等她抽象夠了爬起來的時候，得讓她賠鞋才行。
想著要包容時常抽風的神金好朋魚，費奧多爾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
半天過去了，海月葵還是一動不動，帶來的那群理應最瞭解她的人也怎麼都叫不起來她，那把該死的劍將她牢牢地訂在地面上。
可能是站著不動會體感時間過得慢吧，費奧多爾感覺自己等了半天，可實際上，海月葵那身好像怎麼都流不完的血，才剛剛順著她大地龜裂紋一樣張開鋪地的藍髮，蔓延到她身下的所有地面。
哦，原來海月葵真的死了啊。
費奧多爾後知後覺。
這就是她說的，她要去做的事？萬事萬物都存在終點，都終有一死？
雖然沒太搞清楚發生了什麼，這傢伙居然會這麼輕易的就死了啊，實在出乎他的意料，計劃基本上都被推翻了。又因為沒想過她會死，費奧多爾根本沒有準備備用計劃，頭疼。
啊，這種時候得思考一下怎麼儘可能把損失壓到最低，怎麼從海月葵死亡產生的混亂期中獲利，怎麼……
不行。
費奧多爾閉了閉眼。
海月葵，我的腦子一團亂麻。
“轟隆！”
一道驚雷驟然打在N腳邊，強硬地截停了他迫不及待靠近海月葵的腳步！
在N的驚疑不定中，一道又一道落雷接連落地，包圍在海月葵倒下的身體周圍，將所有嘗試接近的人通通排開，落在地上濺起刺眼的火光。
大雨隨即而至。
泛著藍光的傾盆大雨，伴隨雷電降臨於世，似是傳說中上帝降下的洪水，要滌清世界的罪惡。
費奧多爾突然想到什麼，抖著手開啟手機，一邊不停地擦螢幕上的水，一邊翻出他在全球各地掌控的大大小小的監控。
然後他發現，全球都被浸在了這場隱約泛著藍光的大雨中。
……
橫濱的另一端，眾人七手八腳地搬起剛被雨果修復好的中原中也，一起躲到雨淋不到的地方。
中原中也盯著外面的雨，怔怔發愣，不好的預感讓他心裡泛起絲絲縷縷的涼意。
周圍，逐漸意識到這場雨不對勁的眾人也騷動起來。
“我家那邊也下雨了……”
“我那邊也是……”
“我也……”
遙遠的東方，一人負手立於屋簷之下，大雨下得嘈雜又安靜，抽動的腮幫子彰示著他內心的不平靜。
有人近前：“周先生？”
“我施加在那塊腕錶上的異能，就在剛才被觸發了。”
“啊？！！！”
驚起一室雞飛狗跳。
在收到新的訊息後，波瀾持續擴大。
……
人類的震動與祂無關。雨仍在無知無覺地下著，如同神話中，那場曾遍及全球的創世之雨。
大地在震顫，海洋在咆哮，每一粒空氣都在歇斯底里地碰撞，天空黑雲下壓像是隨時會與大地合二為一。
所有生物都能感受到，祂生氣了。
——又或者，祂在狂喜。
*
未明的空間中
海月葵感覺自己正在發生堪稱是翻天覆地的變化，這種陌生的感覺讓她有些不安，但到底結果是可預見的好，那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天道也陪著她，就像這數億年一樣，不管發生了什麼都陪著她，不曾與她分離。
【還好嗎？】天道的聲音很奇妙，似是萬物齊鳴，又恰如樹葉婆娑，細聽又覺是種子萌芽時的輕響。
海月葵：“還可以吧。”
她抱怨：“魚的力量分明不屬於異能，可你居然不惜給魚開後門，讓那把人類的聖劍對魚能有用，讓魚的身體和力量完全融合……真有你的，真是服了你了。”不過從此以後每個輪迴都不用從頭開始打磨出堅不可摧的軀體了，也是好事吧。
“果然你啊，給我安排的成年任務就是和人類這個整體有關吧。”
她的敏銳怎麼輪迴都沒變，天道不出聲了。
海月葵沒有在意天道的沉默，或者說習慣了。
她突然道：“進化。”
天道便跟著重複：【進化。】
“進化！”
【進化！】
“一切為了進化！！！”
【一切為了進化！！！】
這是鐫刻在生物每一粒基因中的本能，是海月葵存在的使命，是自存在以來就埋藏在靈魂深處的咆哮，貫通了億萬年的歡呼——
進化！！！
一切為了進化！！！！！
*
把N拷住後，費奧多爾一回頭，發現海月葵不見了。
費奧多爾：？？？
猛然驚醒。
不是，他那麼大一條魚呢？
那麼大，躺那裡搬都搬不動。
好好看的！
眾人登時打電話的不打了，原地撐簡易篷子的不撐了，熱火朝天討論的不討論了，審問N的也不審問了，都又冒著雨，嘩啦啦撲到海月葵剛才躺的位置。
睜大眼盯了半天，原地還是隻有那把劍，連滲進泥土裡的血都不見了。
眾人面面相覷。
見鬼了……不是。
也沒人告訴他們，那條魚入雨即溶啊！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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