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被他後縮的動作和情緒變化驚醒了, 海月葵瞳孔恢復了正常，也退回到原本的安全距離。
“啊，抱歉。”
“……沒事。”費奧多爾試探：“剛才你是怎麼了？”
“魚也不是很清楚……”
海月葵撓頭。“剛才就是莫名覺得，費佳會很好吃？”
費奧多爾只覺得被她這句漫不經心的話說得, 自己渾身汗毛都炸了一個遍。
費奧多爾謹慎：“海月葵, 我與你確認一下, 你的食譜裡應該不包括人類吧？”
“當然沒有！”
嚇到費奧多爾的自覺海月葵還是有的, 她連忙道：“就像人類不會吃土而是吃土裡長出來的稻穀一樣, 魚吃的只是人類的情緒！絕對不吃人！”
那剛才是怎麼回事？
費奧多爾心中驚疑不定。
說到底, 還是因為他對海月葵的瞭解太少了……
然而看著海月葵試圖透過轉移話題來安撫他，費奧多爾卻又覺得，好像有什麼蹭過他的手心後，因他的條件反射撤離而快速遊走了。
“魚跟費佳展示一下魚進化出來的技能吧！”
海月葵興致勃勃道：“正好你不是好奇麼！”
費奧多爾成功被她轉移走了注意力，已嚴肅期待。
於是海月葵離開床鋪, 站起身來。
燈光下, 高大的軀體在地面上映出一團蜷縮在她腳下的影子, 黑影動了動, 一團大小相當的黑影被複制平移了出來。這還沒停，最初始的影子又飛快吐出第三、第四、第五個……
最初, 海月葵身後走出一個與她輪廓相似的身影, 那存在向費奧多爾露出臉來，赫然就是五官更為獸化的海月葵！
而後又有各種身影不斷自海月葵身後走出, 或是神采若鷹, 或是溫婉悲憫，或是純澈如孩童……僅僅只是對視一眼，費奧多爾就能知道，那是各種各樣的, 各個輪迴的海月葵。
一直到半個屋子都是海月葵，這種堪稱分裂一般的行為才停止，費奧多爾數了數，不多不少，加上最初的那個海月葵，一共是8個。
突然，所有海月葵齊刷刷地，整齊地像是一個一樣，向費奧多爾看過來。
所有海月葵對費奧多爾異口同聲：“費佳，你好啊。”
面對包圍了床的海月葵，處於包圍中心的費奧多爾頭皮發麻。
他認識海月葵的時間太晚了，遇見她的時候她已經成為了完成時態，屬於她生命的風浪大多早已過去，費奧多爾只能透過她的種種言行和描述，才得以窺見到她命運風暴的一角。
像她這樣的存在，小的時候又是怎樣的孩子呢？前面幾次生命中，又是怎樣的性情過往呢？是什麼讓她長成如此自洽的模樣的呢？
現在，他見識到了。
許是被一群大塊頭魚包圍，讓氧氣都不流通了，費奧多爾需要大口大口呼吸，才能不感到憋悶。
眼前的影象不斷清晰，又在到達某個清晰點後邊緣模糊起來。無數逸散的點交織成一片，形成一層朦朧的光暈，使勁眨了眨眼，仍然無法擦去這層朦朧。
呼吸。不，無法呼吸。不，呼吸停不下來。
他能聽見自己抽風機一樣的呼吸聲，心跳也隨呼吸頻率而飆升到一個不正常的速率，渾身血管的血液奔騰燃燒……彷彿這具身體的心臟下一秒就會帶著連通的細密血管，蹦體而出。
尚存的理智在吶喊不對勁，這不是正常的生理活動，身體卻無法停止異常的執行。甚至理智都在被擠壓，有什麼黑壓壓的情緒自角落一擁而上，大口啃食理智，告訴他這樣才是對的……
直到被一隻大手蓋上眼睛，眼前一黑，涼涼的覆蓋感壓下軀體的發熱。
海月葵覺得自己今天在費奧多爾面前的表現真是糟透了，明明是來哄他開心的，卻連連失誤，又是嚇到他又是沒控制住能力影響到他的。
人類與她之間，相隔的不僅是壽命的鴻溝。她很努力了，但她在大部分時候都還是沒有辦法。
海月葵把所有分身都收了回去。半響，感覺費奧多爾的身體狀況恢復正常了，才收回手。她也只能說：“抱歉，魚下次會注意的。”
費奧多爾好像也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他用一種她很難形容的神情凝視她，是一種令她感到很難過的情緒。他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
房間裡，一人一魚都沉默著，有些東西她們心知肚明，所以此刻她們都什麼也沒說。
*
好一會兒，她們又若無其事地繼續起話題來。
“也就是說，魚現在的形態可以很自由！”
海月葵興高采烈道：“魚還能變成你的樣子！”
說著，生怕他不信似的，“嘭”地一下後，兩個費奧多爾出現在了房間裡。
費奧多爾：“……”
很好，心潮不翻湧了，不愧是她。
費奧多爾推開湊到他面前非要他檢查一下的，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面無表情：“變回去。”
怎麼這麼難哄。海月葵悻悻變回去。
經過這幾遭，費奧多爾身心俱疲，實在沒精力陪這條精力充沛一身牛勁的魚鬧了。
這條魚總是能找到他找茬都想不到的角度，來整治他！最氣的是她大多數情況下還不是故意的！
雖然還有很多問題沒問，但他覺得今天就先到這裡吧，他還是早點洗洗睡吧，這樣才能有力氣直面註定忙碌的明天和後面的每一天。
扯被子沒扯動，他踢踢壓被子的魚。“行了，如果只是這些的話，我要睡覺了。柔弱的人類太晚睡覺會猝死。”
這看起來完全不像被哄好的樣子啊，都怪她剛才的表現太過糟糕了。海月葵心裡有愧，難得卑微又胡攪蠻纏：“哎呀，費佳你到底還在氣什麼啊，魚變奧特曼給你看好不好？”
“不好，我要睡覺了。”
“哎呀，不要這樣嘛，有什麼說什麼好不好啊，我們剛才不是一直聊得很好嘛。”
“呵。”
“費佳費佳好費佳……”
海月葵模仿中原中也撒嬌，強行把腦袋埋費奧多爾胸前拱來拱去。結果費奧多爾根本不吃她這一套，不住地推她腦袋催她起來。
見完全不起效，海月葵還想嘗試語言溝通，卻見隱隱有起反方向作用的預兆，不由越說越急。
情急之下，竟忘了她不是能放肆頭槌自己的中原中也，費奧多爾也不是防禦點滿的她，一頭砸在了費奧多爾胸前！
然後一人一魚都聽見了咔吧一聲脆響。
“……”
一人一魚同時僵住了。
寂靜。
死一樣地寂靜。
【非靜止畫面】
半響。
“海月葵，你先起來，我的肋骨好像骨折了。”費奧多爾最擔心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他平靜地就跟死了一樣。“記得送我去醫院。”
來了來了，又在整治他了。
費奧多爾只覺石頭落地，心中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每次抱著目的套路海月葵的時候，總是會倒黴呢。
算了，就當是遭了天譴吧。
王從天而降，砸斷肋骨？
海月葵：“……”
海月葵連滾帶爬地把費奧多爾平移到了醫院。
聽見動靜起來的中原中也：？？？
頂著一頭小問號，他迷迷瞪瞪地把一人一魚送到門口，目送海月葵用水分子端著躺得很平的費奧多爾，連救護車都不用，一眨眼就消失在了醫院的方向。
中原中也半天才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面目逐漸猙獰。
不是。
說好的陪他睡呢。
你怎麼在費奧多爾的床上。
媽？？？
同樣聽到動靜過來的太宰治湊到中原中也耳邊：“你媽不要你嘍～”
中原中也給了他一拳。
治不了遠在天邊的海月葵，他還治不了近在眼前的青花魚麼！
*
經過大半夜急診的一通忙碌後，費奧多爾安詳地躺在了病床上。
“沒關係，這種例子並不罕見。”醫生樂呵呵地安慰道。“也有病號，大半夜被自家二十多斤的超級大肥貓從天而降砸骨折的，砸出尿結石的都有。”
“您家也是有二十多斤的超級大肥貓嗎哈哈哈哈！”
費奧多爾笑而不語，只是斜了醫生身後低眉順眼站著的海月葵一眼。
二十多斤的超級大肥貓沒有，起碼二百斤的超級大肥魚倒是有一條。
醫生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項，得知很快就會有人自覺過來給海月葵收拾爛攤子，把費奧多爾治好，便放心地回休息室了。
好在海月葵砸他的時候理智尚存，費奧多爾只被砸斷一根肋骨，情況還好沒必要手術，醫生就僅給他上了胸帶固定、做了一些鎮痛治療。現下，藥物作用下，費奧多爾是真的困了。
海月葵探頭，看他是真的想睡覺了，便老老實實坐在床邊凳子上陪床，又不知從哪裡掏出來一個果籃，原地洗了裡面的蘋果，就著垃圾桶削起蘋果皮來。
半夢半醒間，費奧多爾忽然心有所感，把瞌睡蟲趕了趕，強行打起精神。“海月葵？”
“嗯？怎麼了？”
費奧多爾想側身看著她跟她說話，剛要動作，想起醫生囑咐他不要亂動保持平躺，只得按耐住不得勁，用這個看不到她的姿勢跟她說話。
費奧多爾：“你會就這樣等我醒來嗎？”
“那當然了。”海月葵想都沒想。“你是魚的朋友，也只是睡這麼一小會兒而已，還是魚害你躺在這裡的，魚當然會一直等到你醒過來。”
“那如果有一天我會睡很久呢？”
海月葵這下抬起頭來了。
是個鄭重的問題。她把削好皮的蘋果放在床頭桌上的盤子裡，空出手來，才去思考。
海月葵認真詢問：“睡多久是怎麼個情況呢？”
“就比如……你不是說過，建議我找個地方好好睡覺，我的靈魂經受不住時間的磨損嗎？”
“嗯，是這麼回事。魚不知道你的異能可以讓你存活多久，但可以肯定的是，你的精神不一定能支撐你到達遙遠的未來。畢竟你也只是個人類嘛。”
說費奧多爾只是個人類的時候，海月葵的態度很平常，就像在陳述亙古不變的自然規律，並不像她對其他人類（比如蘭波）說這話時的輕蔑態度。
費奧多爾自然是能察覺到這一點的。這大概就是當朋友的好處吧。他的視線定在天花板昏黃的燈光上。“或許我哪天會像你說的一樣，承受不住了，睡過去，睡很久。你會像這樣等我醒過來嗎？”
“魚自己不能確定的事，不會輕易給出承諾。”海月葵搖頭。“或許魚會留下保護你的東西后離開，擁有別的朋友？魚也是有自己的生活的嘛。”
並不是滿意的答案，但讓人覺得很踏實。
費奧多爾闔眼。“這樣啊，挺好的。”
至於找別的朋友？
呵。
現在網際網路上，她真的有除了他以外的朋友嗎？
不開玩笑，費奧多爾可不會覺得，世界上還會有幾個人能滿足海月葵的朋友標準。
安靜許久，正當海月葵以為費奧多爾睡著了的時候。
費奧多爾突然：“你不睡覺嗎？”
“按照習慣，魚每次做完什麼大事後，都會睡一覺的。就比如這次進化。”海月葵打了個哈欠。“但魚這不是還要守護橫濱嗎？一不小心睡得太死的話，橫濱出事魚都不知道。”
又是守護橫濱。忖度著這個他一直都想要弄清楚的情報，費奧多爾迷迷糊糊不知不覺間終於睡著了。
翌日醒來，已是接近中午。
不出意外地，折斷的肋骨已經被修復好了，渾身爽利，完全看不出他昨晚剛住的院。
醒來不見海月葵在這裡，唯見床頭桌上的手機——看來她確實守了一晚上，不過是恰巧出去了。
想了想，覺得海月葵應該不會走遠，費奧多爾起床穿鞋，開門差點撞上海月葵後背。
海月葵把他喚出門。“已經醒了啊，感覺怎麼樣？”
“感覺很好，多日累積的疲憊都消了。”費奧多爾看向走廊裡方才正和海月葵攀談的雨果，還有雨果旁邊的歌德。
說起來，歌德跟海月葵做的交易……費奧多爾想起歌德的異能來。再聯絡某幾個疑點，他眉毛一展。該不會是他想的那樣吧？
海月葵聞弦知意：“對，就是雨果治好的你。”
那難怪感覺渾身都通透了。
“好了，既然你沒事了，那我們就一起回去吧。”海月葵拍拍手。“正好，大家不是都有很多問題想問麼。”
“就比如，大家應該都很好奇，魚當時離開你們，獨自去做了什麼保險開始，到魚給你們所有人做局的動機？”
走廊內，三人為之側目。
海月葵只是笑。“嗯，正好，趁這個機會，把之前累積的通通處理掉，魚就要開始籌備中也的生日宴了。”
“畢竟，打掃乾淨才好接待客人，不是嗎？”
作者有話說：
對了，說起來大家想看什麼番外嗎？雖然正文完結還看不到影，但我提前收集一下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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