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天灰濛濛的, 城市正式開始運作,馬路上行人漸多車水馬龍。
可能是因為昨晚哥譚剛下了一場傾盆大雨,此時地面還溼潤著, 行人踩上還有種黏糊感,連帶著呼吸間的空氣都似乎瀰漫著細小的水霧。
這座擁有3000萬人口的大都市經濟繁榮, 人來人往都神色匆忙不肯稍作停留。
自然, 也不會有人在意一張被風吹起從窗臺飄落的報紙。
這是一張印有《遊樂園遭神秘力量封鎖, 數千人失去四肢》醒目標題的報紙。
報紙飄落在地, 無人投去一點注意,無情的腳步踩上去留下一個又一個的腳印, 也逐漸被地面的水跡浸溼。
報紙上的墨跡一點點糊開, 直至再也無法分辨。
—
距離遊樂園那次事件已經過去一週, 在哥譚這座多災多難、能人輩出的城市, 區區一次涉及範圍數萬人的事件並不能夠令哥譚人永遠記住。
因此,理所當然的在時間的推移、人們的心照不宣下,這件事被所有人忽略、遺忘。
除了親身經歷過並被留下無法磨滅影響的人們。
亞里亞和瑪蓮便是無法遺忘中的兩員。
從遊樂園離開住進醫院後,雖然因為有韋恩慈善的幫助讓這對母子無需為醫療費憂心, 但也僅僅只限於醫療。
兩天前,醫生宣告亞里亞身體已經恢復,僅需靜養外傷便可出院時。
這一刻, 亞里亞立馬意識到,真正的困難和痛苦現在才降臨於此。
在醫生宣佈亞里亞的幸運時,瑪蓮也被醫生無情的、不留餘地作出絕對無法挽救的判斷。
她失去的雙眼、四肢,以現在人類的醫療技術根本無法治療。
除非, 有一天上帝降下奇蹟。
否則瑪蓮現在殘缺的身體和天生缺陷毫無區別。
聽完醫生安撫中帶點遺憾的話語, 亞里亞平靜的道謝。
拒絕護士把瑪蓮送到一樓的幫忙, 他穩穩的揹著瑪蓮從醫院一路走回家。
回到他和瑪蓮的家。
—
哥譚是一座經濟非常極端的大都市, 如果把它比作金字塔。
上層人毫無爭議的位於塔尖他們的生活過分奢靡浪費,中層人外表精緻體面喜歡自卷,至於位於金字塔最底端的底層人則是進行宛如爛泥一般沒有明日的生存。
在地理位置上犯罪巷和其他城區的對比,很好的體現出這一點。
而瑪蓮和亞里亞的家,就在犯罪巷的某棟低矮的房屋裡。
推開老舊的房門,發出吱呀的動靜,剛一進門就是撲面而來的灰塵。
扇了扇面前的空氣,亞里亞小心地把還在昏睡中瑪蓮放在剛墊自己外套的沙發。
拿出掃把,亞里亞開始打掃這個雖小但佈置溫馨的小家。
只見門口的櫃子、桌面乃至牆壁上貼滿了瑪蓮和亞里亞的合照,桌上透明的花瓶裡還插著兩支色彩豔麗的塑膠花,地上還鋪一塊花紋複雜、色彩鮮豔的編積毯。
無論怎麼看這樣的裝飾都流露出主人的溫柔和對生活的嚮往。
和此時落滿灰塵、掃把掃過爬出的密
密密麻麻的螞蟻的情況截然不同。
亞里亞沉默的,一下下仔細地清掃地面。
轟
突然那扇破舊的門被人猛地踹開,一個渾身都是肌肉,有著程亮光頭的男人走了進來。
亞里亞看到男人,瞳孔驟縮,握緊手中的掃把,用力之大讓他的虎口都開始泛紅發麻。
他眼睜睜的看著男人一步步逼近,一把扯住自己的衣領,威脅恐嚇道。
“小子你膽子夠大啊!上週居然敢不交保護費,怎麼膽子大開始不怕死了?!”
說著,男人就是一拳砸在亞里亞的臉上。
單方面的、無法反抗的毆//打///凌//虐就狂風暴雨般降臨在亞里亞的身上,強烈的、熟悉的疼痛遍佈這具瘦弱的身體。
不知過了多久,又是一記響亮的耳光落在亞里亞的臉側,把他打得腦袋一歪,過了幾秒,眼前還是發黑。
“我警告你,如果後天我沒看到十倍的保護費。我就把這女人賣給畸形秀。”
隨著男人的威脅聲,和落在臉上的唾沫。
稍長的金髮凌亂的蓋住亞里亞的眼睛,對於男人的威脅,他憤怒到這具單薄的身體開始顫抖,撐著地板的手緩緩握緊。
“我會的,請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把錢交給您。”
縱使怒火在心裡熊熊燃燒、愈演愈烈,但亞里亞依舊只能在男人面前伏低作小。
他低垂著頭,柔軟的金髮垂下遮去視線,腦袋越垂越低直至徹底落在地板,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哼,算你識相!”男人滿意的踹了亞里亞的腦袋一腳,讓男孩的腦袋重重砸在地毯上,發出聲響。
眼冒金星,額頭涼呼呼的、還帶點黏糊糊的觸感,亞里亞沒有發出一點聲音,艱難的維持這個屈辱的動作。
直到男人離去,那扇破舊的門被徹底踹壞,亞里亞才緩慢的從地上爬起。
跪在地上,亞里亞僵硬著身體看了一眼,躺在沙發上無知無覺的瑪蓮。
滴答
小小的水珠從通紅的眼尾滑下,順著臉龐落下。
—
是夜。
亞里亞躺在床上毫無睡意,明亮的月光透過窄窄的窗戶落進這個狹小的房間,也照亮了房間裡的一切。
這個狹小的房間,是屬於亞里亞的房間,雖然他和母親生活得很清貧。
但在能力範圍內瑪蓮總是想給他最好的,所以即使這個租來的房子只有小小的40平米,瑪蓮依舊用木板水泥為亞里亞隔出一個小小的房間。
這個小小的房間除了一張稍高的單人床就只有一個矮矮床頭櫃,櫃上擺放著表面有淺淺劃痕的相框裡面是幼年的亞里亞被瑪蓮抱著拍下的照片。
照片上的瑪蓮還很年輕,沒有後來因為生活而產生的疲倦。那時她正值青春靚麗,容貌姣好、笑容燦爛。連帶著抱著懷裡的小亞里亞也露出掉了兩顆門牙的無齒笑,好一副幸福的模樣。
剛好和現在的兩人形成鮮明對比。
亞里亞那張窄窄的、半米高的單人床,床底下塞進一個很大的還有點破舊的行李箱被充當亞里亞的衣櫃,除了行李箱床下還堆滿了亞里亞從二手市場淘來或從垃圾桶撿來的各式書籍。
在這個狹小的房間裡雖然因為面積沒什麼裝飾,但四面牆壁卻都貼滿超人的海報,床頭櫃上還擺放著一個捏到一半的橡皮泥超人。就連那張窄窄的單人床也擺放著三四個小小的超人的棉花娃娃。
從這些便足以窺見房間主人對超人的喜愛,明明住的地方已經很小了,也依舊為超人的周邊和海報留有一席之地。
沒有人知道身為定居在哥譚的福西特人,亞里亞既不崇拜神奇隊長也不痴迷蝙蝠俠,他最喜歡且唯一感興趣的超級英雄只有一人——那個沐浴在太陽之下,悲憫地拯救世界的超人。
在亞里亞的童年裡,每次受到同齡人的欺負,他就會幻想自己成為超人一樣厲害的英雄把那些討厭的壞孩子送進監獄。
哪怕到了現在,他也會渴望著自己擁有超能力,為那些和自己一樣受欺負的人們帶去幫助。
就像童年裡那唯一一次亞里亞和超人的近距離接觸,超人從爆炸中把小小的他救下,送回母親的身邊。
眨了眨眼,淚水從眼角劃過,沒入臉側壓住的枕頭。
亞里亞難過的思考著。
可他沒有超能力,也不可能變成超級英雄拯救人。
他自己都還在被人欺負,甚至很快這個家就要因為交上鉅額的保護費而破碎。
亞里亞想著。
保護費一次要交五百美金,十倍就是五千美金。
他知道家裡現在的存款是四千美金,不提交了以後他和媽媽要怎麼生活就算他想交,也還差一千美金。
這一千美金對於亞里亞來講,宛如山巒一樣高不可攀。除非把他賣了,不然亞里亞怎麼樣也不可能湊夠五千美金。
而且紙條和項鍊也不見了。
他就是想打電話尋求幫助也不可能。
回憶起不知何時弄丟的紙條和項鍊,亞里亞頓時更難過了,淚如雨下。
他不是沒想過,直接求到伊莎貝拉身上,可是哥譚中學哪裡是他這種人可以混進去的。
怕不是才靠近大門,被保安發現直接扭送到GCPD。
更別提現在遊樂園事件才剛剛平息下去,那些有錢人的精神都緊繃著,生怕再竄出個危險的人物。
就在亞里亞感到未來渺茫,不知該如何是好,眼淚流的更兇的時候。
他聽到一個聲音。
來自女孩的笑聲,一下下輕飄飄的落在他的耳畔。
剎那間,亞里亞僵硬著身體,一點點扭過頭,映入眼簾的儼然是一張空白的面具。
“啊——”
亞里亞猛地就要發出尖銳的暴鳴,卻被眼前戴著面具、披著滾金邊黑袍的女孩捂住嘴,被手動消音。
“乖乖的,不要發聲音。不然的話,我會做出什麼,可就不一定了。”
神秘的女孩捂緊他的嘴,聲音聽起來溫溫柔柔卻讓人不寒而慄,彷彿被一條滑膩的毒蛇從身上爬過留下溼漉漉的粘液。
“聽懂的話,就眨眨眼。”
冰冷的手掌宛如鋼鐵一般死死地捂住亞里亞的嘴,聞言,他溼著眼睫,小聲嗚咽著。對著神秘女孩不停的眨眼,浸滿水意的藍眼睛溼漉漉的。
這乖巧的,像小狗狗一樣識趣的行為。
一下子就把神秘女孩取悅了,她鬆開手,還沒等亞里亞鬆口氣,轉而再次捧住亞里亞的臉。
冰冷但柔軟的觸感從臉頰處傳來,可亞里亞卻絲毫不敢亂想,他立馬被嚇得,一下子連呼吸都停了一瞬。
直到耳邊響起神秘女孩疑惑的聲音,“Oh,小狗狗是太激動了嗎?怎麼都不會呼吸了,是需要主人來幫忙嗎?”說著,女孩朝亞里亞的脖頸伸出手。
這疑惑的話語伴隨著女孩即將落在脖頸上的手,把亞里亞嚇得強行開始呼吸,眼瞳擴散。
“真可愛。”
女孩帶著笑意的聲音,冰冷的手略過他的脖頸。轉而朝著亞里亞的臉頰、頭髮一下下的撫摸過去。那手法就好像在撫摸一隻外表毛茸茸但此時被打溼毛髮,看上去可憐兮兮的、惹人憐愛的小動物。
可她不知道這樣的動作,只會讓同女孩近距離接觸的亞里亞僵硬著身體,一動也不敢動。
又或許女孩知道,但她不在乎小狗狗的想法,只想把這可愛的小動物摸個盡興。
就這樣弱小的、毫無反抗能力的亞里亞,只能淚眼婆娑的盯著對方漫不經心的動作,心驚膽戰的顫抖著身體,等待著女孩接下來不知是“愛撫”還是凌///虐的行為。
“你剛剛是在哭吧?”
女孩俯身與亞里亞拉近距離,兩人就差直接臉貼臉。因為窄小的床,此時她整個人幾乎是跨坐在亞里亞的腰上。
按理來說,這個歲數的男孩能和異性這樣近距離接觸,應該會很興奮。但亞里亞別提興奮了,他恐懼的連稍微大點的動作都不敢做,就差嚇得鑽到床底再也不出來。
“……”
對於女孩的話,亞里亞猶豫的不敢輕易做出回答。
“你是想把家裡的東西賣掉,努力湊錢去交保護費吧。”
女孩也不在乎亞里亞回不回答,自顧自的繼續說道。
“但是交了保護費,你和你母親就可以安穩的生活了嗎?”
戲謔的嗓音,像是要戳破亞里亞最後的遮羞布,讓他無法再自欺欺人。
“真奇怪,你在哥譚也生活了很久。難道就從未了解過那些人的貪婪元度嗎?”
狀似疑惑的話,讓亞里亞難堪的閉上眼睛。
可女孩卻不想放過他,繼續問道。
“我真的很好奇,失去了經濟來源,這個家會變成什麼樣?你可以為我解答一下嗎?亞里亞。”
亞里亞睜開眼,直視面前純白的面具,雙眼無神,“會被碾碎,就像……就像泡沫板一樣。”
啪啪,女孩不禁為亞里亞奇妙的比喻鼓掌。
然後她放下手,反問。
“想要改變嗎?改變現在這糟糕的一切。”
女孩無視亞里亞像看怪物、瘋子惡魔之流罪孽深重的集合體一樣的眼神,自顧自的往下說。
“想要改變這一切,非常簡單哦。”
“你只需要——”
亞里亞在心裡接了一句,付出靈魂之類的代價。畢竟無論是書籍還是影視中,只要出現這樣的句式,後面的話無一例外都是這樣。
“誠摯的,向我許願。”
出人意料的是,女孩說出來不是像惡魔哄騙人類時的甜言蜜語。反而帶著正經,說出聽上去應該出現在變身魔法少女拯救世界之類的動漫裡的臺詞。
“……開什麼玩笑?這裡……不是哥譚嗎?!”
很顯然亞里亞被女孩的話,驚得都開始結巴了。
“向我許願,付出代價,實現願望,最後擁有“幸福”。”
女孩意有所指的說,“這難道不美好嗎?這難道不會幸福嗎?”
亞里亞沉默了許久,最後認真的看向女孩,即使他按在床上的手都在發抖,他也不肯移開目光。
臉上閃過痛苦和糾結,他猶豫了許久,最後像如釋重負一般,說道。
“不,我拒絕。”
女孩並沒有驚訝,也不曾像亞里亞想象中的惱羞成怒,她只是直起身與他拉開距離。
輕飄飄的回了一句。
“是嗎?那就讓我們拭目以待吧。”
“可憐又無助的小狗,我等著你主動來求著我,許下你拒絕的願望。”
話音未落,女孩便憑空消失。
一張寫滿字的紙條從女孩消失的位置落下,被亞里亞抓住,緊握在手中。
“……怎麼可能,我、我才不要去許什麼願。”
餘光瞥見紙條上的只言片語,亞里亞自我否定的喃喃自語。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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