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裡啪啦。
就在他們要繼續沉默下去時, 擺在床頭櫃上的那盞燈忽然發出響聲，在兩人的注視下那原本豆大的火光徒然竄高，持續了幾秒後又迅速收縮, 直至只在燭臺中剩下點微弱火星。
原本神情淡然的伊莎貝拉聽到這動靜，迅速立起身, 扭頭看去, 深藍的眼瞳清晰的倒映出那要熄不熄的微弱火星, 瞳孔驟縮。
她呆呆地望著那點火星, 漂亮的藍眼睛不知不覺中竟流露出點遺憾，長直濃密的睫毛低斂。
甫一看到燭火變成這般模樣, 伊莎貝拉知道自己和達米安這次的一期一會即將結束了。
雖然心裡還十分不捨, 不願這麼快離去, 但為了不攪亂後面的計劃, 伊莎貝拉還是在心裡默默做下決定。
閉了閉眼睛，眼神變得堅定起來。
“真是抱歉，親愛的達米安，看來今晚你我二人的午夜約會馬上就要結束了。”
霎那間, 雙眸變回淺藍色的伊莎貝拉神情帶著歉意，但卻不容拒絕的將手從達米安手裡抽出。
一隻手按上達米安的胸膛，輕輕一推, 伊莎貝拉將神情恍惚的他推倒在床上。
拿起燭臺，伊莎貝拉站起身後退幾步，迎著床上剛剛爬起來的達米安那沉沉的目光，輕笑一聲, 低斂著眉眼。
雙指併攏搭在紅潤的唇瓣上, 伊莎貝拉動作輕佻, 態度曖昧的朝達米安一揮手, 拋給他一個意味不明的飛吻。
“那麼，再見了。達米安，讓我們後會有期吧。”
伊莎貝拉一手捧著燭臺，一隻手提起裙襬，動作優雅的轉過身，華美飄逸的裙襬翻飛，鮮紅的髮絲隨著少女的動作蕩起又落下。
即使身後在看到伊莎貝拉動作的達米安，在意識到不對勁後立馬動作敏捷的朝她飛撲過來也無濟於事。
他撲到少女站著的位置，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伊莎貝拉如同一縷青煙消散在空氣中，伸手去撈卻只抓了空。
緩緩攤開的手掌空空如也，盯著自己什麼也沒有的手，達米安愣了一下。
他什麼也沒有抓住。
就和過去那般一樣。
達米安心想。
又一次了。
他又一次被那個狠心的傢伙，自顧自的說著些讓人無法理解的話拋棄了。
耷拉著眼皮，垂下長長的眼睫，遮去眸中的晦暗。
達米安跪坐在地毯上，思緒發散。
這短短的幾秒鐘，達米安想了很多，關於過去、現在，還有她曾經常常掛在嘴邊的毀滅、新生……以及愛……
然後，達米安不怎麼意外的從記憶發現。
好像……
達米安皺眉苦思冥想，零星的記憶碎片逐漸匯聚在一起變得完整。
上一次……上一次的她在決定完全那七天之前，也先和他來了這麼一出……
達米安恍然大悟，但臉色也因此越發難看。
難道，我要感謝她還記得過去的記憶，給我來個情景再現嗎？
意識到這兩次伊莎貝拉行為的重疊，達米安扯了扯嘴角，近乎難堪的想。
達米安坐在毛茸茸的地毯上，目光遊離的看著伊莎貝拉消失的位置，抹了一把臉，眼神犀利。
“才不會感謝你……就這樣跑了，什麼也不說只是一味逃跑的你，我是絕對不會感謝的！”
“我恨你。”
“我是恨你的，伊莎貝拉。”
“這是第幾次了，自顧自的出現在我面前，又自顧自的消失在我面前。”
手不由自主的抓緊身下的地毯，達米安那帥氣的臉此時已經有些扭曲，眼白泛紅，牙齒死死地咬著嘴唇，模糊不清的氣音從喉嚨發出。
“每次都是這樣……你這傢伙還真是惡劣呢。”
“跟個獨裁者一樣，隨隨便便的決定他人的人生，把他人的人生攪得天翻地覆後又莫名其妙的說著什麼幸福啊、愛啊、生命啊，硬塞給別人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然後又獨自一人孤獨的決定消失。”
達米安緩緩的站起身，他凝視著虛空中的一點，像是看到那滿嘴謊言紅髮少女，咬牙切齒道。
“伊莎貝拉，你最好祈禱自己不會再出現在我面前！不然，無論如何我都要讓你知道屢次欺騙我的代價！”
達米安如此發誓。
—
哥譚，某座莊園
玻璃花房裡花團錦簇，三位長相各異，但都極為優越的男女圍著坐在一張雕花圓桌前。
“哦，原來如此，我明白你們的來意了。”
身形纖細的伊紗穿著一身海藍色長裙，外面罩著一件輕薄的米白色小香風外套，稍長的頰發被一隻珍珠髮卡別住。
紅髮藍眼的漂亮少女放下手裡的茶杯，發出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玻璃花房顯得突兀，但在場的三人都不曾在意。
皎潔的月光穿過透明的玻璃，撒落少女身上，襯得伊紗看上去宛若童話中的仙女，看向兩人的眼眸含星。
瞧著這張異常漂亮的臉，高揚斯卡婭心裡不由得感慨不愧是伊莎貝拉大人的分身，光看這臉簡直是一脈相承的美貌啊。
心裡胡亂想著，可沒過幾秒，高揚斯卡婭突然渾身一僵時，身體本能的直覺在這一刻忽地叫囂危險，讓她立即意識到不對勁。
實際上，高揚斯卡婭所感受到的危險來源——她隱晦的瞥了一眼外表看上去不過只是一位過於漂亮少女的伊紗。
垂下眼簾，高揚斯卡婭下意識握緊擺在自己面前的茶杯，掩飾性的舉起輕抿了一口早已涼透的茶水。
冰冷的茶水滑過食道落入胃袋，高揚斯卡婭心裡忽然冒出來的不妙感這才消減一二。
高揚斯卡婭眸光閃爍，她發現坐在自己身邊的亞瑟·潘德拉貢不知道是過於遲鈍，還是什麼原因，似乎並未如自己一般察覺到伊紗身上的異常。
“本體有讓你們給我帶話嗎？”伊紗隨手撩了下頭髮，雙轉而用手託著下巴，一臉期待的盯著坐在對面的兩人。
這個問題……嗯，是個好問題。
亞瑟·潘德拉貢下意識想到自己被空洞吞噬後，一陣眩暈就來到這個哥譚的經歷，陷入詭異的沉默。
坐在伊紗對面的高揚斯卡婭聽到問題，扭頭看了一眼身邊坐的板直的亞瑟·潘德拉貢，心裡暗罵了一聲。
假正經的悶騷男！
“……很抱歉，伊紗大人。”粉發女人搖了搖頭，誠實道，“伊莎貝拉大人命令下得很急，我們還沒有收到命令之外的吩咐就立即趕了過來。”
伊紗聞言，微笑著，“是嗎？那還真是遺憾。”話調平直，雖然笑著眼尾卻是往下垂
高揚斯卡婭看著少女的微笑，不知為何，心裡突然有了種不好的預感。
伊紗指尖輕點唇瓣，彎了彎眸子，“本體也真是的，我都被她派到這麼遠的地方，搞的跟發派似的。她也不會讓給人我帶幾句話，安慰安慰我。”
伊紗垂眸，嘆氣。
“誒，本體還真是個薄情寡義的女人啊人。”
聽說少女話中隱晦的不滿，高揚斯卡婭和亞瑟·潘德拉貢都小心警惕的閉口不言，生怕哪裡說錯戳到伊紗的雷點。
眉毛輕挑，伊紗瞧著兩人沉默的態度，眼底劃過一絲玩味。
“不過真的沒有關係嘛？”伊紗突然問道。
“……”×2
高揚斯卡婭和亞瑟·潘德拉貢對視一眼，又看向伊莎。
他們有點沒搞明白，伊莎問的究竟是什麼？
看到兩人的反應，伊紗噗嗤一笑。
“哎喲，你們兩個怎麼呆呆的呀？我看記憶裡面，你們面對本體的時候也不是這個樣子呀。”伊紗饒有興趣的託著下巴，一雙漂亮的藍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看什麼有趣又喜歡的東西。
可面對伊莎這樣的眼神，高揚斯卡婭只覺得毛骨悚然，像是被什麼惡獸盯上了一樣。
粉發女人幾乎是本能反應一般垂下眼簾，避開伊莎的目光。
餘光瞥見高揚斯卡婭的反應，亞瑟·潘德拉貢有些詭異，他悄悄的瞄了一眼笑意吟吟的伊紗，心裡暗自記下兩人身上的疑點，面上不曾顯露。
“不是的。”亞瑟·潘德拉貢率先回答伊紗的問題。
看到是亞瑟·潘德拉貢先回答自己，伊紗面上笑意加深，眼含期待的等待著金髮男人的話。
“只是因為我們尊重您，所以對待您說出的話比較慎重，因此回答速度才慢了些。”
斟酌了一下話語，亞瑟·潘德拉貢一邊小心觀察著少女的反應，一邊警惕的回應。
雖然才第一次見到伊莎，但亞瑟·潘德拉貢的直覺告訴他，這位看上去不過是普通人類女性的少女，其真實面目絕對不是什麼她口中說的伊莎貝拉的分身。
或許是因為伊莎貝拉賦予了她，和自己同等又或者次一等的位格。
亞瑟·潘德拉貢思維有些發散的想到。
“這樣啊，那很不錯呢。”伊紗似羞澀一般，雙手捧著臉，“好了，我宣佈你們通過了！”
“！”×2
高揚斯卡婭猛地抬頭看向伊紗，鎏金色的眼瞳倏地驟縮，她身邊坐著的亞瑟·潘德拉貢也同樣驚訝的看著嬌羞捧臉的伊紗。
“什麼意思？！”
高揚斯卡婭和亞瑟·潘德拉貢異口同聲的問道。
“嗯？”伊紗歪頭，指尖繞著一縷紅色的髮絲，眼神疑惑，“難道本體沒有告訴過你們嗎？”
此話一出，高揚斯卡婭二人疑惑更甚。
“當然，”伊紗笑兮兮的說道，“就是我的考驗啦。”
“你們可是本體送過來協助我的工具人。”伊紗悠然的往後一靠，翹起腿，腳上穿著的銀白色高跟鞋自滑落的裙襬露出。
話裡話外絲毫不曾掩飾自己只是把兩人當工具看待的真相，甚至伊紗還嬌矜的微抬下巴，神情不以為然。
“雖然我很信任本體，但是信任歸信任。如果不考驗一下就把你們收下的話。豈不是顯得我對本體言聽計從，弄得我很不值錢？”
伊紗理所當然的說道。
沉默。
死一樣的沉默。
亞瑟·潘德拉貢終於明白之前為何伊莎貝拉和他聊天的時候說，自己有一個分身性格格外彆扭，就像是真的青春期人類小女孩一樣。
尤其是對待她這個本體，向來都是口是心非，言不由衷。
拉回思緒，亞瑟·潘德拉貢聽到身邊的同伴在說話。
“伊紗大人，伊莎貝拉大人讓我們過來是為了輔助您。請問您是現在有沒有事情要做呢？我和這位先生隨時都可以行動，無論是做什麼。”
高揚斯卡婭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巧的玻璃瓶，雙手拿著恭敬的遞給伊紗。
隨手接過玻璃瓶，伊紗將瓶子舉起對著月亮。眼睛微眯著，看著瓶中流淌著顏色奇異的液體，眸光閃爍，眉眼含笑。
“要做的事情啊？其實現在也沒有要你們做的……”
將瓶子收進裙子口袋，伊紗想了想，“要不然，你們這幾天幫我盯著哥譚和他們吧。”
抬手遙遙一指，伊紗不緊不慢的對兩人無聲的唸了幾個名字。
“……是，伊紗大人。”
高揚斯卡婭看了一眼不遠處窗戶漆黑的莊園，霎那間思緒萬千，抬眸重新看向微笑著的伊紗直接一口應下。
“我也是，M……伊紗大人。”
瞥了一眼長相和伊莎貝拉相似但並不一樣的伊紗，亞瑟·潘德拉貢眼神恍惚了一下，原本要脫口而出的Master臨到嘴邊變成了對他而言過於生疏且陌生的伊紗大人。
“行了，你們先離開吧。”看著兩人各自不同的反應，伊紗像是有些倦怠了一般，揮了揮手，驅逐兩人。
伊紗站起身伸了個懶腰，低頭瞧了兩人一眼，輕佻道，“我明天可是要和小帥哥一起逛街，要早點休息。我新晉的親親員工們，你們也快點去找個酒店休息吧。放心，我會報銷錢的。”
末了，伊紗還拋給兩人一個飛吻。
緊接著伊紗便毫不猶豫的轉身離去，徒留高揚斯卡婭二人茫然的對視。
—
現實世界，高塔
玉座之上，原本假寐的紅髮魔女倏然睜開眼睛。
掃了一眼下方的大廳，紅髮魔女突然出聲。
“啊啦~既然都跑到這裡了，難道不想出來見見我嗎~”
伊莎貝拉手撐著下巴，雙腿交疊翹著，刻意拉長聲音，朝前傾身凝視著大廳某個角落的陰影。
話音剛落。
伊莎貝拉便看到那片陰影如同燒開的水一般劇烈的沸騰起來，冒出許多密密麻麻的灰色泡泡。
看到這一幕，紅髮魔女放下雙疊的腿坐直身體，唇邊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只是看向陰影的眼神有些驚疑不定，戴著白蕾絲手套的手無意識的摸了摸唇瓣，伊莎貝拉陷入沉思。
啪嗒。
泡泡破開了。
一道高挑的身影從陰影中悠然的踱步，來到大廳中央站定。
這是一個男人。
一個長相異常俊美，第一眼看過去甚至會讓幻視覺得這是從童話裡走出來王子的男人。
男人有著銀灰色短髮頭戴藍色星星形狀王冠，白膚藍眸，身上披著一件黑藍相間的少女長披風，領口處是一圈毛茸茸，披風裡面是一件白色襯衫。
但男人的下半身卻是異形的爪子，背後還長著兩對近乎透明的翅翼，怎麼看都不是人類。
此時這個男人緩緩抬起頭看向端坐在玉座之上的伊莎貝拉，瞧見紅髮魔女正饒有興趣的看向自己，男人還笑了下。
男人或者說奧伯龍，對紅髮魔女俏皮的眨了眨眼，語調近乎吟唱一般，“尊敬的、偉大的、萬能的眾生之母，請允許我冒昧的向您問好。”
說話的同時，奧伯龍還朝伊莎貝拉動作優雅的行了個禮。
但還不等拜伊莎貝拉說話，奧伯龍又立馬起身，面帶微笑的盯著紅髮魔女。
打量著眼前這位熟悉又陌生的奧伯龍，這下子，伊莎貝拉是真的來了興致。
猛地站起身，單手提起長長的裙襬，伊莎貝拉步伐輕快的從高高的玉座一口氣跑到男人面前。
紅髮魔女奔跑起來的步伐很是輕盈，光是看背影就能讓人想象出來，她此時臉上肯定是帶著燦爛的笑容。
事實上，伊莎貝拉確實是笑著的，手裡那潔白的裙襬，好似飄渺的雲。
“是你啊，奧伯龍。”伊莎貝拉朝男人露出一個近乎羞澀的笑，聲音輕飄飄的。
奧伯龍但笑不語，只是頷首。
對於他的不予回應，伊莎貝拉也不惱。
甚至反而更興奮了。
鬆開提著的裙襬，伊莎貝拉往前又步了兩步，和奧伯龍只有一步之遙。
眼眸含笑，伊莎貝拉朝男人伸出手，“真是好久不見呀，奧伯龍。”
面對伊莎貝拉伸出的手，奧伯龍絲毫沒有躲避的意思，任由紅髮魔女冰冷的手貼上自己的臉頰。
“你早就來了吧？嗯，你覺得我說的對嗎？奧伯龍。”
伊莎貝拉歪頭凝望著男人。
“誰知道呢，或許吧。”奧伯龍並沒有直言是與否，而是將回答變得模糊不清。
“那你還真是個壞傢伙。”
伊莎貝拉表示我不吃你這一套，並且直接給奧伯龍發了個壞人牌。
奧伯龍挑眉，“那你難不成是喜歡好人嗎？”
將紅髮魔女撫摸自己臉頰的手一把扯下，奧伯龍陰陽怪氣道。
“……”
伊莎貝拉可疑的沉默了一下。
看到紅髮魔女的表現，奧伯龍愣了一下，聲音不由得提高，“我是不是該說您長情，都過去這麼多年還是一心喜歡好人。您的口味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呢！”
雙手一攤，伊莎貝拉學著奧伯龍之前的回答，皮笑肉不笑道，“誰知道呢？或許吧。”
“……”奧伯龍不說話了，臉色變得有些陰沉。
伊莎貝拉笑吟吟的瞧著男人的反應，也不說話，只是看著。
“你知道嗎，你今天去見的那個小子是在恨你哦∽”
沒過多久，奧伯龍就整理好了心情。他瞥了一眼紅髮魔女，似挑釁一般說道。
伊莎貝拉詫異的看了一眼男人，理所當然的說，“我當然知道。”
頓了頓，伊莎貝拉又補充了一句。
“我有眼睛，又不是瞎子。”
我當然看得出來，他恨我。
奧伯龍的大腦自動將這句話進行翻譯，表情變得有些古怪甚至是扭曲，但不過一瞬又恢復原樣。
“……你不在乎嗎？”奧伯龍忍不住如此發問。
伊莎貝拉擺了擺手，轉身返回玉座“沒必要。”
“愛和恨可沒有區別，更何況你怎知他只是恨我，而非愛我呢。”
重新端坐在玉座之上，伊莎貝拉撐著下巴，玩味的看著男人。
奧伯龍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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