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茲……”
達米安嘆氣, 翠綠的眸子罕見的流露出一絲脆弱，即使這份不過是轉瞬即逝。
但伊莎貝拉一下子就抓住他眼神裡那點脆弱，眼神有一瞬變得狡黠, “達米安。”
這位此時看上去宛若鬼魅，漂亮又脆弱的少女忽地朝怔住的男孩笑了一下。
少女是那種讓人看一眼就會不由自主的聯想到晴日下波光粼粼的湖泊、天山上融化的第一捧雪、森林裡升起的朦朧薄霧等等諸如此類美好又夢幻的存在。
她光是站在那裡, 不要僅僅只是一個背影, 就足以令人驚歎歡喜, 為之動容。
宛若一場雖然短暫, 卻叫看到的人足以得償所願的幻夢。
而此時這樣的少女，這樣的存在, 就這般俏生生的坐在達米安面前, 與他相隔距離不到兩拳寬, 近得他甚至能嗅到少女身上甜膩的彷彿自血肉內裡滲出來的引人馨香。
漂亮的少女眉眼彎彎朝他微笑。
這是怎樣的一抹笑。
恰似春雪遇暖陽, 忽地雪軟軟的化成水，沿著達米安心頭那條裂開的窄縫淌走了。
輕輕的眨了下眼，達米安忽然覺得身體很輕可腦袋卻變得昏沉。有那麼一秒，他徒然開始懷疑, 懷疑自己是否還在做夢，做一場由眾生之母賜予眾生的泡沫幻夢。
夢裡的他並未與伊莎貝拉決裂，她也並未變成祂, 喬納森也沒有因為弒神死去……大家都還活的好好的，沒有人死去也沒有人痛苦……一切的一切都未曾改變。
可是……
達米安倏地握緊手，死死地抓住身下的床單，重重的咬著口腔內側的軟肉直至舌尖品出一抹腥甜, 他如同大夢初醒一般痴痴的想。
這麼會是夢呢？夢不會叫人痛苦, 夢只會給予人虛幻的幸福, 讓其沉淪再也無法離開。
如果這是夢的話……
達米安飛快的眨了眨眼, 近乎茫然的想到。
我為何會如此痛苦……難道是因為愛嗎？
可是啊，愛不是應該叫人幸福、令人喜悅嗎？
為何我的心在看到這人時，會如此的痛苦，好似撕裂一般。
思緒萬千，回到現實不過一瞬。
可無論達米安想再多、念再多，已經發生過的事情都不可能再改變。
他只能停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等待著不知真假的命運轉折點，然後宛如飛蛾撲火般去追尋自己的命運，無論生與死、好與壞。
“達米安。”伊莎貝拉撫摸著達米安的臉頰，動作很是輕佻，像是在把玩玩具一般。
達米安並未阻止，又或者說他已經想不起來阻止。
此時此刻達米安的心已經被伊莎貝拉撫摸自己臉頰的那隻手奪去。
她的手還是那麼冷，像是用雪堆成的一般，雖然觸感如棉花般柔軟可碰到溫熱的肌膚時，卻是那般的凍人。
達米安瞧在近在咫尺的少女，出神的想到。
伊莎貝拉像是不過是一時興起，隨意的摸了下達米安，又喊了一聲他的名字，停頓幾秒就收了回去。
顫了顫漆黑的睫羽，看著那隻手從自己臉上挪開的手轉而放到床單上，達米安的心忽然亂一拍。
翠綠的眸子一刻也不曾從少女身上移開，達米安忽然覺得很難過、很難過，甚至還罕見的有了一種落淚的衝動。
這樣的難過比達米安曾經被異教徒殺死，他以為自己一生就此結束再也無法攀上幼時曾憧憬的那座“高峰”，所帶來的遺憾和死於異教徒之手產生的憤怒更甚。
遺憾可以彌補，憤怒尚且能平息。
那麼不知緣來或者讓他無法說出口的難過呢？
達米安眨了眨眼，漆黑的睫毛只是幾下就變得溼潤，變成小小的尖簇。他直勾勾的盯著面前的少女，一時間不竟有些恍，翠綠的眸子浸著點微不可察的水意。
我應該怎麼說出口呢？
又或者說，我真的能說出口嗎？
就算能說，我又應該向誰訴說呢？
鬆開緊緊攥著床單的手，達米安頂著伊莎貝拉驚訝的目光，一把握住她的手。
事到如今，我真的能在還能尚且留有餘地此時……
達米安緊緊的握著伊莎貝拉的手，低下頭，額頭抵著兩人交握的手，雙眼緊閉，緊鎖的眉卻舒展開來。
將這份不止跨越了一次時間，疊加了不知多少次的感情，對著面前完全無法理解<的她完完整整的說出來嗎？
告訴她/祂，這份早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已經扭曲了不知多少次的感情。
會被笑吧。
握著少女柔軟但冰冷的手，達米安閉著眼睛，幾乎是篤定的想。
肯定會吧，畢竟她就是這樣的笨蛋。
無論是毫不保留的全盤托出，還是留有餘地的斟酌話語，到了她的面前，都會變成無法被她理解接受的怪異。
“這麼無精打采，真的沒關係嗎？”伊莎貝拉關心的話語在耳邊響起。
達米安緩緩的抬起頭，仰望著關切的看著自己的少女，沒有說話。
但伊莎貝拉顯然並不在意，只是一味地溫柔的看著達米安，自顧自的繼續說下去。
“畢竟啊，你可是我早早就定下的，這個世界專屬的救世主之一。”伊莎貝拉彎了下眸子，抬手將燭臺小心的放到床頭櫃，空下的手迎著達米安複雜的目光，摸上他的腦袋好一頓揉，“我最喜愛的達米安。”
看吧，又是這樣……莫名其妙的，自顧自的對人說些沒有邊界感的話。
過去是這樣，現在又是這樣。
我就知道，這傢伙從始至終都沒變過……因為，變得人是我才對。
無論是那已無法追憶的過去，還是已經瀕臨破碎即將毀滅的現在。
變得從來都只是我而已。
“所以，伊莎貝拉告訴我。你大費周章的抹掉所有人的記憶，把人類投入這個世界，現在又突然恢復我和陶德的記憶是為什麼？”
話音未落，達米安忽地抓住伊莎貝拉的手臂，猛地用力翻身而上將少女壓在身下。
達米安將自己的體重完全壓在伊莎貝拉身上，雙手撐在少女頭顱的兩側，他低著頭，被汗水浸得半溼的黑髮盡數垂落搭在額前、頸間。
一滴豆大的汗珠自睫羽落下，引得注視著男孩的少女抬眸。房間裡光線昏暗，少女的眉眼幾乎大半都沒入陰影之中，藍眸晦暗不明，映不出男孩的身影。
伊莎貝拉望著上方神情恍惚，眼含痛苦卻不願在自己面前擔露出來的黑髮男孩，她下意識抿緊了唇，睫毛顫了顫。
“伊莎貝拉，事到如今你究竟還想做什麼呢？又或者說你真的還有尚未滿足之物嗎？伊莎貝拉你告訴我，但我絕不要你憐憫給出謊言。我只要你告訴我，告訴我你真實的想法，無論是什麼。”
有著翠綠眸子的深膚男孩忽地捧住伊莎貝拉的臉，強硬的捧著少女的臉，迫使她看向自己。達米安直勾勾的望著伊莎貝拉的藍眼睛，像是才學會話說一般，他說的很慢。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吐，那雙像是晴日草原的眸子一刻也不曾從少女的身上移開。
話雖如此，但達米安說了這麼多。聽上去似乎是在質問，疑惑僅僅只佔據些許，像是在憤懣又像是不甘。
但聽完這番話的伊莎貝拉心裡其實早已瞭然——這番話裡更多的是，達米安或許自己都沒有發現的難過。
或許是……難過自己又被拋下了吧。
飛快的眨了眨眼，腦海中閃過曾經的記憶碎片，伊莎貝拉心情有些複雜的想。
但在達米安看來，對於自己質問，伊莎貝拉的神情幾乎是毫無變化。
這位宛若鬼魅，美得勾人心魄的少女先是一愣，然後眼底劃過一絲瞭然。她僅僅只是仰起那張惹人憐愛的芙蓉面，長睫顫抖，瞬間那雙藍眼睛浸溼染上一層水色。
這個可惡的、可憐的又是可恨的少女就那樣，在達米安的眼中以一副楚楚可憐，全然無辜的模樣看向壓制著她的自己，聲音發著顫，像是怕極了。
“達米安，你要傷害我嗎？就像過去那次你和小喬一起將我從高塔射下來那樣嗎？告訴我，達米安你是要又一次傷害我嗎？”
話音未落，達米安幾乎是條件反射的鬆開扼住伊莎貝拉下頜的雙手，不僅如此還憐惜般的摸了摸被他抓紅的肌膚。可才一動作，少女肌膚柔軟但冰冷的觸感，就將達米安喚回神。
意識到自己剛剛在做些什麼，達米安像是被燙到一般縮回手，先是惱羞充斥著大腦，緊接怒火幾乎是如影隨形的湧上心頭。
達米安只覺得自己剛剛是瘋了。
是了。
他肯定是瘋了……
不然。
翠綠的眸子在搖曳的火光下，顯得幽深凜然，達米安重新用力壓制著伊莎貝拉的手腳，居高臨下的俯視著全然沒有抵抗的少女，目光沉沉。
我為何聽到她說的話，會如此喜悅又痛苦……
“不是的，我並沒有想過要傷害你。”
看了半響，達米安忽然用一隻手壓住伊莎貝拉的脖頸，一隻手迎著少女疑惑的目光遮住她的雙眸。
視線突然變得一片漆黑，伊莎貝拉卻絲毫不顯慌亂，聽著耳邊響起的平緩嗓音，彎了彎眸子，絲毫不覺得意外。
達米安只解釋了一句，就像緊閉的蚌殼一樣閉上嘴，不再說話。
凝望著少女被遮去一半面容，可在燭光下卻越發顯得鬼魅的笑。壓著脖頸的手開始緩緩用力，達米安冷冷的看著，看著少女的面容變得似紙一樣慘白，紅豔的唇也變得青紫。
可即使如此伊莎貝拉依舊在笑，達米安明明此時佔據上風卻面色沉沉。
翠綠的眸子暗沉的好似凝成實質，恍惚間，達米安只覺得自己彷彿透過自己的手看見伊莎貝拉那雙藍眸。
達米安知道此時伊莎貝拉的雙眸肯定是笑得像是兩彎月牙，噙著瀅瀅笑意。
這樣想著，達米安收回遮住少女雙眸的手。
果不其然，伊莎貝拉在笑。
眉眼間盡是柔軟的笑意，見他看向自己，眉梢輕抬，藍眸含著點溼潤水意溫柔的往上瞥。
但看著伊莎貝拉的表現，達米安的面容並未流露出喜悅或者滿意，恰恰相反的是他神情卻反而變得難看起來。
“你不說嗎？”達米安鬆開手，他漠然的俯視著不斷咳嗽的少女，突然出聲。
伊莎貝拉不答。
達米安又問，“你真的沒有什麼要說的嗎？哪怕只是對我的……伊莎貝拉、伊茲……你真的沒什麼要說的嗎？哪怕只有一句。”
達米安聲音變得低沉，他凝視著身下的少女，翠綠的眸子變得黯淡盡是未盡之言。
伊莎貝拉停止咳嗽，她眼神迷離的仰起頭，昳麗到這份美麗顯得有些鋒利傷人的臉龐上忽然流露出一點奇異的色彩。
伊莎貝拉，或者說祂。
祂用一種像是看什麼新鮮東西的目光盯著達米安看個不停，把達米安看得忍不住打個寒顫，這才移開目光。
“你要我說什麼，或者說，你想要我說什麼。”祂用蠱惑的語氣，對壓在身上的男孩耐心的詢問，“告訴我，達米安，你想要我說什麼。”
“愛還是悔恨，抑或是愧疚……又或者其他的什麼，你想從我身上索取的……都告訴我吧，達米安。”
祂冰冷的手指滑過達米安尚且青稚的眉眼，“只要是你，無論你提出要什麼……我都會答應的……只要你提出來。”
達米安冷下臉，他一把抓住祂在自己臉上亂摸的手，意味不明的反問一句。
“你確定嗎？”翠綠的眸子晦澀難懂，達米安居高臨下的凝望著身下的祂，“你要什麼都答應。”
祂微笑著點頭。
這笑出現祂的臉極美，可美雖美，卻讓人看久了不竟覺得這笑過於虛假，像是湖泊裡浮於水面的浮萍一般，只是飄著從未沉入其中。
“……”對於祂的回答，達米安絲毫不覺得意外，反而覺得是了，這才是祂會給出的回答。
他深吸一口氣，握著祂的一隻手舉到臉頰邊，側著臉去貼祂冰冷的手，說話間撥出熱氣有些許落到祂的手上。
“那麼，伊莎貝拉……”昏暗的臥室裡那點豆大的燭光明明滅滅，明明光線黯淡，可達米安那雙翠綠的眸子卻亮的好似有繁星掉入其中，閃閃發光。
達米安緊緊的握著祂的手，那雙眼睛亮得讓看著他的祂彷彿幻視自己見證了一場流星墜落。
“我要你，給你自己一個幸福的結局。”
沉默。
祂徹底沉默了。
像是大腦突然宕機一般，祂失去了反應。
下一秒，後知後覺的祂睜圓那雙晦暗的如同夜幕的藍眼睛，呆呆地盯著達米安，那模樣像是看到什麼不可思議，令祂無法理解的東西。
祂怔怔的看著上方的黑髮男孩，像是疑問，又像是喃喃自語般。
“啊？你是在說，要讓我給自己一個……幸福的結局，對嗎？”
毫無疑問達米安剛剛的這番話，完全的超出了祂的預料之外，以至於祂到現在都有點沒反應過來。
達米安點頭，神色淡然襯得祂的反應有些過於大驚小怪。
他並沒有鬆開握著祂的手，那雙翠綠的眸子好似蒙了一層薄霧的雨後林間，讓瞧見這一幕的祂忽然覺得有些不舒服。
“是啊。伊莎貝拉，這就是我想要的。”
達米安聲音很平靜，聽上去毫無起伏。
“你呢？你剛剛說的是否為真……你會答應我嗎？伊莎貝拉。”
祂沒有立馬說話，仰著頭，凝視著似乎並未受到影響的達米安，陷入沉思。
久久不曾言語。
達米安並未催促，反而垂下頭將臉埋進兩人交握的手。
昏暗的臥室裡，床頭櫃上那一盞小巧的燈依舊搖曳著微小的火光。
淺淺的火光落在靜默中隱晦對峙的兩人身上，光與影共同將他們的面容分割兩半，看不清神色。
【作者有話說】
蠻多意識流。
ps：強調一下，這是我流達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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