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清伊莎貝拉說的話, 喬納森先是一愣,耳邊彷彿響起劇烈的轟鳴聲,大腦瞬間變得一片空白, 緊接著心臟忽地刺痛疼得他都呼吸不上來了,垂在身側的手不由自主的蜷縮, 指尖用力的捏緊衣角。
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層紗變得模模糊糊, 讓喬納森一時間竟看不清面前的紅髮少女, 睫毛被溢位的淚水打溼, 溼成粘在一起一縷縷的。
抬手抹去即將落下的淚水,喬納森抬起頭, 露出那已變得通紅的藍眼睛, 看上去像是被雨淋溼皮毛的小狗, 可憐兮兮的。
喬納森緩緩的眨了下眼, 他紅著眼圈,怔怔的看著那熟悉又陌生的紅髮少女,想說些什麼可臨到了嘴邊卻說不出口,最後只能無力地混著淚水一同吞嚥下去。
不是不想說話, 而是他突然不知道自己還說些什麼,心裡一下子變得空落落的,摸不著前路。
凝視著面前的紅髮少女, 喬納森伸出手動作很慢很慢的用指腹用力的抹去眼尾溢位淚珠,在眼旁留下用力擦拭後的紅痕。
放下手,指尖上那點水痕還未乾。喬納森大腦尚且混亂著,思緒萬千。
他只是近乎茫然的想。
這一切, 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呢?
為什麼啊?
究竟是為什麼呀?!
還是說, 伊茲是在開玩笑嗎?
肯定是在開玩笑吧。
喬納森蔚藍的眼睛變得空茫, 薄薄的水色覆在眼瞳上, 眼周和鼻頭都微微泛紅,喉嚨深處時不時還會發出一聲抑制不住的嗚咽聲,整個人看上去十分可憐。
畢竟……伊茲那麼聰明,她明明知道、知道的……再這麼下去自己的下場究竟會落到何處……就像是喬納森從前所經過的千千萬萬次的一樣。
而對此,歷經過去和現在所有走向不知多少次的喬納森,即使閉著眼睛也能想要到那個結局最後會走向何處。
但喬納森無法接受,他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有一天,伊莎貝拉會落到如此下場,被痛苦和哀傷纏繞於身,活著的每一秒都在煎熬,終其一生連安寧和幸福都無法擁抱。
這樣的結局——喬納森真的、真的非常非常非常的討厭,討厭到光是稍稍聯想一下,就會討厭到落淚。
甚至於,落淚的同時,憤怒也因此於內心深處不斷騰昇,試圖衝破這具阻礙的軀殼,瘋狂的焚盡這些令他無比討厭之物。
“……”
縱使因為伊莎貝拉的話,喬納森思緒萬千,可當他回過神現實不過才短短一瞬。
喬納森靜靜地看著面前的紅髮少女,一言不發,但那雙深邃的藍眼睛又彷彿什麼都說了——用這雙經過時間流禮飽含滄桑盛滿疲倦的眼睛。
“伊莎貝拉·阿瑪拉·洛維爾。”喬納森罕見的喊出紅髮少女昔日的全名,眼神古井無波,聲音平緩。
“我在。”伊莎貝拉輕輕的頷首,眼眸含笑的望著他,似乎並未察覺到喬納森隱藏於平靜下的陰霾。
喬納森閉了閉眼,嘆氣,“伊莎貝拉,我們是朋友嗎?在你心裡,喬納森是你的朋友嗎?”
伊莎貝拉毫不猶豫的點頭,“當然,不管過去千年萬年,即使時間久到讓一切都面目全非,喬納森·肯特也永遠都是伊莎貝拉的朋友。”
看著少女真摯的表情,看著那雙藍眼睛流露出的認真,喬納森乾涸的心彷彿突降甘露,重新活了過來。
他的眼神也因此變了,不再如之前那般仿若死寂,哀莫大於心死——絲毫不像自己稚嫩的外表那樣青稚天真——反而變得宛若一捧逐漸融化的春雪,柔情似水。
喬納森信了。
深吸一口氣,喬納森朝伊莎貝拉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好似陽光下盛開的向日葵,光是看著興奮喜悅就撲面而來。
“我也是。”喬納森刻意的停頓了一下,迎著伊莎貝拉好奇的目光,他緩慢而鄭重的對她說,“伊莎貝拉和喬納森永遠的朋友,無論時間過去多久,這一事實,都不會改變。”
伊莎貝拉但笑不語。
“伊茲……你能先停手嗎?”喬納森露出懇求的神情,急切的往前走了一步,但又立馬克制的停住。
誠然,伊莎貝拉先前是說出了那樣的話,讓喬納森險些傷心欲絕。
可一但她流露出些許溫情,喬納森就又會說記吃不記打的,不可控制的對伊莎貝拉產出憐惜。
——即使這樣似曾相識的流程,喬納森已經經歷過成千上萬次,可每一次伊莎貝拉稍稍顯露出些溫柔,喬納森就會止不住的心軟
——就像每一次的開頭那樣,喬納森明明對一切心知肚明,但總是會懷揣著僥倖的心,認為伊莎貝拉做出這樣的事,是否是因為受到他人的指使又或者是誘導。
喬納森總是會對伊莎貝拉心軟,即使他為此不此一次心甘情願的飲下致命的毒藥,並因此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不可以哦,小喬。”伊莎貝拉豎起一根手指輕輕的搖了搖,唇邊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這是獨屬於我的願望,也是我終將迎接的命運。”
“所以,”伊莎貝拉唇角上揚,雙手合十,“不要愁眉苦臉了,為我喜悅吧。說不定,這就是我所能擁有的幸福呢。”
喬納森沒有說話,他只是冷冷的盯著伊莎貝拉,蹙眉,唇抿成直線,看不出心裡在想些什麼。
目光如有實質一般從下至上,一點點從那銀白色在月光下波光粼粼的裙襬挪到那被衣裙緊緊包裹住的細窄腰身,再到胸口那大片裸露看上去宛如奶油般軟綿白皙的膚肉,最後才緩緩的停留在少女那張姣麗精緻的臉龐。
喬納森表情冷漠,目光沉沉,落在伊莎貝拉身上的視線如同蛇類爬行後留下的粘稠黏液,即使別過眼不再去看,先前凝視時的目光也在少女的感官裡印下如同灼燒般的痕跡。
“那你應該知道才對,再這樣下去,你會迎來怎樣末路。”
盯著身旁開出嫣紅花苞的花枝,喬納森清晰的聽見自己平靜的嗓音,也同樣聽見伊莎貝拉含笑漫不經心的回答。
“沒關係。”伊莎貝拉眉眼含笑,溫柔的注視著側著身子別過頭的喬納森,不由自主的放輕嗓音,“我願意接受這樣的末路,無論如何。”
聽著在自己心裡無法接受的事情,到了伊莎貝拉口中似乎就變得不值一提了。
垂在身側的手攥緊,喬納森忽然感到一股強烈的憤怒不受控制的在身體裡燃燒。
他猛地扭頭死死地盯著伊莎貝拉,怒極反笑道,“哪怕你會痛苦?”
伊莎貝拉頷首,“對,哪怕痛苦,我也願意接受。”
紅髮的漂亮少女神情淡定,毫無勉強之色。
亂了、徹底亂了……一切都亂了!
喬納森像是受到打擊一般倏地後退幾步,臉色慘白如紙,連帶著嘴唇也毫無血色,微微的哆嗦著。
但他的模樣看上去並非恐怕害怕,反而像是突然遭到巨大變故後對未來的茫然失措。
可是她、伊茲……為什麼非要這麼固執,明明她是知道的,即使再這樣下去一千年一萬年……她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喬納森想不明白,也無法理解。
現在不是還未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嗎?明明、明明伊茲願意現在立馬停手,這個世界……還有大家都能回到從前那樣,不會再有人痛苦了。
可是、可是……伊茲啊。
我不明白,為什麼、為什麼你到了現在這個地步還不肯放手,還要說出這樣的話。
喬納森呆呆地望著面前的紅髮少女,他盯著這張漂亮但陌生的臉龐,越是專注的看著他就是覺得心裡悶悶的,彷彿有一塊石頭卡在那裡上不去也墜不下來,最後就只能勉勉強強的放過任由它卡在那裡。
就像是被迫咳嗽,一開始只是覺得癢,時間一長就發悶,一直到後來演變成呼吸不上來的痛苦,其中滋味只有自己知曉。
此時流淌在心頭的異樣情緒究竟是為了什麼?
喬納森想。
是難過嗎,還是悲傷,又或者都不是……
這個答案,喬納森也不清楚,他只是一味地紅著眼痴痴的望著面前的紅髮少女。
恍惚之間,他只覺得面前紅髮少女的那張臉似乎變了,變成他所熟悉的那張臉——那張屬於伊莎貝拉的臉。
思緒萬千,數不清的回憶湧上心頭,喬納森幾乎要為此落淚了。
“……伊、伊茲。”喬納森聲音細細的發著顫,他往前走了幾步,和伊莎貝拉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許多,幾乎是鼻尖貼著鼻尖。
喬納森先是伸出手指輕輕的碰了下伊莎貝拉手腕上的手鐲,緩慢的抬起眼睛,掀起那溼漉漉的睫羽露出底下浸滿水色的藍眼睛。
他瞧著紅髮少女漂亮但淡漠的面容,似悲鳴般從喉嚨深處發出細微的嗚嗚聲。
喬納森對上伊莎貝拉冷冷的眼眸,身體不由自主的顫了顫,溫熱的手掌動作輕柔的撫摸上少女雖柔軟卻冰冷的臉頰,晶瑩的淚水一下子自眼眶滾落,滴到深色的西裝布料上,洇出一點水痕。
“真的不可以放棄嗎?伊茲。”
溫柔的抱住紅髮少女的頭顱,喬納森將臉貼上伊莎貝拉的臉頰,淚水順著兩人的肌膚相觸之處,一下子就落到少女立體的鎖骨,那點小小的晶瑩淚珠就這樣盛在少女的鎖骨裡,不再往下淌。
“我……我、伊茲你難道不知道嗎,你再這樣下去,最後一定會出問題的。”
“我不想你出事的……即使、即使你曾無意或是不小心的做過許多許多的錯事……可是、可是啊,我依舊希望你能好好的活著,永遠幸福的生活下去……如果可以,我多麼希望讓痛苦和悲傷永遠也不能靠近你才好。”
喬納森的聲音發著顫,聽上去有點啞意,淚水順著哭紅的臉龐不停的往下淌,落到深色的西裝、蹭到少女裸露的雪白膚肉。
他是那樣緊緊摟的抱住伊莎貝拉,就像抓住唯一一塊浮於水面的木板,不肯放鬆一點,生怕懷裡的少女因此消失不見。
被男孩抱住的伊莎貝拉敏銳的感覺到——喬納森其實在發抖,像是因此想到什麼,少女的眼神變得柔和,忍不住伸出手回抱住他。
你在害怕呀,喬納森。
伊莎貝拉輕輕的拍著喬納森的背,嘴裡輕哼著歡快調子,想要安撫不安的男孩。
也是……他現在都還只是個孩子呢。
看著喬納森尚且稚嫩的臉龐,伊莎貝拉的心忽地軟了下,一股衝動突然出現在大腦裡面。
她心想這不是為了安慰一下喬納森。
這樣想著,伊莎貝拉雙手捧起喬納森的頭顱,閉上眼睛艶紅飽滿的唇瓣輕輕的吻了下他的臉頰,留下了一點淺淺的彷彿散發著香氣的口紅印。
喬納森徹底懵了,他捂著自己被親吻的臉,呆呆地望著面前笑吟吟的漂亮少女,只覺得自己大概是在做夢,不然他為什麼看不到伊莎貝拉在親吻自己。
一雙浸滿水意的藍眼睛瞬間變得亮亮,周身洋溢著歡樂的情緒,只覺得自己被親吻過的臉頰,彷彿都在發燙。
可就在喬納森為此感到越來越高興的時候,目光落在少女的那張雖然漂亮但並非自己熟悉的臉上,彷彿有一盆冷水澆頭蓋下,讓喬納森忽然冷靜了下來。
縈繞在鼻端間的青檸香味過分熟悉,熟悉到喬納森眼底又是一熱,盯著少女的藍眼睛,欲言又止。
“……伊莎貝拉。”
喬納森放下手,他往後退了點。
“……為什麼?”喬納森似真切的疑惑著,他凝視著伊莎貝拉,皺了皺眉。
對於喬納森內心的疑惑糾結,伊莎貝拉似乎並未察覺,她挑了下眉,反問。
“你在說什麼呀,哪有什麼為什麼?”
喬納森蒼白著臉,搖了搖頭。
看著伊莎貝拉,一字一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你明明已經拒絕了我,不是嗎?”
喬納森的聲音彷彿帶上了哭腔,“你不是已經做好了決定嗎?你不是早就決定拋棄過去的一切嗎?可是為什麼,事到如今,你為何在殘忍的丟給了我絕望以後,偏偏還要給我一絲希望呢?”
“伊莎貝拉,你是在玩弄我嗎?”
喬納森像是在質問伊莎貝拉,又像是在質問自己,眼眶泛紅,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落下。
但他並未哭出聲音,只是沉默的一味哭泣,看上去十分可憐。
“過去也是這樣……明明、明明我剛剛就要下定決心了。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樣?”
喬納森扶了把臉,聲音狀似平靜。
“你是知道的吧?”
聽著喬納森幾乎崩潰的話語,伊莎貝拉只是微笑著,眼神溫柔的在看著他,精緻的臉龐在這一刻看上去宛如人偶一般。
“你說的是什麼呢?喬納森。”
伊莎貝拉做出一副傾聽的模樣,語氣平和。
“……我喜歡你。”
喬納森盯著伊莎貝拉意味不明的笑了下,開口就是暴擊。
“從一開始的時候……”舌尖抵在尖利的虎牙上,喬納森頓了頓,故作平靜的繼續說,“一直以來我都喜歡著你,哪怕是……那個時候,我的心也是如此。”
伊莎貝拉沒有反應,依舊微笑著,像是早已知曉這件事。
“我知道哦。”
喬納森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他低下頭,捂著臉,淚水從指縫間漏出,黑髮盡數垂下柔順的搭在臉頰兩邊。
原來如此,她……一直都知道這件事。
“我一直都知道哦,小喬你喜歡我這件事。”
十指交叉,抵在胸口,伊莎貝拉歪頭笑著。
“很愚蠢呢。”伊莎貝拉放下手,眼神平靜。
喬納森猛地抬頭看向伊莎貝拉,眼神愕然,甚至不由得懷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不然,他為什麼會聽見伊莎貝拉說出這樣的話。
“居然對我抱有這樣的感情。”瞥見喬納森恍惚的神色,伊莎貝拉微笑著,嗓音甜美。
狀似苦惱的嘆氣,“喬納森,你是個聰明的孩子。”
伊莎貝拉緩慢的殘忍而又溫柔的對呆愣在原地的喬納森做下判決。
“所以你應該明白才對,長久以來,你投注在我身上這樣的感情,本身就是錯誤的。
“我不是人類。”
“沒有辦法給予你所期待的感情。”
“所以,喬納森,放棄吧。”
伊莎貝拉平靜的說,“如果愛讓你痛苦,你就應該放棄。”
對於伊莎貝拉的話,喬納森的反應是睜大眼睛,不可置信的凝視著她,久久不語。
【作者有話說】
對於伊茲,相較於達米安,小喬的濾鏡其實特別重。
他一直覺得雖然伊茲的做法不對,但錯其實並不全在伊茲身上,甚至還一度認為伊茲是有苦衷的,做這些只是迫不得已。[垂耳兔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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