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王敗寇啊
過年是個喜慶的日子,但今昔的年,姬玄過的不能說是不幸吧,簡直可以說是有些生不如死了。
虞鐮倒是將他從地牢裡放了出來,但也沒讓他好過,轉頭就令人將姬玄軟禁了起來。他的一雙腿已經痛到失去知覺,跑也跑不掉,當值的侍衛每日三餐過來送飯,其餘時間全部都讓姬玄坐在輪椅上看著天。虞鐮此招就是要保證姬玄能活,但不讓他活爽利。
這大概就是他強行改變所謂劇情線的後果吧。前世受過的苦,今生需得是再來一遍。
自從顏行歌被救走之後,姬玄也想過找個機會讓楚懷宸殺了自己。他上輩子就是這樣含冤而死後再次重生,眼看這一世已經走投無路,姬玄本想“重操舊業”,但虞鐮再也沒有讓楚懷宸出現過。
想想也合理,姬玄已經從細枝末節中拼湊出虞灼縈的腹中子的父親正是楚懷宸,他們二人之間本就有嫌隙,如今女婿跟著丈人幹活兒,天經地義。
只不過虞鐮的野心遠遠不止於滅了太子黨,他的最終目的是扶持這個幼子上位,進而在幕後操縱整個大齊。
思及此處,姬玄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已經被軟禁了數月之久,如果沒有算錯的話,宮人前幾日喊的喜事,大抵是虞灼縈將要臨盆生子了。
果然,這日虞鐮帶著心腹,打開了姬玄院子的大門。
“來人啊,給太子殿下看茶。”虞鐮站在院中,冷哼一聲,待到侍從隨意給姬玄道了杯茶,才開口問:“姬玄,今日可知我為何來找你?”
姬玄品茗,那茶水又涼又苦,他還是面不改色地喝下,有幾個瞬間,他倒是挺希望虞鐮在茶中下毒的,這樣他就能先走一步,賭一把自己是否還能再次重生。
這麼平白無故的等著生死未卜的顏行歌太苦了,比他受過的任何傷都要苦。
很遺憾,他沒死,這茶除了難喝,沒辦法給他帶來任何實質性的傷害。
姬玄將杯子放下,目中帶了惋惜,道:“虞將軍不常來,既然來了就是有話要吩咐。”
“不錯,本將也不同你繞彎子了。”虞鐮大馬金刀地坐下,道:“你知道手下的鮮卑狗逃去了哪兒,本將的人自有辦法。”
言畢,他使了個眼色,一旁跟著的心腹當即跪下,道:“稟將軍,北軍找到了鮮卑人的據點,已經將周遭幾個村落全部屠盡,共計九百四十二人。”
姬玄閉上眼,儘量不去想那山清水秀之地的鄉親。
“太子殿下為之動容了?”虞鐮冷笑,問道。
姬玄緩緩開口:“成王敗寇。”
虞鐮見他並沒什麼表現,又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你手下那刀客是喚宇文彌吧?再告訴你個訊息,他如今已經投靠了本將。”
姬玄的眉眼不經意動了動,片刻思索後,道:“若是宇文彌投靠了虞家,將軍不必屠村。將軍今日來,恐怕也不是為了同我說這些的。”
“哈哈哈哈!”虞鐮大笑,冷哼道:“太子倒是經得起嚇。本將確實沒抓到那鮮卑狗和妖女,今日來有事要告訴你,聽好了!”
姬玄堪堪抱拳,道:“洗耳恭聽。”
“夜長夢多,老夫倒是想多留你性命幾日,但太醫院說灼縈近日已經快要生產,老夫這就找個吉利日子,送你上路。”
虞鐮站起,負手而立,道:
“你知道,灼縈生下孩子,我就令姬幹擬一道天下大赦的令,你這個謀反的罪臣也會被赦免,免去太子頭銜,至於百里家流竄的舊兵,這個你倒是可以放心,已經沒什麼活口了。但我實在放心不下你,還有鮮卑狗和那個妖女。”
他話在“妖女”二字時,牙根咬得生疼。
“所以姬玄,”虞鐮輕撫長髯,悠悠然道:“今日便是你的死期,還有什麼話要對本將說嗎?或是有什麼話要告訴你父親,本將念一絲惻隱,尚可代為轉達。”
姬玄沉默良久。
他盼了多日的死期,原來就是今日。
若是自己死了,顏行歌也會跟著再次重生嗎?
再次重生,他真的等不了十九年了,也不會再帶著顏行歌去冒險做任何事。
姬玄神色眯了眯眼,抬手遮住烈日,道:
“多謝虞將軍,我還真有一事相求。”
虞鐮彷彿早就料到一般,道:“太子殿下倒是坦蕩,這一點遠勝令尊。我前幾日我假意告訴他你已身死,他還聞之愴然淚下。說來也怪,你們父子之間為何會針鋒相對到如今這地步,老夫實在是想不明白。不過也多虧了姬乾的多疑,才給了老夫躋身朝堂宮闈的契機。”
虞鐮長嘆一聲,想起了虞灼縈幽怨的眼神。這孩子時常能將自己的情緒隱藏得很好,但為父之人何嘗不知道自己唯一女兒的心思。
他曾想過若是自己的夫人還健在,就不會有如今的這一切。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虞鐮深知這個道理,並不對姬家父子倆疏離的原因刨根問底,只是道:
“殿下但說無妨,臨走了,老夫能送你的自然會送你。”
姬玄輕咳兩聲,身上的傷又痛了起來,他壓下不適,低聲道:“可否喚來楚懷宸替我行刑?”
虞鐮聞聲色變,方才那副悲憫的樣子好像是演給自己看的一樣,登時消失不見。他轉頭狐疑不決的看著姬玄,猜測對方為什麼想要死在楚懷宸的劍下。
“楚懷宸既然已經投靠了你,想必是對我恨之入骨。他是行歌的竹馬,我捷足先登,他理應跟恨我。”姬玄又咳了幾聲才道:“楚懷宸劍藝了得,我如今是個廢人了,在死這件事上也不願過多的蹉跎受苦,選楚懷宸來執刑,可謂一石二鳥,既能讓他報這奪妻之仇,也能叫我走得快些。虞將軍說如何?”
姬玄連坑帶騙,盡挑了些虞鐮聽起來合理的緣由去講。虞鐮果然被他說服。
他還得靠這個女婿哄閨女、打仗呢,送女婿個斬殺仇人的機會,對虞鐮來說也不虧。
“既然如此,殿下請吧。”
虞鐮點頭甩袖,大喝一聲:“傳我的令,請太子殿下移步棄市!”
殘春日頭慘白,皇城肅穆冰冷。
沉重的宮門轟然開啟,士兵開道,兩名禁軍粗魯地架著姬玄,將人抬到了囚車上。
行刑的訊息一早便被傳了出去,棄市附近早就被圍得水洩不通、人聲鼎沸。
有人看過當朝太子謀反嗎?
答是沒有。
有人看過當朝太子謀反失敗後被當街處決嗎?
答仍是沒有。
所以這種熱鬧,在市井之中傳的飛快,有人墊著腳尖高聲唾罵,也有人遠遠搖頭唏噓不已。更有當老子的教育孩子,做人不能太張狂,你看那太子姬玄,前幾年混的風生水起,半個身子都要坐上皇位了,還不是被虞將軍扯下來了。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啊……”
一個商人打扮的男子在人群中搖頭嘆氣,他拍了拍身邊的小孩,道:
“記住了嗎?做人最重要的就是隱忍!成大事者都能隱忍,你看囚車裡的太子殿下,他的腿看上去也都斷了,臉色慘白,全無天潢貴胄的矜貴模樣,卻還是一聲不吭的隱忍,真是山崩於面前而不改色啊……”
小孩好不容易擠到人群前面,摸了摸被拍的頭,一臉聽不懂的看著商人。
“你是不是沒聽懂,天潢貴胄就是皇帝太子、王公貴族之類的人,像咱們這種就是普通老百姓。”男子指了指自己的衣裳:“喏,粗布的!非常質樸,非常接地氣!”
小孩還是沒聽懂,嘴角向下撇著,眼看就要不耐煩了。
男人拍了拍他的頭,惋惜道:“哎你這個娃娃啊……”
小孩鼻子抽搐,眼看要哭,忽然被人群后鑽出來的婦女抱進懷裡。
眾人被擠的後退了幾步,就聽婦女對著商人男子罵道:
“你有病啊!長得斯斯文文的,對我家娃娃動手動腳的,說什麼亂七八糟的!我報官抓你這個殺千刀的柺子!”
“對不住對不住……”男子掏出摺扇遮住自己斯斯文文的臉,趕忙道歉。
“對不住對不住,我家大哥腦子不大好,漂亮姐姐還請見諒,哎呀這娃娃真是可愛。”
舒月從男子身後鑽出來,奮力開始打圓場。婦女見狀,抱著孩子啐了一口,才轉身走了。
“梁先生你幹什麼!”舒月低聲罵道。
梁淺嘻嘻笑著,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樣,小聲道:“哎呀,梁某這不想著做出點騷亂,吸引官兵的注意力,等會兒若是搶起人來,好給你夫君助力嘛。”
舒月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道:“你安分些!當心真給官兵引過來了!”
“怕什麼嘛,”梁淺大搖大擺地道:“懸賞令上又沒有咱倆,你夫君也易容了,今天大傢伙的注意力都放在大刀斬太子身上了,誰有心思看咱們這種小角色。”
“……”
舒月真想大刀斬了此人。
但現在不行,梁淺還得活著,給姬玄再次把腿治好。
兩人貓著腰湊到刑臺處,在一聲聲“借過”,找了個既不顯眼,還能看見臺上情況的地角。
監斬官大步上前,展開明黃聖旨,威嚴地宣讀聲穿透喧囂:
“廢太子姬玄,身負儲君重恩,不思忠君報國,結黨營私,悖逆天道,謀逆作亂,。經查罪證確鑿,情無可恕,判斬立決,午時正法,以儆朝野!”
全場倏然寂靜,冷風捲起飛塵。
刑臺之上,姬玄大半個身子懸在禁軍的臂彎間,雙腿軟垂,拖沓而過,在地面上留下一道蜿蜒刺目的血痕。
刑臺周遭,百官神色各異,或漠然、或幸災樂禍。端坐在前排的虞鐮定定看著狼狽的姬玄,心中暢快無比。
只待姬玄身隕,虞灼縈生產,他便可執掌乾坤。
思緒至此,虞鐮冷冽一笑,對身邊的楚懷宸道:
“午時已到,賢婿,該你上場做個了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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