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我是好人
此言一出,虞灼縈已經做好了楚懷宸拂袖而去的準備。
雖然幼年時在永安城裡蹉跎著,但虞灼縈好歹也算是在深宮裡待過幾年,可謂才情卓然、話裡有話,一些基礎的宮廷小算計手拿把掐。
本來兩人之間的事就是她做的局,這種話中譯中的意思就是:楚懷宸,我跟我爹一起利用你,我做局懷上了你的孩子,雖然發生了這種事情,但你還是老實人吃了啞巴虧,跟我們站在了同一戰線上,準備弒君了,所以現實里人不錯的。
楚懷宸卻沒有走的意思,反而將懷中的銀劍置於案上,道:“那倒不是,娘娘多慮了。我若是不做個一官半職,不便來宮中看你和孩子。”
他話到“孩子”二字時,人已經走到了虞灼縈一側。
“況且木已成舟,以虞將軍的手段,我若是不認你和這個孩子,留你們母子二人在深宮中,他會把你如何?”
楚懷宸並未質問,虞灼縈卻感到一陣莫名的壓迫,不禁往後退了半步,低聲道:“也……不會如何。你若是不認,我父親多則騙那老皇帝老年得子,留他幾年性命。”
孩子呱呱落地,還沒長開時,誰也不知道孩子真正的父親是誰。眼下虞黨最重要的對手是姬玄而非姬幹,所以留著姬幹,日後再換一個正經得位的名聲,對於虞黨來說不虧。
“你身在宮中,不免錯過了很多有趣的故事。”楚懷宸輕笑道:“你知道姬玄當年巡狩圍獵時,是誰射傷了他?”
虞灼縈沉吟道:“倒是聽說過,那時我尚未入宮,只知道姬玄傷了腿,從東宮搬了出去。”
楚懷宸“哦”了一聲,狀若隨意地道:“是我做的。”
虞灼縈長眉微蹙,一些細碎的線索在腦中拼湊起來。她聽說行刺之人是個武藝高強殺手,事後也沒被找到,不了了之,看守嚴密的皇宮也因此陷入了一段時間的人心惶惶。如果說傷了姬玄的人是楚懷宸,那也就是說,她的父親從很早就開始佈局挑撥姬幹父子之間的關係了。
“如此說來,楚都尉是與太子積怨已久了。”萬般都是算計,虞灼縈也不多問其中細節,緩聲道:“那我們算是一條船上的人。”
虞灼縈的心中好受了些,她灌醉楚懷宸的行為也算不上是“強人所難”。
楚懷宸垂眸,隨意走了兩步,本來略顯嚴肅的朝服被他隨意掀開一個釦子,俠氣盡顯:“娘娘尚且風華正茂呢,不知道外面的事兒很正常,往後我再講與你聽便是。”
虞灼縈入宮時也不過二十歲的年紀,如今芳齡廿八,人又退去了錦衣華服和繁瑣的頭飾,秀髮長散著,看上去更為年輕,說她二十出頭也不為過。
或許是出身的緣故,虞灼縈始終豐腴不起來,她一顰一蹙間總掛著淡淡的憂愁,可細細看去,眉眼之間分明是錚錚的光景,尤其是她思索時的神態,叫人覺著堅韌,彷彿是松柏彌茂、迎風而立。
當日就是看著這雙眉眼,楚懷宸想起了顏行歌,不禁在飲宴上多喝了幾杯酒。
再次醒來,楚懷宸才在一簾幽夢下看清,自己的枕邊人竟然是當朝皇后虞灼縈。
突然跟當朝皇后醒在一張床上,一般人會嚇得就地跪下。楚懷宸不是一般人,但是他也害怕,他害怕的是自己對不起曾經那個在桃花林裡瑟瑟發抖的小顏行歌,害怕自己對不起如今在床榻上垂眸黯然神傷的虞灼縈。
青梅嫁做人婦,楚懷宸連去搶親的機會都沒有。這種失戀讓他很長一段時間差點心都死了,看誰都是一幅模樣。
楚懷宸一開始確實看虞灼縈像她,但日後相處中,細看虞灼縈,分明發現她與顏行歌有著諸多不同。
日積月累,這份不同化作異樣,深深扎進了楚懷宸的心中。
他發現虞灼縈並不是那種深宮中只知道爭寵的女子,與此相反,虞灼縈的身上有一種常人沒有的英氣,尤其是那雙眉眼,淡泊憂慮之下若有他物,彷彿隱藏著深宮鶯燕不曾有的凜然與堅韌。
“風華正茂……”虞灼縈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又正色道:“我不過年長你幾歲罷了,按道理楚都尉該叫我一聲姐姐才是。”
楚懷宸的視線先是掃過虞灼縈的眉眼,又落在她方才謄完的經書上,眼中不免露出欣賞之色。
這樣好的字,想必畫作也精湛吧。
如此才情卓然,跟著那個病怏怏的老皇帝,實在是可惜。
楚懷宸如是想著,不禁笑了笑,一張清俊的臉上滿是不在乎,又不叫人覺著失禮的道:
“娘娘愛聽我叫姐姐?那我以後便這麼叫好了。”
他隨意聳了聳肩,作為“大齊億萬少女”的夢,殺傷力還是不小的。
虞灼縈沒料到楚懷宸能這麼直接,當場吃了個憋。
她有種被人撩了的感覺。
但她沒被人撩過,她是大齊的皇妃,沒人敢撩她,所以楚懷宸到底怎麼回事兒,她說不清楚。
其實撩不撩的也不重要了,兩個人該做的一樣不差,孩子都在肚裡了,一條繩子上的螞蚱過來親你兩下,也是情理之中的。
唯一有些讓虞灼縈拉不下臉的就是,楚懷宸比自己那個所謂的“夫君”,小太多了,她於心不忍。
楚懷宸看著她欲言又止的模樣,難得來了興致,他原本朗逸的眉眼彎了彎,又道:
“姐姐,我也是初次為父,今日來的匆忙,沒帶什麼禮來,這湯婆子姐姐留著,你肌膚勝雪,深宮霜寒,可要仔細保暖,別凍壞了。今後我當了都尉,能時常進來看你,姐姐若是有什麼想要的告訴我便是。”
他湊近了些,用指尖點了點虞灼縈的額角,嘴角勾起狀似漫不經心的笑:
“姐姐身居金玉牢籠,日日錦衣玉食,怎的眉眼間反倒裹著一股子愁氣?可是我有什麼做的不對的地方,告訴我成嗎,好姐姐?”
天寒地凍,楚懷宸的身上有股淡然的冷氣,指尖卻火燒似的暖。但凡虞灼縈接觸過姬幹以外的男人,她就會有經驗,知道這是所謂的“年輕人火力旺”。
但是很遺憾,她沒有這個機會,兩人春宵帳暖當夜的場景兀自浮現,虞灼縈聲音微啞,微微怒嗔道:“楚懷宸,你拿我取笑呢!”
楚懷宸微微傾身,壓低嗓音道:“並非取笑,你懷了我的孩子,我理應常來看你。”
他靠得有些近了,近的如同兩人醉酒當夜一般。
不同的是,當夜是虞灼縈主動,今日卻是楚懷宸開口:
“若是姐姐哪天厭了這紅牆琉璃瓦,只需對我說一聲,我在城外備好千里良駒,即刻便能帶你遠走。江南煙雨,塞北長風,山海萬里任你遊,不用看任何人臉色。”
楚懷宸伸手,挑起她的一縷髮絲,接了句話:
“也不消看虞將軍的臉色。”
虞灼縈的耳尖瞬間染上一層薄紅,抬眼瞪他:“楚懷宸,你還說不是戲耍我?我身懷六甲,這本就是我的命數。你又何必來擾我心智!”
“誰擾了誰的心智?”楚懷宸抓住虞灼縈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心口處,眼底卻無半分輕薄的惡意:“無論當日是否是你與虞鐮設計,凡事自有擔當,我同你有了孩子,從今往後你便是我的人,我會待你和孩子好。這深宮遍地陰謀算計,步步如履薄冰,你若當真過得舒心,又怎會連日茶飯不思,只能靠著抄經排解滿心愁悶?待到我助虞鐮扳倒太子,便尋時機帶你離開宮牆,到那時山海遼闊,遠勝這牢籠方寸。”
晚風習習,虞灼縈驚得說不出話。
她本以為楚懷宸或是沽名釣譽,或是巧借東風,如今看來,自己是低估了對方的義膽忠肝。
虞灼縈對上楚懷宸那雙含著誓言的眸子,便知道他並非在取樂自己。
有一個瞬間,家族重擔、宮闈禮法、層層無形桎梏以及步步為營的疲憊,忽然在楚懷宸的眸子裡融化開來,消散不見。
虞灼縈懵了片刻,不禁笑了出來:“楚懷宸,你們做俠客的,好會講話。”
楚懷宸輕聲調侃一句:“不及你們做官眷的做事。”
炭火不知何時已經滅了,虞灼縈別開臉,聲音輕弱:“我去喚人添炭。”
“這是趕我走的意思?”
楚懷宸挑眉,往後退了幾步,消失不見。
虞灼縈並不是這個意思,她伸出的手還懸在半空中,摸到一縷人走茶涼的空寂。
早知道不提那勞什子炭火了。
她心頭紛亂再起,悸動和彷徨失措叫人站著也不是,坐著也不是,獨自走了兩圈,忘了喚人。
剛想起來開口,身後卻傳來楚懷宸的聲音:“以後讓宮人多備上些炭火,免得天冷了,你夜裡睡不踏實。”
虞灼縈轉身,看見火盆裡又重新燎燒起來,火勢正盛,顯然是被楚懷宸剛填了炭了,量還不少。
“好……謝謝你。”虞灼縈垂下眼簾。
“不必言謝。”楚懷宸隨手拿起桌上的銀劍,道“那我告辭了,你早歇息。”
“等等!”
虞灼縈突然喊了聲。
她喊完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比方才大了不少,悄悄又低下聲,拉了拉楚懷宸的一方衣角,視線若有若無的掃過楚懷宸,問道:
“你若是今夜無事,不急著走的話,能給我講講……你在外面遊歷時江湖上的故事嗎?”
楚懷宸留步,復又將銀劍放在案上:
“好,你想聽什麼?”
“隨便什麼,講些我不知道的,譬如……你的功夫從哪兒學的?”
“嶗山中有位行止道人是我師傅,他教給我的。”
“嶗山是哪兒?”
“出了永安城,東行百里,臨海而生的一脈山嶺。”
“哦……不知道,那你第一次殺人是在嶗山?”
“……不是。我第一次殺人是下山後,師父帶我去了芙州……你為何愛聽殺人的故事?”
“我若是不生在宮中,有幸拜在行止道人門下,你是不是得叫我一聲師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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