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姬瑛被吸進螢幕上的漩渦中，整個人掙扎著向前撲去。
她飄在空中，剎那間白光襲來又散去，她發現腳下突然出現了地面。這個高度，彷彿她是從一個高點的臺階上跳下來一樣。
她急忙踩向地面，卻沒踩穩，踉蹌幾步，狼狽地向前摔去。
可這裡並非只有她自己！她面前就有人！她向前一個趔趄，奔著對面的人就衝過去了。
摔倒的瞬間，她頸上騰空揚起的項鍊，還被對面人的包扣給鉤住了。
由於她撲過去的力道還挺大的，以至於被勾住的項鍊沒有立刻斷開，而是像一根繃緊的弦，將她勒住，姬瑛在窒息的疼痛中感知到它鏈條的砰然斷裂。
而整條項鍊，卻在反作用力下，高高拋起，劃出一道弧線，直接甩飛出去。
姬瑛來不及去看項鍊，抬頭看向她扶住借力的人。
這是一位和她年紀相仿的女性，二十出頭，面容較好，目光明亮，神情和善地……望著前方道路？？
姬瑛都撲進她懷裡了，她卻毫無察覺？只是身子歪些，可姿勢還維持著走路的模樣，眼神也看著前面，根本沒有低頭看姬瑛哪怕一眼。
“您好？”姬瑛輕輕開口，脊背有些發冷。
這女生毫無反應，她依舊在向前走路。
姬瑛甚至循著她的力道，被帶著向前走了兩步。姬瑛急忙站直身體，側身，這女生便絲滑地和姬瑛擦肩而過，繼續向前走去。
她衣服被姬瑛撲得有些凌亂，可她，毫無反應。
姬瑛恍恍惚惚地抬眼，看向那道逐漸離她遠去的背影。
她看見這裡是城市的樞紐主乾道，有許多人從姬瑛面前走過，他們步履匆匆地走過來，又腳步不停地走過去。
她分明是憑空出現的，她分明是在一陣白光後摔到地上的，這樣明顯的異常，卻沒有任何一個人望向她。
這些人，無知無覺。
沒有人注意她，沒有人看她哪怕一眼。
姬瑛仰頭望去，天空被層層分割，無數的飛船艦艇在她頭上盤旋、停泊、行駛。
垂直的高樓大廈直衝雲霄，建築的邊緣彌散著光軌彩芒。附近地下城幾個入口的光線標記，正隱隱透過道路頻頻閃爍著。懸浮的天空島緩緩飄過姬瑛面前，防護罩的數字程式碼圍繞著島嶼運作著，留下暗紫色的霓虹虛影。
這是哪裡？姬瑛握緊了手中的槍，正要去撿起項鍊，後腦卻又突然一痛。
這陣刺痛來得非常急切迅速！由她的神經末梢開始發難，叫囂著席捲了她的大腦。
姬瑛按住額角，眼前模糊，意識發暈。
她的腦海中陡然泛起陣陣白光，像是炸開一樣，所有的想法剎那間都被疼痛壓下，只剩一片虛無。
而後，這片空白開始扭曲，形成意識，文字在她的大腦中組合而成。此刻，她的腦海裡浮現出了五個名字。
姬瑛看去，發現都是她的筆名。
這些名字按照她的常用程度豎向排列著，而“姬瑛”這個真名，則綴在每一個筆名後面，閃爍著懾人的紅光。
而下方，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她緊握著槍，瞳孔有些擴散，快速閱讀著腦海中的內容。
【世界即我】
屬於小說家的預設能力：世界誕於你的指尖，世界即是你的意識。
【文字穿梭】
屬於小說家的預設能力：你創造的文字能穿梭世界。
【隱於墟下】
屬於多馬甲小說家的預設能力：你長期以多重身份生活，善於隱藏自己。於是你可以被擊殺。
……這都是什麼？
姬瑛快速冷靜下來，大腦高速運轉，分析著目前的情況。
她瀏覽了自己出現的三個“能力”，她不清楚這是異能還是超能力，卻立刻逐字分析，試圖將主動權握在手裡。
這三個能力，後面都跟著介紹，兩個是屬於小說家的預設能力，一個是屬於多馬甲小說家的預設能力。
這些是“預設”的，那就說明還有不預設的？不是“預設”給的，就說明可以後續“獲得”嗎？
【文字穿梭】，所以，她現在的情況，是她穿梭了世界？
【世界即我】，世界為什麼是她的意識，因為她編輯著弗野的小說設定，然後穿越？所以這裡是小說世界，而她是創作了這個世界的小說家？
文字可以穿梭世界，那她再創作寫點什麼，可以回到現實世界嗎？
姬瑛沒有立刻嘗試。
她最在意的，是最後一個能力，【隱於墟下】。
【世界即我】【文字穿梭】是屬於每位小說家的，【隱於墟下】是屬於多馬甲小說家的。那麼【隱於墟下】應該更稀有、更小眾、更寶貴。
怎麼反而“可以被擊殺”？
姬瑛想，擁有這個能力，所以“可以被擊殺”，那說明沒有這個能力，就無法被擊殺，是嗎？
沒有馬甲的小說家，無法被擊殺？
……誰要擊殺小說家？誰在擊殺小說家？
此處是城市的街頭，流動的人彷彿按著程序設定，只是麻木地運轉著，對姬瑛這個突然出現的異常沒有任何反應。
她正思考著，抬眸，越過摩肩接踵的人群，劃過無數空蕩的眼眸，姬瑛對上了唯一明亮的目光。
那人有一雙冷灰色的眼睛，穿著一件黑色的長風衣外套，和人潮一起走近她。人群從姬瑛身邊走過，而他卻在姬瑛面前停下腳步，輕輕俯身，拾起她的項鍊。
姬瑛心頭震動著，她在心底立刻念出了他的名字。
——弗野。
是弗野。是在照片裡看到的弗野。
文字架構起你的筋骨，筆畫融化為你的血肉，段落搭建成你的軀幹，你被創造出來，被喜愛你的讀者，期待著你真的在另外一個世界裡好好地生活著。
而你，居然真的，在另外一個世界中生活著？！你甚至在現實世界裡出現過？
這一切是怎麼回事？這究竟是什麼情況？！
弗野將姬瑛的項鍊攤在手心裡，垂眸，細細打量著。這是一條鑽石項鍊，很簡單的款式，鏈條是波光粼粼的細鏈，墜著一顆鑽石吊墜。
除此之外，在吊墜旁邊，還有一枚非常小的銀牌，和吊墜差不多大，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筆畫，手寫了姬瑛的名字。
這根項鍊對姬瑛來說格外重要，她從不離身。
弗野攤開掌心，手指上纏吊著姬瑛的項鍊，那鑽石吊墜就懸在半空一晃一晃。他的眼神在姬瑛亞麻青色的上衣、淺綠格子睡褲、卡通包跟拖鞋上轉了一圈，若有所思地揚起眉梢。
而後，他望著姬瑛，突然莫名開口，說了一句：“你好，烏北。”
姬瑛的心臟停頓了一瞬，而後狂跳起來，幾乎要躍出她的喉嚨。
她突然想到，如果小說家可以被“擊殺”，那麼兇手是誰？
無論弗野為什麼在看到“姬瑛”的名字之後還管她叫“烏北”，姬瑛只明白一點，絕對不能承認。
絕不。
你找烏北，和我姬瑛有什麼關係？
姬瑛故意慢半拍地蹙起眉心，頭稍微偏出一點幅度，困惑地問：“什麼？叫我嗎？”
“不。”弗野從她的表情沒看出什麼，於是垂眸，讀出了小銀牌上面姬瑛的名字。
他輕聲念道：“姬瑛。”
說完，他緩緩抬眸，他一隻手握著那條項鍊，另一隻手卻伸進懷中，在姬瑛的注視下，取出了一把槍。
他抬手，用那支槍對準姬瑛。他沒有立刻開槍，只是謹慎觀察著姬瑛的表情。
姬瑛則沒有任何猶豫，迅速抬手，手中的槍也對準了他！
她作為小說家，看見自己筆下的弗野活生生出現在她面前，她本來是有些感動的。可對上弗野的槍口，就一點沒有了！
姬瑛放在桌面上，放得離她最近的防身武器，當然是最好的。
這是一把改裝過的鐳射槍，融合了目前市面上流通的最尖端的科技，其中的粒子光束甚至可以瞬發群體攻擊，她可以隨時對打一個小隊。
她對著弗野舉槍，弗野並沒有應激，反而因為她這個動作，眉心稍微鬆了一點，看著彷彿沒有那麼緊繃了。
但他沒有移開槍口。姬瑛也沒有。
姬瑛長得秀麗淡雅，一副瘦削清冷的樣子，很容易叫人覺得她軟弱，覺得姬瑛是愁苦的霧靄薄晝，只會顫顫巍巍地抖著手拿槍，不敢扣動扳機。
但隨著兩道槍聲響起，姬瑛是先開槍的那個。
可惜，弗野這個精明的冒險家身上佩戴著防護層，吸收掉了她射出的光束，毫髮無傷。而姬瑛之前在碼字，根本沒穿戴防護罩，她快速避開，還是被子彈擦過了肩頭，鮮紅的血液緩緩流出，沁溼了她的上衣。
姬瑛咬著牙，快速切換槍械模式，反手，對準弗野又是兩槍。
一槍打碎他的防護罩，一槍打他。
叫姬瑛難以理解的是，當弗野看見她受傷之後，他神情放鬆了許多。甚至站在原地，任由光束刺破他的胸膛。
弗野的胸口滲著血，他咳了兩下，卻笑起來。他不笑的時候氣質凜冽，一笑起來，上揚的眼尾泛起薄紅，淚痣晃眼，眉宇間多了幾分豔色。
“你為了不還我項鍊，你開槍打我？”姬瑛捂住傷口，表情相當震撼，“你竟然是這樣的人！”
她可不記得她把弗野寫成了這樣的人！
“那項鍊不值什麼錢，除了對我有意義之外，對你一文不值。”
弗野：“我開槍不是因為項鍊。”他將項鍊扔給姬瑛，姬瑛一把接住，警惕地望著他，他則開口說，“而是因為我們需要驗證彼此都可以被傷害。”
弗野拖長音調，詠歎般地開口：“鮮血提供證明，傷痕消解質疑，歡迎覺醒，姬瑛。”
“準備好做人了嗎？”他問。
姬瑛不吃這套。
她心下百轉千回，面上神情淡淡：“我之前好像也不是小狗。”
弗野被她的冷幽默逗笑了，他舉起雙手，示意自己的無害。他試圖走過來，而姬瑛叫住他，舉槍威脅道：“別動。”
她一邊冷靜地和弗野對峙，一邊理智地思考情況。她全程見證了弗野最開始對她的警惕，和看見她受傷後鬆開的眉心。
鮮血提供證明，傷痕消解質疑，驗證彼此都可以被傷害。姬瑛咀嚼了一遍弗野說的話，猛地意識到，弗野正是因為她“可以被傷害”，才停止了攻擊。
所以，【隱於墟下】中的【可以被擊殺】，是對她的保護。可這是多馬甲作者才有的能力，沒有這個能力的小說家，面對的又是什麼？
不能被傷害，於是就會被發現。
姬瑛的心臟緩緩地停擺，近乎止歇。
如果不是因為她有馬甲，如果不是因為她有【隱於墟下】的能力，她在弗野面前已經暴露身份了。
弗野在找烏北。
他在找烏北做什麼？“擊殺”嗎？
弗野聽從姬瑛的命令，在原地站定。
“你才覺醒，一定很懵懂。但當你流出鮮血、露出傷口，就意味著我們將親密無間，說明你是和我同樣的人，而不是神。”
姬瑛：嘟嘟叭叭地說什麼呢，神神叨叨的！
她輕聲重複：“神？”
“小說家，造物主，創世神，隨便怎麼叫。”
弗野眼底沒有笑意，卻揚起嘴角，灰色的瞳仁色澤沉沉。
“祂寫下一段文字、幾行話語，就可以隨心所欲操縱許多世界。要誰生，誰生，要誰死，誰死。”
“所有人的性命懸在神的指尖上，所有人過往的一切經歷全部是精心設計，本以為這是人生，可實質上呢？連人都不是。”
弗野發出一聲嘆息，嗤笑著：“敲敲面前，發現有玻璃，喔，原來我們不是人，也好像不是小狗。”他學姬瑛的語調說話，又轉折道，“只是缸中之魚。”
姬瑛之前從沒想過，筆下的角色提起創作他的小說家，會用嘲諷的語氣，叫她為“神”。
她敏銳地窺破這個字，看清了弗野對烏北的恨意。
她就是烏北，所以弗野恨她。
他恨她，他恨她什麼？姬瑛難以置信地想。
她創造了他，她成就了他，她作為烏北用指尖敲出了他！而他舉著槍，見到一個人就打一槍，發瘋一樣要把烏北揪出來“擊殺”嗎？
姬瑛的腦子很亂。她打量著他，打量著自己的造物，驚訝於他真的存在，這樣漂亮、明豔、強大。也迅速斂起眼神，遮掩著可能會透露情緒的目光。
她必須隱蔽自己，和他交鋒。
好在，她瞭解他。她創作了他，她最瞭解他。
偏偏這時，弗野又幽幽開口：“介紹一下你自己吧，姬瑛。”
弗野盯著她：“你來自哪個小說世界？你是主角嗎？寫下你的小說家是誰？”
……真是問到點上了呢，弗野。沒一個是她能回答出來的！
作者有話說：
姬瑛：……？
有大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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