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姬瑛望著弗野幽幽的冷灰色眼睛。她沒有退避躲閃，而是直接迎上了他窺視探尋的目光。
問得好。
她該說什麼？說她根本不是覺醒角色，哪有什麼寫了她的小說家？！
在這電光石火的瞬間，姬瑛的腦子飛速地運轉著。
要冒充自己是覺醒的主角嗎？不，不行。主角的劇情量太多了，她沒辦法去演一個和自己截然不同的人。
完全的假話騙不了人，要真真假假編織下來才足夠牢固。
不要主角，也不能是戲份多的配角。
姬瑛的腦海裡浮現過無數個角色，同個筆名的，馬甲小號的，許多角色浮現在她的腦海裡。
她當然可以憑空虛構一個角色。但，姬瑛意識到，她為什麼要憑空虛構，她為什麼要和弗野拉開距離呢？
突然的穿越，小說的世界，弗野是她遇見的第一個人，這是多好的主動進攻的機會啊？！
她是小說家，她創作了弗野，他的性格明明白白就寫在她做的人物小傳裡，她是世界上最瞭解他的人。
此刻面對弗野，是她的危險，也是她的機遇。
她看著弗野淺淡的眼睛，望見了倒映在那瞳孔裡的自己。
想想看，想想看弗野為什麼覺醒？他是主角，是烏北筆下最受歡迎的角色，他覺醒了，而她身邊走過的這些路人甚至根本看不見她，一看就是沒有覺醒。
所以，戲份很少的配角，大概就會很晚覺醒。
她要賭一把。
姬瑛直勾勾地看著弗野，蒼白的面色泛起光彩，她輕聲重複著：“我的世界是什麼？”她自問自答，“《宇宙基礎法則》。”
姬瑛在弗野緊縮的瞳孔裡，輕輕開口：“誰是我的世界裡的主角？是你，主角，弗野。”
“你的項鍊上寫著你叫姬瑛。”弗野眯起眼睛，“你最好不要騙我。”
姬瑛已經看清了他對於作者烏北的態度，她要可以模仿他對於烏北的厭惡，以此拉近自己和他的距離，得到他的信任。
她眉目淺淡，看著就很倔強，渾身籠罩著清愁，氣質綿延悠長，細柳一樣的蕭瑟著。
“但你一定聽過我 的代號，Astra，阿斯特拉，意為探索星海。”
弗野回憶了一瞬：“我知道Astra這個名字，在星網暴動的時候……”
“我為你傳送了警報資訊，幫助你逃離。”姬瑛自然地續上了她寫過的劇情。
Astra，一個無性別的名字，一個無人物設定的角色，一個給主角弗野報信的路人甲。
姬瑛不太清楚弗野為什麼可以覺醒，但她作為創作者，非常明白她賦予每個角色的心力。
弗野是主角，有人設、人物小傳、外貌特點、性格形成背景、成長線、主線劇情等等等等，而Astra只有一個名字。
二者怎麼相比呢？
此刻覺醒者是主角弗野，那麼Astra覺醒的可能或許微乎其微。姬瑛可以毫無負擔地冒充這個角色。
她說：“姬瑛是我家人為我取的名字，Astra只是烏北給我取的代號，我的項鍊上，我自然叫我自己姬瑛。”
弗野並不信任她：“你的覺醒可不一般啊，簡直是奇蹟呀，姬瑛。”
“截至目前，所有的覺醒者都是小說中的主角。”他懷疑地望著她，“在《宇宙基礎法則》裡，還有那麼多佔據著大量戲份的角色，我的朋友、配角、反派都沒有覺醒，你卻可以覺醒？”
“一個我沒有過多接觸，需要思考一會兒才能想起來名字的角色？”
姬瑛並沒有慌張。她必須給出一個她這樣的小邊角炮灰角色也能覺醒的理由。
聽起來很難辦，可構思這種理由，對於腦洞大的作者來說，輕而易舉。
“烏北設定我的家人死於沃索伊特戰役。”姬瑛緩緩開口，“你知道那個戰役吧，我為你報信、警戒，沒過多久，戰役打響，我家人全部喪命。”
姬瑛說：“祂隨手的設定，我的家人便死在祂的筆下。祂明明可以讓他們活著，卻那樣輕巧地送他們死亡。”
“你說得對，弗野，祂是神。”
姬瑛抬眸望過來，她的目光那樣破碎動人，神情中帶著欲說還休的憂鬱，眉宇間是一種孤寂的野望。
“但祂憑什麼是神？我呢？”姬瑛扯出笑意，有幾分瘋狂，“我算人嗎？我是活著的嗎？我那些關於家人的記憶都只是屬於炮灰配角的設定嗎？我的痛苦也是設定，情緒來自編造嗎？”
“我是真正地活著的嗎？”
弗野被她眼底的恨意晃了一下。
“……執念。”弗野恍然起來，輕輕地重複著。
他果然上道，姬瑛滿意地想，眸光深深。
除了主角，一個角色如果有瘋狂的執念、複雜的背景故事、對創世神的恨意，那ta的覺醒也有道理吧？
那麼，她就是第一個這樣覺醒的了。
弗野沉默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個手持醫療艙。他按下開關，在姬瑛面前用醫療艙的光芒照在傷口上。
短短几秒，他胸前的傷口已然癒合。
姬瑛當然知道那是手持醫療艙，這是她寫出來的，她設定科技發展水平遠遠高於她所在現實世界的東西。
弗野處理完了自己的傷口，向前走了兩步，見姬瑛沒有抗拒，便將手持醫療艙照向姬瑛的肩膀，為她加速癒合身上的傷口。
弗野沒有說他信了姬瑛的說法，也沒有說不信，而是在這些都做完後，立刻開口要求。
“覺醒者都需要去組織核定身份，確認覺醒。你介意我陪你去嗎？”
姬瑛心頭咯噔一下。
……組織。
覺醒的小說主角，居然還成立了組織？
她側頭垂眸去打量已經癒合的肩部傷口，藉此遮掩了一下表情。調整好情緒，她立刻答應：“當然好。”
說走就走。弗野喚來一艘懸浮艇，示意姬瑛坐到副駕駛艙。
姬瑛盯著面前周身泛著銀光的懸浮艇，開口：“我來駕駛，好嗎？”
弗野看著姬瑛這種躍躍欲試的狀態，的確看不出任何心虛。哪怕現在沒得到組織的驗證，弗野對她的懷疑也在逐步降低。
姬瑛在弗野的預設下，扶著艙門，攀進駕駛艙。
她坐進駕駛艙，面前的虛擬皮膚全部亮起。
弗野所在的小說世界，科技水平高於現實世界，所以姬瑛不太會開這艘懸浮艇，但沒關係。她才不會露怯。
她抬手按在皮膚的起航鍵位上，另一隻手沿著中央位置開始向上滑動。操作這玩意兒大差不差都是一個思路！於是在她的操縱下，懸浮艇連平穩滑行的幾秒鐘都沒有，原地就像拔牙一樣被薅到了空中。
弗野本來慵懶地歪在那裡，被高速起航給驚到了。
他蓬鬆的捲髮糊在眼前，手也急忙扶住了座椅，去看身邊的姬瑛。只見姬瑛眼神明燦，唇邊帶著微笑。
空中航道里還有著許多正在行駛的其它艦艇，姬瑛才起航，就開始在那些艦艇的縫隙裡漂移。
“動力真強。”她讚美道，“我倒懸一下試試看。”
弗野：“……什麼？不，等等——”
他話音沒落，姬瑛已經試出來了怎麼操作，她駕駛懸浮艇在空中轉了一個大圈，頭朝下，直接栽下去。
弗野穩住身體，伸出胳膊，想去搶奪姬瑛的駕駛權。
“你做什麼？你快——”弗野咬牙切齒，“我覺醒是為了真正地活一次，這麼珍貴的性命，不是用來這麼玩的！”
姬瑛瞥他一眼，旋轉回來。有些無趣地嘆口氣，敷衍地點點頭。
弗野被她的態度噎得夠嗆，連看她都覺得憋氣，便自顧自地靠在副駕駛上，閉目養神了一會兒，又從側面舷窗往外看風景，沒再盯著姬瑛。
姬瑛看他沒再盯著自己，直接無比絲滑地調出了星航地圖、星球全息模擬地圖、城市縮略幹線圖……等等一堆圖。
她坐在主駕駛位上，姿態光風霽月，其實腦子在瘋狂記地圖。
姬瑛比對著她之前寫小說的時候架構出來的城市情況，目光在幾幅地圖之前閃轉騰挪，沒一會兒就規劃出來了好幾條逃跑路線。
她看地圖看得理直氣壯，弗野不知道她腦袋裡在計劃什麼，但他給她指路，說不用看地圖。
“向著有光的地方開。”弗野說。
姬瑛透過舷窗，看見城市上方的天際是發白的淺淡藍色。她四處瞧瞧，發現這一片淺淡的藍色裡，有一處散發著刺目的金色圓形光暈。
這情景，實在很像人類還在地球上只有一顆恆星的時候，站在陸地上能看見太陽的景象。
當懸浮艇駛向明亮處，湊近了，姬瑛才看清那根本不是什麼太陽。
那是一道不規則形狀的洞口，離得遠了看起來倒像是圓形，但離得近了，才發現它更像是一個被風吹成不規則模樣的肥皂泡泡。
“那是【流光間隙】，你可以理解為世界通道。”弗野介紹道，“開進去就行。”
“這一個流光間隙的另一邊，通向最高維的總部。”
最高維，這是他口中那個組織的名字。
弗野很是嘆惋：“我透過這個世界出現的流光間隙去過了烏北的所有小說，沒有遇到任何一個覺醒的主角。”
姬瑛：……去過了烏北的所有小說？
這些通道能連通同筆名作者的所有小說！？她無比慶幸她沒有冒充烏北其餘書中的主角！不然已經完蛋了！
“我也試圖喚醒哪怕一個，但都沒有。”弗野偏頭看向姬瑛，語氣微妙：“如果你沒有騙我，那我們天然便是同盟了。”
姬瑛按在操作皮膚上的指尖動都沒動，絲毫看不出心慌。
“我們當然是同盟。”她這麼說。
穿過流光間隙，入目的便是最高維組織的總部。
巍峨的潔白建築高聳在雲端，上不見頂，下不見底，如同巍峨的巨獸吞吃著駛進的星艦飛艇，沉默地發出陣陣嗡鳴。
圍繞著這建築的，是浮沉的金色星海。仔細看去，姬瑛認出那些金芒是無數堆疊著的、發出璀璨金光的流光間隙。
每一個流光間隙，就是一個小說世界。
姬瑛操縱著懸浮艇，降落在一處外延平臺上。潔白的雲層彌散鋪在地面上，她跳下駕駛位，走在上面，每邁出一步都踩著白煙。
她昂頭打量著最高維。
細細一想，這組織的名字叫【最高維】，還蠻有趣的。
有【高維】，便對應有【低維】，現實世界是高維世界，小說世界才是低維世界，但在低維世界中，自稱己方為“最高維”，可見這個組織絕非妥協派。
姬瑛跟隨著弗野，從一扇角門進入這座摩天大樓。她跟著七拐八拐，目光一直謹慎地四處打量。
直到走到一處交易大堂似的地方，才見到了更多的人。
有人彼此交談，在他們路過的時候警惕地瞥過來；有人交換著什麼東西，看見弗野，點頭和他致意。
她看著這片廣闊的空間，目光望了一圈，停留在了一處凸出來的牆面上。這面牆做了精美的浮雕，繁複紋樣和圖形設計彼此纏繞著，儼然是藝術品。
牆上篆刻著文字，寫的是【承負名碑】。
姬瑛望過去，赫然看到第一行寫著——
【小說家：從一】
【真名：姬衡梧，賀準星】
弗野站到她身邊，微抬著頭，望向承負名碑：“這些是被主角成功殺掉的小說家。只有殺掉小說家，我們才能真正地活過來。”
“總有一天，我也會找到烏北。”弗野意味不明地輕輕呢喃。
姬瑛分明聽見了這樣的話，可此刻，她卻絲毫沒有生命受到威脅的恐慌。她只是看著眼前的承負名碑，就連骨縫都陣陣發痛，心頭近乎滲出血來。
——姬衡梧，賀準星。
那是她的媽媽，和爸爸。
她繼承了來自媽媽的上古姬姓，爸爸又為她取了如玉寶彩的瑛字作名，於是“姬瑛”誕生在人世間。
可姬瑛現在只能站在這裡，望著他們的名字被炫耀一般地鐫刻在這光榮榜一樣的名碑上！
媽媽，爸爸。原來你們不是死於星核塌陷的意外事故，而是死於筆下主角的殺意嗎？
你們創作的主角殺掉了你們，而你們的女兒在你們死後五年，才在這裡知道真相嗎？！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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