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姬瑛站在原地，凝望著承負名碑。
她從上到下，從左到右，仔仔細細地看著名碑上的那些名字。不多，只有十二個，可想想吧，這十二個名字就是十二條命，是十二位死去的小說家。
弗野循著姬瑛的目光落點看去，他看清了名碑上的名字，眼神凝滯了一點。
“這個人也姓姬。”弗野故意用隨口一提的語氣試探，“你爸？”
姬瑛輕嗤：“哈，當然不是。”
她的回答非常快速，非常完美，沒有絲毫的遲疑和異樣，瞬間便打消了弗野的懷疑。
弗野怎麼會知道，姬瑛的自如感來自於她真的沒說謊。她只是調轉了事實的順序，姓姬的是她媽媽，姓賀的是她爸爸。
弗野見她還在盯著最上面看，解釋道：“承負名碑上鐫刻的第一行，是一切的開始。”
“第一個覺醒的主角，殺掉了兩位聯合創作了自己的小說家，從而真正地活了過來，再也不必擔憂神明修改世界，再也沒有任何人為既定的命運可以擺佈自由意志。”
弗野的目光灼灼地望著：“承負名碑。”他出神地呢喃。
姬瑛將指尖掐進掌心。
承負名碑，哈，太荒誕了，【承負】這個詞是可以放在這裡的嗎？
承負在道教中的意思，和佛教中的因果差不多。是誰的因，是誰的果？因果迴圈，報應不爽？這話能放在這裡嗎？
小說家創造了主角，這是因，主角殺掉小說家之後，還將小說家的名字刻在光榮榜上留存，這就是果？！
姬瑛作為女兒，她都不知道她的父母有一個共同的筆名，叫作【從一】。他們生下的女兒不知道，而他們寫下的主角知道！
不是有很多人認為，作者和主角是父母和子女的關係嗎？姬瑛是媽媽爸爸的女兒，那麼主角呢，主角也是媽媽爸爸的孩子嗎？
好極了，那兇手是她的姐妹，還是她的兄弟？
弗野叫她：“走吧。”
姬瑛跟上他的步伐，最後深深地望了一眼承負名碑，挪動腳步。
雖然面上看不出來，但她心底彷彿壓著一塊石頭，每走一步都輕顫一下。
她該傷心嗎？應該，但她並不。
她才不悲傷，她只是興奮，興奮到指尖都微微顫抖著。
她為什麼要難過？她終於找到了父母死亡的線索，她根本來不及難過，她滿腦子都是——
找到那個主角。
本來，在駕駛懸浮艇的時候，她還在下意識地尋找逃跑路線，計劃著一旦事情發展不對勁，她就立刻跑路。
但現在，姬瑛一點兒也不想跑了。
跑？她為什麼要跑？
最高維殺死了她的父母，這是她尋覓許久終於憑空而降的線索，難道就要因為膽怯直接逃離嗎？
姬瑛絕不會跑。她要賭一次，她要用【隱於墟下】的能力賭一把。
【隱於墟下】，它是多馬甲作者的能力，可以讓她被擊殺，就將她拉到和角色平齊的維度。
那麼，她說她是角色，她說她是Astra，誰能審判她？
懷著這樣的心情，姬瑛被弗野引領著，走到了最高維的認定區域。
所謂的核實認定身份區域，其實是一塊碩大的迴環圓柱形狀的虛擬螢幕，有點像是一個巨大的豎立艙體，姬瑛需要站到中心點的位置上去。
覺醒者的數量非常稀少，有人來認定檢測，意味著出現了新的覺醒者。
於是，周圍經過的人也都不約而同地紛紛站定，人們朝著姬瑛的這個方向看過來，等待著見證新的覺醒者成功認定身份。
人們好奇姬瑛是哪本小說的主角。是的，大家都預設姬瑛是主角，因為截止現在，所有覺醒者都是主角。
在眾目睽睽之下，姬瑛走到圓柱形光屏的中間。
她看見弗野站在外面，脊背緊繃著，對著螢幕發出指令：“核定身份，確認覺醒。”
“檢索《宇宙基礎法則》中關於Astra的文字內容。”
隨著弗野的指令釋出結束，姬瑛身邊開始瀰漫起猩紅色的光暈，這些光芒籠罩著她的身體。而後，紅光陡然開始縮緊！
這些光芒分開，凝結為一條條髮絲般的細線，向著姬瑛侵蝕而來。
姬瑛感知到從皮膚上傳來的刺痛，這些細線擦過她的身體，在她身上留下細小的割傷，露出薄薄的血線。
她在刺目的光暈中，垂眸看向自己滲血的手臂。
她在被傷害。她在證明她可以被傷害，證明她不是這裡的“神”，而是和這些圍觀著她的角色同樣的人。
現在，我在用鮮血偽裝和你們一樣的痛苦。但總有一天，總有一天……
細線再次彌散為紅光，姬瑛抬手抹掉手背上的血珠，聽見一道冰冷的電子機械音高八度地響起：
“文字內容檢索中——檢索完畢——”
她抬眸看向收攏的紅光。
“Astra，小說家烏北的作品《宇宙基礎法則》中的角色，出場劇情分量佔比0.3%，涉及文字佔比%，在全書中劇情角色排名第226名。”
“樣貌描寫，無……人設總結，無……角色特徵……角色精通資料架構與資訊破譯，重視感情，和家人關係良好……持續檢索，檢索完畢！”
原來，所謂的認定身份，就是對比著小說裡的文字內容來條條核實啊。
姬瑛心想，穩了。
如果她冒充的是哪位主角，或者是一個陌生的角色，她當然完全不符合，當然自取滅亡。
但是，拜託，她現在冒充的是Astra耶。
Astra是姬瑛寫出來的角色，即便Astra的劇情只有一點點，但每一個字都是她敲下的，她怎麼會忘記和Astra相關的內容呢？
一個沒有特點的，她無比了解的，可以被冒充的角色，就是她此刻站在這裡的底氣。
電子音停頓了一會兒，再也搜尋不到其餘內容，釋出了結束語。
“全書檢索完畢。”
《宇宙基礎法則》中檢索不到更多關於Astra的資訊，但根據已有的資訊對應判斷，姬瑛完全符合Astra的文字描述。
在文字檢索的過程中，陸續有人圍過來，人們驚詫地凝望著站在迴環虛擬屏中心的姬瑛，聽到機械音只說了幾句話就宣佈檢索完畢，簡直難以置信。
那些主角們討論著她。
“目前為止覺醒者都是主角，她連配角都不是，劇情佔比排位第226名？怎麼覺醒的？”
“檢索全書出來的文字內容只有這麼兩句話？就這麼一個邊角縫隙裡出現的角色，這也能覺醒？”
“小說家寫這個人物的時候，投入的心力越多，人設越完善，角色才有覺醒的必要條件啊！一共寫了幾句話啊，就覺醒了？”
……
在這些討論聲中，姬瑛只是站在嗡鳴閃爍著的紅光裡，循著那些說話的聲音望過去。
覺醒角色的眼神和未覺醒角色的眼神都不一樣，只要是覺醒者，稍微一打量就能認出來。
姬瑛的目光清澈堅韌，只要人們和她對視，沒有人會懷疑這樣靈動的姬瑛不是覺醒者。
主角們奇怪她這樣的小角色為什麼可以覺醒，但她此刻就站在這裡，紅光消散，姬瑛順利地被最高維確定為新覺醒角色。
她是第一個覺醒的邊角料小角色，她在最高維引起了主角們的圍觀。
姬瑛面對那些直勾勾盯著她的目光，毫不怯場。
她有什麼可怕的？
她是小說家，她的父母是已被處死的小說家，她在生死邊緣遊走著，她知道這裡的所有人都恨她，都想殺她。
現在誰都能殺她，也無人能殺她。
無人察覺她的異樣。
姬瑛從環形屏中走出來，弗野走上前來迎了一下，他拿出手持醫療艙，照在她身上幫她療傷。
她看見弗野眉宇間的警惕又消散了一點，掐準時機，開口和弗野搭話。
“還真不太習慣這樣，一定要先流血受傷，才能證明彼此可信。”
弗野還沒說什麼，姬瑛卻含笑開口，補充道：“但我理解這點。真的。”
“我們在用‘被傷害’來避免被傷害。”她靈動地，仿若一隻夜鶯似的眨了眨眼，“我比你要晚覺醒，輪到我的時候，還有你可以帶我。而你先醒來的那些日子裡，會很辛苦吧，弗野。”
她望著他，這樣真誠地共情著他。她的氣質綿延悠長，保有溫柔的距離感，清苦孤寂。
弗野對她的懷疑仍然彌散著，可他沉默片刻，開口。
“歡迎覺醒。”他突然提起《宇宙基礎法則》中的劇情，說，“謝謝你為我預警，哪怕那是烏北設定的。”
面對弗野態度的軟化，姬瑛溫和地回答：“謝謝你為我療傷，這不是烏北設定的，對吧。”
弗野抿唇一笑：“當然。”
他不笑的時候格外凜冽，但一笑起來，冰雪消融，眼底才顯現出一些倦怠和脆弱。
兩人正在說話，但更多的人則站在周圍，目光猶疑地打量著姬瑛。
她不是主角，作為第一個覺醒的配角，竟然是一個戲份如此稀少的角色？
“她的身份一定是假的！”有人敏銳地覺察出不對勁，立刻攻訐姬瑛，“說，指尖星環派你來做什麼？！”
指尖星環。
姬瑛頭腦飛速運作，她想，指尖，誰的指尖，創作者的指尖？小說家打起字來，敲擊鍵盤的指尖？
這個組織既然都叫指尖星環了，那和叫最高維的組織比起來，明顯立場是對立的。
喔，開始認為她是打進來的臥底？
姬瑛故意目露茫然：“什麼？什麼星環？”
“指尖星環，投降派。”有人回答她。
還有人提高音量：“什麼劇情佔比排位第226名的小角色？這一定是假身份，你是投降派的間諜！”
那位最開始叫起來的男人，遮著臉，幾乎泣血般應激。
“你們那種綱領也配存在？把小說家當作神明來崇拜，倡導和小說家和平相處，認為可以和高維世界建交，放屁！”
這話裡的敵意，姬瑛一聽就明白了。
她似笑非笑地睨了弗野一眼。
瞧，這不是有兩個組織嗎，覺醒者需要核定身份確認覺醒，但不是非最高維不可，指尖星環也在做這個對吧。
弗野卻把她帶來最高維，在她面前甚至提都沒提指尖星環。
同盟，他在引導他同盟的立場嗎？
如果她此刻人在指尖星環，她當然可以做出虔誠祈禱的態度，讚美小說家神明論。可她現在人在最高維，那她的態度當然高亢多了。
“對誰投降？”姬瑛抬著頭，唇角拉平。
她身形是很薄一片，頭骨圓潤，脖子細長，不施粉黛，膚色蒼白，看誰都不熱絡，眼底像是燒著野火。
“對一行字寫死我全家的小說家投降嗎？”姬瑛問，“我手裡有槍，我心底有恨，我為什麼投降？”
對了！這就對了！這就是最高維要的覺醒者態度！
姬瑛說完，面前人們僵硬的態度頓時開始融化。
她向著人群走了兩步，看向最開始提出異議的人：“你說Astra是我的假身份，那我的真身份是什麼？”
那男人重重喘息兩聲，執拗地望著姬瑛：“我怎麼知道？”
姬瑛走向他，站在他面前，有些碎髮落在肩頭，她這樣溫和從容平穩的態度，叫他冷靜許多。
姬瑛：“沒有證據的互相指摘，不正是在傷害彼此嗎？”
“在說話前，都要流血給對方看，以此才能驗證身份。這樣的我們，還要無端指責彼此嗎？”
“之前，我們是各自的性命，此刻，你見過我的血，我們又何嘗不是同命相連呢。”
姬瑛對著他，伸出手，她問：“或許，我能認識你嗎？”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才啞著嗓子開口。
“我是周天。”
周天，很平平無奇的一個名字，瞧著沒有什麼仔細精妙的寓意，普通的姓，常見的名，可姬瑛卻眼眸清亮，輕巧地垂下眸子，緩緩地點了下頭。
然後，她微笑著，仔細地打量著這個男人。
好熟悉的名字啊，周天。
姬瑛在現實生活中，不認識一個叫周天的人，可她在小說裡，見到過名叫周天的角色啊。
周天，是炸雞柳的小說《都市之我是神豪》的主角。
炸雞柳，就是那個籤售受到不明人士攻擊，還上了星網首頁新聞的小說家。
喔，原來不是不明人士攻擊啊。
是周天在攻擊炸雞柳嗎？是主角在試圖殺掉小說家嗎？
作者有話說：
卷卷把火雞面和炸醬麵一起煮著吃，好吃的！火雞面不那麼辣了，炸醬麵也不發苦了，加了牛奶和芝士片，敲敲敲好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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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傻了我打錯名字仨月後才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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