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
姬瑛說的話極具煽動性。
倫德爾克斂下神采, 他的動搖緩緩浮現出來。
“是的。”他慢吞吞道，“鹿議長是將青史留名的優秀執政者，無論是我還是誰, 計都星中的任何一人, 都以她為榮。”
倫德爾克抬眸，打量了一圈，抬眸看看空中懸停的艦艇，他輕輕扯了下唇角。
“這麼警惕做什麼呢？看, 我就完全放心你們, 我就只是一個人來的。”他身子後靠, 揚起雙手, 示意自己的無害。
嚯，還挺能裝。
這麼大的天台, 這麼烈的風，是讓你在這兒裝帥來了？姬瑛抱著胳膊看他。
弗野更是毫不客氣地開口：“因為你是小說家, 因為在叫破真名之前, 沒有任何角色能傷到你一分一毫。”
倫德爾克笑笑。
“看。所以你們明明知道，監察者不會交出小說家的真名。”
“何況, 監察者也不知道炸雞柳的真名。”他說，“這是小說家的組織, 筆名是小說家活躍的第二身份，以筆名稱呼就足夠了, 相處十餘年的小說家朋友之間都未必知道彼此的真名，對我們而言，筆名就是真名。”
弗野目光銳利：“但對我們不是。”
“是啊，你們那裡，真名就是真名, 筆名就是筆名。一定要叫破真名。”
他甚至還點評上了：“有點刻板了。”
姬瑛聽見了弗野的一聲冷嗤，她感覺弗野的火氣已經堵到大腦皮質了。
在弗野開口前，倫德爾克又突然扯開話題。
他若有所思：“最高維，我知道你們的小說家滅絕計劃。”
“不分正邪，不計得失，處死所有創作者，方謂‘小說家滅絕計劃’。”
姬瑛：……
她現在才第一次聽到這個小說家滅絕計劃的完整理念。
好啊，真好，不分正邪，不計得失，處死所有創作者。維護低維世界的主體性，避免出現懷疑自己的意識不是自己的意識的情況，永遠杜絕自己突然遺忘自己最好朋友的名字的情況。
是啊，只有一個出路，只有一個解決方法，乾脆利落，殺光所有小說家。
姬瑛的情緒隱藏得很好，沒有引起任何注意。
提起小說家滅絕計劃的倫德爾克，表情也有些震顫。這大抵也是他為數不多可以和最高維成員聊天的機會，所以他將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小說家滅絕計劃拿出來，問道：“為什麼？”
“為什麼你們這些主角，一定要殺掉小說家，要寫下自己的小說家去死呢？”
“你們是被小說家創作出來的，你們和小說家有什麼深仇大恨？”
從始至終一直沒開口的弗野，忍不住輕笑一聲。
他有語言向的能力在，導致他其實非常擅長施展個人魅力，去套話，去溝通。但此時，面對倫德爾克這樣天真的疑問，他一句漂亮話都說不出來。
弗野發自肺腑地問：“你在詫異提線木偶也有憤怒，對嗎？”
“一切都是虛假的，當你有一天意識到這個，你能正常地無視那些生活下去嗎？曾引以為傲，又無比慶幸自己活下來的冒險，是被掐著情節點寫出來調動讀者情緒的，艱難捱過的痛苦過往，是用來豐富人設的。”
弗野站在原地，脊背筆直，肩膀下沉，身姿如同一棵柏樹。
“你活到現在，才知道從未真正活過，有神明控制著你的喜怒哀樂生殺予奪，祂手裡的delete鍵隨時可以將你抹殺。”
弗野輕輕揚起眉梢：“長官，人類的歷史過往裡，沒有弒神過嗎？”
“你們強調人的主體性，造出火箭，飛上宇宙，你們和天際齊高，與神明並肩的時候，忘了上帝要你們留在伊甸園啦？”
他笑得嘲諷。
“人類活到現在，探索星際，靠的是甘願做無知羔羊嗎？人類科技突飛猛進的時候，哪次不是處在戰爭裡？那麼多的熱戰冷戰明槍暗箭死了多少人？”
弗野看了一眼姬瑛，與她默契地對視，又望著倫德爾克：“我們的要求只是殺掉小說家一個人，天啊，我們才應該是聖母和聖父啊！”
倫德爾克是監察者，所有的監察者都是小說家。他作為小說家，聽到主角說出這種話語，怎麼能不震撼，怎麼會不面色複雜？！
他瞪大眼睛，世界觀都遭到了衝擊。
呆愣了幾秒，他才撿回自己的聲音。
倫德爾克：“難道主角對小說家，對自己的創作者就沒有一點點愛嗎？主角是在作者的愛裡誕生的啊。”
“我寫下那些主角的時候，沒有愛怎麼支撐寫下幾十萬字？！我難道沒有在故事的結局給主角幸福嗎？字裡行間，貫穿全文的，不都是愛嗎？”
弗野只是看著他，平靜無波地看著他。
他的髮絲在冷風中飄揚著，拂過他的額前。擬態面具遮掩了他漂亮的臉，可架不住他的氣勢銳利如刀。
弗野：“當我身處高維世界的時候，長官，我會和你談論愛的。”
“但現在我處在低維世界，所以我的答案是——”
“不。”弗野重複，“絕不。”
姬瑛的指尖很輕地抖了一下。
她剋制著她望向弗野的目光。她盯著倫德爾克緊蹙的眉心，眼睛看著這人，實際上目光有些輕微渙散，她腦海中充盈著弗野的話，她稍微有些走神。
在驚詫過後，她無比清晰地認識到，即便弗野不久前才喚她同盟，但她和他實際上，已經是不死不休的敵人了。
在那些用字字句句構建起你的輪廓的日子裡，弗野，神明曾經真的毫不吝嗇她的愛意。然而，你不需要。
姬瑛想，那就沒必要再和他說愛了。
藉著他，在最高維裡，向上爬。
倫德爾克垂眸，無法回答弗野沉重的質疑。他只是堅持說道：“我們不會放棄炸雞柳的，他可以為我們的世界帶來太多的資源。”
姬瑛指出事實：“炸雞柳擁有的只是一個都市世界，擁有的資源本質上只是一些礦石、土地和人口。是，很值得心動，但在宇宙中那麼多的廢棄星球上，哪裡沒有礦石和土地？機械開採和土地耕種也不過是費些能源，這些難道宇宙荒星上還少嗎？”
“至於人口，生物培育的成本真的高到人類可以無視倫理道德，把跨次元人口販賣擺在明面上了？”
氣氛沉重下來，倫德爾克撐在桌面上的手肘一動不動。
姬瑛繼續加碼：“想清楚，一個新的覺醒世界，一個未來世界，能為你們提供多少利益啊？起碼，鹿白昭議長，霎那間就能恢復健康。”
“跨次元的人體販賣之所以能開展，不就是因為你們相信生命有輕有重嗎？”姬瑛說，“既然生命自有輕重，鹿白昭的生命，當然高過炸雞柳的命吧。”
倫德爾克仁慈地開口：“別這麼說。那些沒有覺醒的，只是軀殼罷了，怎麼能是生命呢？生命是平等的。”
姬瑛：“誰在定義？如果有能定義的人，只能是與那些角色同處一個世界的主角可以定義，你不配定義，寫下那個世界的小說家也無法定義。”
倫德爾克也是小說家。
他目光閃爍了一下：“小說家要活在現實裡，這裡是現實。”
“星際時代，宇宙中的探索裡充滿了危險。是，宇宙中有礦產，有能源，可難道我們的戰士生來就是要在一線冒險，而不配去往更安全的低維世界獲取資源嗎？”
倫德爾克：“你們可以覺得我們的行為殘忍，違背了人類的倫理道德。但我必須告訴你，文明的發展無關道德。”
他淡然開口，甚至有些驕傲。
“這只是一次跨次元殖民而已，有什麼好譴責的？我們祖輩的輝煌發展就是起源於殖民！”
姬瑛下意識發出一聲：“嗯？”
不是，等會兒，誰祖輩啊？誰的祖輩啊？
那是你們！我們的祖輩是種地的！別在農耕文明面前強調海洋文明的強盜感行嗎！
姬瑛心口一梗，她索性懶得再說，似笑非笑：“行，好，既然無關道德，有什麼不能交易的呢？”
“一個真名，換生命藥劑。”姬瑛說，“我們沒有要求用他的命來換生命藥劑，這已經是很划算的買賣了。”
姬瑛：“別有負擔啊，你不是兇手，你沒在害他，沒人在害他，你只是說了一個真名而已。動不動手，是他的主角在決定。”
“你在救人啊，你在救計都星的議長。”
姬瑛步步緊逼，她打量著倫德爾克的神情，她要將他逼得無路而退，衡量著他到底知不知道炸雞柳的真名，到底肯不肯給出炸雞柳的真名。
倫德爾克的口風沒有退讓。
“我不知道他的真名。監察者是小說家的組織，從年初開始出現次元世界崩塌之後，陸續有主角出現在現實世界，監察者組織緊急成立，收攏筆下小說世界覺醒的小說家加入組織，互幫互助，資源互換。”
“對小說家而言，筆名就是真名，我們沒有必要問炸雞柳的真名。所以我可以代表監察者組織給你們一個明確的答覆，我不知道。”
他繼續道：“財團聯盟和貴族那邊，也不會知道的。那些人根本不在乎炸雞柳的真名，只想要他世界中的礦藏能源。還有那些虛爵，更是沒必要去問。”
“議會政府管理小說家資料資訊庫，資訊庫中會有小說家真名痕跡，但資訊庫的許可權已經被無限上提，目前和最高武器的原始碼一個級別，任何個體意志目前都無法獲取。”
倫德爾克也直率開口：“我們的確需要生命藥劑，但如果你們只想要炸雞柳的真名，抱歉，我做不到。”
他說的是真的。
姬瑛和弗野判斷著。
弗野偏頭看了姬瑛一眼，示意姬瑛可以讓步了。可姬瑛卻面露為難。
“鹿白昭議長的命，就這麼不值得？”
倫德爾克：“沒有個體意志可以從最高密級資訊庫中得到許可權，目前資訊庫由星際最高議會政府、所有星系議會和人工智慧Echo三方加密儲存。”
姬瑛知道那個人工智慧。之前在人工智慧起義的時候，忠誠於人類的一個AI，也是現在星際人類使用最多、最頻繁、最信任的一個AI。
相當於是從主觀到客觀，從權力到科技，重重疊疊上了好多防護呢。姬瑛倒是放心不少。
弗野的心情則完全不一樣。
他明白，這意味著，想得到真名只能從小說家本人那裡下手了。
姬瑛頂著弗野失望的神色，又和倫德爾克拉扯了幾個來回，終於佯裝不情不願，開始了退步。
“那就辦個宴會，把他騙來給我們。”
“監察者如果做出這種事，組織的力就蕩然無存了。”
“那就和指尖星環斷開合作。”
“指尖星海是溫和派，我們不和指尖星環聯絡，和提出小說家滅絕計劃的最高維聯絡？小說家只是擅長寫作做夢，不是真的整天做夢。”
……
姬瑛嘆氣：“好吧，你都不同意。那就，忽視炸雞柳吧。”
“降低在他身上的投入，撤回保護他的勢力，將他的命運還給命運，將他的生死交給他的主角。”
倫德爾克張張嘴，又合上了。
姬瑛輕輕一笑：“回去商量一下吧，先生，決定了就聯絡他。”她示意弗野留下一枚聯絡器，“下次，我們會帶著藥劑來。”
她向著天台邊緣走了兩步，對著空中懸停的艦艇招招手。周天駕駛著艦艇俯身衝刺而下，姬瑛掐準時機，跳上艦艇，沒再看倫德爾克一眼。
弗野自然跟著一起走了。
倫德爾克坐在桌前，望著駛離的艦艇，看見那艦艇的身形逐漸透明消失隱去。他知道，他雖然剛剛沒有答應，但那女孩已經贏得了談判的勝利。
可他也沒輸。
鹿白昭議長，將帶著她的執政綱領，徹底迴歸。
姬瑛和弗野回到艦艇上，周天便迫不及待地開口詢問。
“會成功嗎？”周天問，“會嗎？”
姬瑛聳聳肩：“什麼會成功嗎？鹿白昭會不會想活下去？還是監察者、貴族財團想不想要這份救下議長性命的大恩？”
“當然會。一定會。”姬瑛篤定道。
隨著艦艇降落，文字碎片也抵達失效邊緣。弗野和周天開始化作星光消散，被遣回來處。
姬瑛看著他們的身形化為斑駁光點，她沒有再次使用文字穿梭。
而是掏出最高維的徽章，調出虛擬屏，輕輕滑動著，找到了弗野和周天的資訊。
點選，拉群，傳送。
【我還有事，回見。】
弗野沒回，不知道是在懷疑還是在警惕，姬瑛也不想管他。周天回了一個點頭的小人表情，表示知道了。
而後姬瑛處理好這艘艦艇，去見了梁見春，請她為這徽章做了個全方位的監測，查查這玩意兒有沒有什麼科技定位功能。
梁見春只說一切正常，徽章的科技並不先進，甚至有些落後。
也對，畢竟小說什麼題材都有，將小說世界聯絡起來的通訊器，要適應所有小說世界的科技發展情況。還有古代小說呢，新紀元之前的小說呢，對吧。
姬瑛拜託梁見春給這徽章鍍了一層防護膜，隔絕任何向外的輻射探尋，確保只有她使用它的情況，沒有它監視她的資格。
梁見春為她弄完，她才安心回家。
留下聯絡器的是弗野，去準備生命藥劑的也是弗野。姬瑛只是透過徽章接收著一切資訊。
沒用多久，監察者便同意了交易，守衛在炸雞柳身邊的人悄然散去。弗野找人使用跨次元傳遞物品的能力，一滴生命藥劑便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倫德爾克面前。
姬瑛不知道那些權貴有沒有做藥品實驗，有沒有扣留藥劑私藏研究，又是什麼時候將生命藥劑獻給了鹿白昭。
她只知道，第二天早上，米勒科發來訊息。
【大領導今天來上班了！！！】
鹿白昭，活下來了。
作者有話說：
卷卷感冒了嗚嗚，你要注意保暖！最近好像流感好多喔，我們家已經媽媽奶奶媽媽卷卷輪了一圈哩…壞流感！
還有一更，會晚一點～
(這個表情好可愛噫嘻嘻是一塊餅乾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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