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
弗野望著姬瑛的目光緩緩加深。
他凝望著姬瑛透過擬態面具編輯修改過的眼睛, 看見不屬於她的黑色瞳孔，正沉沉瑩亮著烏潤的光澤。
弗野想說的話其實很多，可他對上姬瑛堅定的目光, 那些猶豫如同初雪一般融化, 他開口應道：“好。”
“細節我來安排。”姬瑛反手拽住他的手腕，扯了一把，將他朝著包間的方向推過去。
她要弗野做的只有一件事：“穩住他！給我十分鐘。”
弗野深深看了姬瑛一眼，立刻回身, 快速向著炸雞柳身處的包間走去。他在門口停頓一下, 抬手, 整理了一下領口, 推門進入，和站在椅子邊面色有些茫然的炸雞柳對上眼神。
炸雞柳看見進來的是他, 有些疑惑。
“小餅呢？”炸雞柳不怎麼想見到弗野，他只想和創作世界覺醒的姬瑛說話, “你作為她的男朋友, 不在外面等著，進來做什麼？”
他對於弗野, 是有傲慢的態度在的。
弗野明白他沒說出口的心思，明白他為什麼傲慢。不就是因為小餅巧心脆和炸雞柳一樣是“神明”, 而捲毛頭只是一個普通人嘛。
炸雞柳看不上他。
哈，幸虧炸雞柳不知道弗野是主角, 不然傲慢加倍，下巴揚起的弧度豈不是能原地起飛了？
弗野抿出笑容，一頭捲毛配上他的表情，瞧著陽光開朗極了。
“我也不知道她怎麼了。”弗野演出全然的懵懂，“她瞧著好像心情不好, 和我說了兩句話，然後就去吹風了。”
炸雞柳警惕地問：“和你說了什麼話？”
弗野坐下，聳聳肩：“她問我，我們要是想和人合夥開公司，還差多少錢。”
弗野故作抱怨：“小錢我們是不缺的額，刷刷禮物，買兩艘懸浮艇，這種程度的錢，我們是夠用的。”
炸雞柳冷靜了一些：“也對，你倆的號給我刷了很多禮物呢。”
弗野用話勾著炸雞柳，讓他明白姬瑛其實有求於他，不會不答應他的生意。
弗野就嘆氣，連連搖頭：“那又怎樣呢，還是不行呀。比起那些貴族財團用的大錢，這些錢算什麼啊？”
“人家拍賣的一次叫價，都能叫出去我們半年的生活費了！”
“我們也只是領信託基金死錢的，真想調一筆大錢，和人合夥做生意，真正地財富自由。”
炸雞柳明白了。他的舌尖頂了下腮，覺得自己抓住了姬瑛的軟肋：“也是，錢怎麼會夠花呢？”
“她估計是不忍心吧。”他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挑眉，自認為他現在很瞭解姬瑛了，“心軟，哼，心軟是個缺點。”
“但她會習慣的。”炸雞柳這麼說。
弗野就繼續陪著炸雞柳說話。他也不是瞎和他聊天，在溝通中，弗野套出來了一些炸雞柳的基礎資訊。
比如在什麼範圍的星系生活過，之前遇見過什麼極品領導，反正炸雞柳和他吐槽抱怨甩情緒垃圾，弗野就笑眯眯地全盤接受，冷靜地逐條分析。
沒有哪怕一條用不上的資訊。你說出的真實資訊的每一點，都印證著你的過去，可以剖析出一部分的你。
而另一邊，姬瑛利落地鑽進洗手間。
她找了個隱蔽的地方，掏出作弊器，外延虛擬屏，調動全息技術，立刻開始搭建全息考場。
獨屬於她的考驗悄然來臨。
可沒關係，她擅長這個，搭建劇情的工作她日日在做，無比熟悉。
情節構建、前提搭設、環境渲染、細節鋪陳……還有最重要的，合理性安排。
她在此之前沒有做過相關功課，她不知道炸雞柳上過的是什麼學校，學校又會在什麼階段考什麼測試，會選擇什麼測試內容。
無法架構的東西，必須及時略去，姬瑛將焦點放在急切感的塑造上。
十分鐘後，姬瑛回到房間。
“我回來了。”她進來之前特意揉了兩下眼睛，叫自己看起來似乎眼圈有些發紅。
炸雞柳立刻起身，張開雙臂，一邊叫著一邊迎過去：“哎呀呀，回來了？怎麼情緒不好呢？”
他也不客氣，自誇道：“這是改變你命運的時刻啊，你的貴人來了，你生命的轉機來了呀！高興一點！”
弗野的目光偏移一點。
他低低輕咳一聲，抬手扶著姬瑛的肩膀。
“沒事吧？還好嗎？”他扮演著男朋友的角色，溫聲關心她。
姬瑛脊背發冷，後脖頸的位置汗毛都豎立起來能跳踢踏舞了。她一臉的破碎都被弗野嚇得快裝不下去了。
姬瑛急忙接戲：“我好多了。”她嗓子有些發緊。
弗野點點頭，有些遲疑，抬手，用食指指著自己：“嗯……我還需要出去嗎？”
炸雞柳一點不客氣：“出去吧，你看著點兒門，我們有正事要談。”他一邊說著，一邊毫不客氣地往前走了兩步。
他起碼還肯做點面子上的工作，抬手，手臂伸直，有些要為弗野拉門引路的樣子。架不住還是要把弗野攆出去，但好歹有些相送的意味。
就是這個瞬間！
弗野低頭垂眸，和姬瑛交換了一個目光。兩人在這剎那間都沒有在演什麼恩愛情侶，而是面無表情地盯著彼此。
不必開口，想問想答的話語已經傳遞完畢。
準備好了？準備好了。
姬瑛坐回桌前，炸雞柳迫不及待地一屁股坐在姬瑛身邊。
他側身，望著姬瑛。
“別猶豫了，我知道你會有些不忍心，有些捨不得。”
“但你男朋友也說了，你們想辦公司，想階級躍遷，想家人朋友都對你們刮目相看。現在賺點錢容易嗎？你的世界覺醒了，這是天賜的良機，你不變現，怎麼對得起你自己啊？！”
姬瑛望著他，擰著眉頭，氣質清苦，彷彿正在經受著巨大的心理壓力。
但她心下非常冷靜。
炸雞柳繼續道：“我知道你心軟，你會覺得那是你寫出來的世界，我們這樣做是不是不好。”
“不要那樣想！有什麼不好的？那些文字難道不是你寫的？我們又沒有抄襲洗稿，也沒有AI創作，每個字都是自己打出來的，當初能賣給讀者換錢，現在怎麼就不能賣給財團換錢？”
“都是賣，哪種高貴？哪種卑劣？等你開了公司，錢在賬戶上融為一個數字彙集在一起，難道你還糾結哪些錢能動，哪些錢不能？”
姬瑛抬眸看向他。
她從他的話裡，從他的神情裡，從他寫下的作品裡，開始條分縷析審視著炸雞柳這個人。
他童年的生活環境不會太好。要麼缺錢，要麼缺愛，他在同齡人之中沒有得到什麼推崇待遇，他佯裝不在意努力隱忍著，可大抵會將很小的細節都記住，渴望一鳴驚人。
“好。”姬瑛答應道，“雞哥，那我帶你去我的世界看看。”
嗯，看一眼怎麼不是看了呢？她可沒說假話呀。
姬瑛的指尖在口袋裡的徽章上點了兩下。她通知弗野，可以施放能力。
於是，小說中的主角，請造物主、創世神——
強制入局。
炸雞柳面色一頓，感知著這種熟悉的穿梭世界的感覺。他的興奮侵蝕著他的心臟，他已經開始幻想一個新的資源供給世界，為他擴大他的無本買賣而大肆添磚加瓦了！
一。
姬瑛看見他消失在她面前。
二。
弗野迅速開門進來，反手關門，眨眼間就衝到姬瑛身邊。
三。
姬瑛撐住桌面，翻身而上，半蹲在炸雞柳消失前坐著的座位前。
四。
她開啟作弊器，將執行程式碼的虛擬屏放置在座位上。
五。
炸雞柳突然被遣返，他一頭霧水，但抬眸入目的便是泛著晶藍資料流的虛擬屏！
程式碼執行，資料沿著他的視網膜侵入他的大腦，他來不及思考，意識已經上傳，他被扯進全息！
姬瑛盯著那些飛速亂竄的資料，指尖輕點螢幕一下。虛擬屏上的資料逐步淡去，呈現出一處俯視畫面。
全息，記憶迷宮。
安靜的教室，臺前的監考教師，密密麻麻的考生，和，最邊上最前面的空著的一處桌椅座位。
弗野輕聲問：“他人呢？”
“他遲到了。他正在跑來趕考。”姬瑛回答。
話音未落，教室前門被猛地推開，炸雞柳推門的手還僵在半空，雙眼發空地站在門前。
他望著教室裡的場景，正要說什麼，卻見講臺上的監考老師不耐煩地對他揮揮手，抬了下下巴，示意那處空著的第一排角落位置。
“……啊？”炸雞柳張著嘴，發出一聲迷茫的問詢。
教室裡坐滿了學生，隨著他這一聲“啊”，不知道從哪個方向，開始窸窸窣窣地傳來嬉笑聲。
“嗤——”
“嘖。”
“哼！”
老師瞪了他一眼，還是一句話沒說，抬手，用力地指向哪個座位。
姬瑛沒有安排一句臺詞。她不知道炸雞柳的老師同學都是男是女是什麼性格，她無法安排合理的臺詞架構起劇情。
那乾脆，所有人，誰也一句話別說。
微妙的惡意形成暴力，性格中的缺乏易形成貪婪。姬瑛倒推著炸雞柳的過往，她踩準節奏，將炸雞柳放在考場前。
炸雞柳瞬間就冒出了一層虛汗。
這是哪兒？我剛剛不是在吃飯嗎？我剛剛在幹什麼來著？
巨大的衝擊和對比叫他腦子發懵，他趕緊坐在位置上，低頭看向桌面。紙，筆，電子批閱監控設施都在他的桌面上放好了。
他盯著卷子，看著題目，那些數字、字母、文字倒映在他的眼底，可發現他一道也做不出來。
……怎麼一個也不會呢？
他捏著卷子翻了一面，發現背面的也不會。
恐慌沿著手指逐步向上，大腦愈發麻木，心臟跳動也慢了下來。
他肩頸發酸，雙腿發軟，後背冰涼。他隱約記得他這次必須要考好，不然他會丟人的，他一定會丟人的！可他現在什麼都不會，他要交白卷了嗎？他只能交白卷了嗎？！
炸雞柳的喉頭一下一下吞嚥著，可他口腔發乾，嘴裡連口水都沒有。
他每咽一下，都愈發有什麼東西卡著他的脖子，他如鯁在喉，他喘不上氣來。
起碼把准考證號填上，把班級寫上，把名字寫上……
他意識到他可以做點什麼，他不至於呆呆傻傻地坐在這裡等著交白卷，他開始匆忙地去填准考證號，他強迫自己忙起來，好能做點什麼，不至於什麼都不做！
他要做點什麼，他要做點什麼！他在考試啊！他不能什麼都不做！
炸雞柳捏著筆，深深佝僂著，彎著腰，腦殼貼向桌面，弓著背看著卷子最上方。
他寫上准考證號。他寫上班級。
他的筆尖落在姓名一欄的後方，筆尖懸在那條需要填寫姓名的橫線上。
筆尖橫著劃出去，抬起，往上，落筆，豎著滑下來。提筆，向上，衝著左下方劃出去，收筆，回位，又向右邊劃出去……
他開始寫了。他開始寫他的名字了。
他寫完了第一個字，手稍微移開了一點，去寫第二個字。
隨著他遮住文字的手移開，姬瑛清楚地看見，炸雞柳在姓名一欄的後方，寫下的第一個字是——
楊。
他姓楊。
弗野難以剋制地呢喃開口：“快，馬上就……”
楊，楊什麼？兩個字的名字，還是三個字的名字？也有四個字的名字，只是不多見，炸雞柳，你是楊什麼呢？
姬瑛望著虛擬屏，她本來只看著炸雞柳的身形，突然，她目光下移，注意到那些作為背景板的同學的面孔開始由模糊逐漸清晰。
“不好，他的潛意識在爭奪全息的主導權！”姬瑛判斷道。
畫面開始如水波紋一樣泛起漣漪，而後，像是化掉的奶油一般暈染開。畫面中的炸雞柳，懸著筆尖在楊字的後面，他的身體彷彿凍結，沒有再寫下一個字。
“砰——！”
虛擬屏如同炸開的玻璃一樣碎裂開，透明的斑駁一點點隱去，消失在空氣裡。
靠在椅背上的炸雞柳立刻驚醒，陡然睜開眼睛！
作者有話說：
一道題也不會啊！題目都看不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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