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9
姬瑛望著弗野發來的訊息, 一瞬間她恨不得將聯絡的徽章砸向地面。
真是好訊息啊，怎麼到處都是好訊息呢。姬瑛呼吸緩緩加重，她擰起眉梢, 目光盯著虛空中的一個點, 頭腦高速運作著。
她在想，主角和小說家之間究竟有著怎樣纏綿複雜的糾葛關係？誕育生命的母體，是否存續出無數看不見的血線，可以隔空輸送什麼莫名的力量給那條無關又相關的新生命？
不然是怎麼做到的？姬瑛真的想問這是怎麼做到的！怎麼會在王存真才知道小說世界在覺醒的訊息之後, 她小說中的主角越汀就真的立即開始覺醒了？
弗野的訊息就這麼明晃晃暴露在她眼前, 那些字都像是刻進她眼底了似的。
這可不是什麼弔詭的巧合。這是, 母親意識到她的孩子可以活過來, 然後，她的孩子真的開始活過來。
姬瑛將聯絡徽章翻手扣在茶臺上, 她心中滿是倦怠，實在是沒有力氣應付弗野。
於是她緩緩地向後靠去, 陷進柔軟織物的沙發裡, 調出光腦，開始寫一點特 別行動科的報告, 一邊做這些不用動腦子的機械性工作，一邊腦子反而可以分神去想這些事情。
她沉默了許久, 思緒在腦海中交織著，無數的想法滑過大腦皮質, 伴隨著靈光閃爍，她生出了許多念頭。
她與王存真的聯結是因為寫小說，是因為創作出來的作品。可王存真是活著的人，越汀是什麼？
姬瑛咀嚼著弗野發來的那幾個文字，弗野說的是即將覺醒, 那麼就是——
最高維可以透過某種手段，來預判小說世界中有沒有即將覺醒的主角。
那指尖星環會有這樣的手段嗎？也會有的，姬瑛判斷道。不然做什麼分庭抗禮？
越汀即將覺醒，如果越汀是她筆下的主角，她會有許多安排和想法，她會將她作為變數引入她和弗野的爭端。
可越汀不是她的主角，越汀是王存真寫下的，是她幾乎嘔心瀝血寫下的。
想想看吧，將主角作為完美的自己而寫下的王存真，她對待主角的想法一定和楊思宇、伊莉娜不一樣，和姬瑛也不一樣。
一旦越汀覺醒，她接觸到了最高維的思想理念，接觸到了小說家滅絕計劃，一旦她找到王存真面前，流露出一點想殺掉小說家的想法……本就身體不好，又對越汀有著深厚感情的王存真，她會受到多麼大的刺激？
她艱難維繫的生命還能存活下去嗎？
“還是要想辦法讓她接受生命藥劑……必須快點搞到生命藥劑……”姬瑛喃喃自語。
越汀不能靠攏最高維，她該去指尖星環，去那個帶著各種願望想許諾給神明，但起碼會戴上假面偽裝，不會上來就叫破真名喊打喊殺的指尖星環。
她要越汀進入指尖星環。
姬瑛在心中定下這個主意，也明白，她想要達成這個目的，那麼她和山沉的聯結勢必要加密。
“好吧，我現在棄‘惡’從‘善’。”她語調微揚，“我認同指尖星環的理念，我怎麼不能加入指尖星環呢？”姬瑛自語著。
她知道自己就如同一塊鮮美炙烤的肉排，會吸引無數人的關注。
想想看吧，在最高維和指尖星環中，在無數個低維世界中，人們只見到她是唯一一個反潛入高維世界中的角色。山沉當然會對她殷切，或者說，誰不渴望得到她的注視？
那麼現在也到了她作為最高維的成員，反潛入指尖星環的時候了。或者是作為指尖星環的成員反潛入最高維？誰在乎呢，姬瑛反正是沒關係。
她只覺得怎樣都好，她要達成的目的只有一個——
越汀不會將嗜血的殺戮湧向王存真。
不過，做這件事情的過程當中，姬瑛沒有必要直來直去，她大可以兜些圈子，隱藏好自己的目的。她知道去哪裡，找什麼人能達到自己的目的。
於是她挑了個時間，去找了舊朋友，周天。
聯絡上週天之後，見面當然格外容易。
姬瑛循著他留下的流光間隙抵達了周天的世界。這世界依舊破爛，翻飛著泥濘和礦坑的深淵，城市的坍塌高樓還有許多沒有重修，瞧著和以前似乎沒什麼差別。
可這星球的天際萬里無雲，氣候溫和，地上捲起的沙塵也亂飛著，沒有一個確切的方向。想飛去哪裡就飛去哪裡，沙土也是自由的。
這是一個在自主覺醒的世界，已然沒有高高在上的神明瞭。萬事萬物都在緩緩甦醒，一切都欣欣向榮。
周天沒有在室內和姬瑛見面。他找了一處斷壁殘垣，依稀能看出是個涼亭，石頭椅子翻著兩個，姬瑛挑了一個完好的坐下。
“你最近怎麼樣？”坐在破凳子上，姬瑛也從容溫和地同他寒暄。
姬瑛和他問好，還端出一個保溫小茶壺，兩個茶杯。她擰開茶壺，帶了一壺熱茶給他喝。
再次見面，姬瑛注意到周天的表情也生動了許多。
他還是很累，可已經不再像之前那樣渾身都是遊走在生死之間的焦慮了。他現在起碼有時間坐下來喝一杯熱茶，用手指捏著這個茶杯，向著光源的方向舉起，細細去觀察杯子的材質。
他終於可以不在乎死亡，而去在乎生活的細節。
周天的世界過往是喑啞的，直到現在，世界都不會記得他做了什麼。只是，世界醒來，是他努力的結果。
“一切都很好啊。”他坐在石頭上，長長地伸著腿，肘部靠後，肩膀沉沉，他放鬆地將自己攤開，彷彿吃飽休憩的黑豹，“我現在能過上這樣的生活，當然要多謝你。”
他道了謝，又和姬瑛說起他現在的生活。
周天的世界被楊思宇販出了很多人口，楊思宇死了，那些人還活著呢，他現在奔波在將那些人救回來的路上。
姬瑛也直言：“我在高維世界中的潛伏身份和巴德家族有一定的關係，在貴族圈層裡面能說上幾句話。”
“如果你能有用得到我的時候，你一定要跟我說。”
周天眸光一亮。
怎麼會用不到呢？當然有能用得到的時候啊！
他只怕過於麻煩她，怎麼會用不到！
姬瑛看出了他的想法，微微搖搖頭，露出一種文雅恬淡的豁達。“不用客氣，你是我最開始的朋友，在我醒來之後，我最先認識到的一批人。”她甚至開了個玩笑，調皮道，“我們對於彼此當然要有一定的特權啦。”
周天收斂起侷促，鬆口氣，輕輕地笑起來。從前彌散在他眉宇的倦怠和戾氣，現在輕鬆許多。
他本來年紀就不大，此刻笑起來的時候充滿了少年氣，像是常年經久壓在他肩膀上的重擔終於憑空減輕了許多。
“我會的。如果有需要，我一定會找你幫我的，放心，我不會和你客氣的。”
畢竟一起弒神戮父過。他信任姬瑛，也在不知不覺中依賴她。
這正是姬瑛要的。
於是，掐準時機，她巧妙地轉移了話題。
“除了最高維，還有一個指尖星環呢。”姬瑛嘆氣，“哪怕指尖星環和我們的觀點相差太多，但是放到外面高維世界的人看來，他們管什麼組織不組織的呢？他們看我們都是一起的，都是一類人。”
“面對高維世界，我想，一旦指尖星環有機會救到你的世界被賣掉的角色，它也會救的吧。”
姬瑛猜得沒錯。
周天鬱郁點頭：“是啊。我也聽說過，我知道它那邊有幾位救出來的，未覺醒的，懵懵懂懂的‘耗材’。我想接他們離開，可指尖星環會放人嗎？”
他茫然地望著路邊揚起的塵粒。
氛圍凝滯著，空氣沉重地似乎也開始稀薄。姬瑛望著周天糾結破碎的表情，任由氛圍施加壓力給他，她則在心中掐秒。
三，二，一。
姬瑛：“被騙走的擄走的流浪人類，難道還不能回到自己的世界，難道還不能回家了嗎？”
她的聲音這樣清脆，如沿著裂紋擊穿的玻璃，玻璃碴幾乎要將周天的心臟磨出鮮血。
於是周天像之前一樣，像等待著得到炸雞柳的真名一樣，再次將渴望的目光投射在姬瑛這裡。
在他閃爍著目光裡，姬瑛如他所願的，清冷皎潔地開口，那樣平和，那樣扎進他的心坎裡。
“我陪你一起去一趟吧。”姬瑛說，“我認識那裡的一個人。而且，我在議會政府能說上話，我想，我們就直接和他說，叫他把我放上利益交換的天平，看看用我能做的什麼去和他交易，看看我們能不能換回全部的人。”
周天幾乎失語。
他甚至有些恍惚：“你沒有必要這樣做，你沒有必要為了我這樣做……”
“我們是朋友呀，周天。”她踩著他的尾音開口，“我能夠為你做些什麼的時候，為什麼不讓我去做呢？”
“走吧！”姬瑛站起身，抖抖衣角，她才坐過這殘破的石頭椅子，走過這周圍遍佈沙塵的土壤，便要抵達敵營，站上利益場和人周旋。
姬瑛瘦削的身體薄薄一片，她的髮絲攏在胸前一側，膚色蒼白，琥珀色的眼底閃爍著蜜糖樣的流光。
她意氣風發，只問周天，“看看當我被放上天平，我能價值幾何？”
周天想，他們曾經一起奪走過楊思宇的生命，此刻，也將一起去挽救生命。
他驀地想起初次見到她的時候。
當時，他質疑她Astra的身份，質疑她是投降派，暴戾地站出來攻擊他。多傻啊那時候，他此刻多麼後悔。
誰配質疑她呢？她有這樣的人格魅力，她才該做最高維的長官啊，她才該一步一步向上，拯救更多像他這樣的人。
姬瑛行動力非常強，根本不給周天更多感動的時間。
她和周天找到了正確的流光間隙，駕駛著一艘周天提供的艦艇，穿過流光間隙，前往指尖星環。
姬瑛之前去過最高維，她記得那巍峨潔白的樓宇懸在雲端，上不見頂，下不見底，浮沉的金色星海裹挾著那道擎天玉柱。
可指尖星環的總部，可不長成最高維那個樣子。
指尖星環是一個環形的島嶼群，像一枚懸在天邊的銀戒。戒託上面是一枚淨透的“方鑽”，四處的光芒對映過來，它折射著奪目的斑斕火彩。
艦艇靠近它，銀戒的邊緣伸出一處接應平臺，姬瑛駕駛艦艇停泊落地。
她站在平臺上，抬眸仍可以看見那“方鑽”的炫目流光。
有人警惕地靠近她和周天，姬瑛也沒客氣，報出了山沉的名字。
等到山沉來了之後，他沒問姬瑛來做什麼，也沒和姬瑛寒暄問好，他反而開口介紹起來那顆方鑽，他說：“那是星核。”
他笑著道：“星核，在很多小說裡，反派最想要的先進能源。要耗費掉星球星系的無限未來與可能萌芽出的億萬生命，才能凝萃出一點的星核。”
“但我們有這麼大一塊。”
是啊，那可真是一顆碩大的鑽石啊。
山沉：“萬事萬物繫於神明指尖，祂輕輕敲下幾行字，只要合乎邏輯，符合故事發展脈絡，被世界承認，那麼神明賜予人類的東西就將抵達我們面前。如同這枚星核一樣，閃爍為我們組織的皇冠。”
“合作共贏不好嗎？做神明的羔羊哪裡不好了？”山沉認出了周天，才這麼說話，“真正地活過來，而現在活著，有什麼區別？周天，你能解釋嗎？殺掉了自己的父親，成為了世界新的父親，算有壓力嗎？周天？”
周天舔舔嘴角，他有許多話想說，可都憤憤嚥下。他沒有妄自開口，而是等著她開口說話。
姬瑛感慨似的到處瞧瞧，將指尖星環的壯闊風景盡收眼底，而後，回眸望向山沉。
“你不會邀請我們進去看看了，對吧。”
當然。在外圍說話，就是雙方的極限了。
“你應該邀請他進去看看。”姬瑛說道，“既然你說他是新的父親，那麼，指尖星環裡有他的孩子呢，他是來接人的。”
山沉意識到了什麼，他讓同事將周天帶走，而後獨自站在姬瑛面前。
“你用他做藉口來見我？”他猜測著問。
姬瑛真誠道：“是，也不全是。知道指尖星環救下了許多周天世界中的角色，我就想來見見你。和最高維的戾氣殺意相比，默默救人的指尖星環怎麼能不叫人親近呢？”
山沉有些受寵若驚似的，嘴巴囁嚅了兩下。
“你為我介紹了指尖星環的綱領，我也見到了皇冠上的方鑽。可是，實踐總比口頭更叫人信服，怎麼才能讓我相信你們不是在說空話呢？怎麼才能真的將我拉進你們呢？”
山沉被姬瑛奪走了話語中的主動權。
“有一個主角最近即將覺醒。”她貌似不經意地提到，“我查到了這位主角的小說家。”
姬瑛面不改色：“先天性基因病、性格軟弱、長久下不來床出不去門，這種小說家，幾乎是最高維的獵物。”
“可這樣的神明，和指尖星環的要求多麼相符啊。指尖星環會供養起這樣的神明嗎？”
姬瑛拉長聲調，傾訴著，將場景建構給他。
“虛弱的神明，心軟的神明，沒有餘力折騰信徒的神明，會是一個非常好的標籤和符號，向所有的次元世界證明指尖星環理念的正確嗎？”
——證明給我看吧。
她璀璨的眼眸中寫滿了這樣的話。
她的戰意澎湃著，她征服了人們，於是人們痴迷著想得到她。
想得到她，當然要證明給她看，證明你的理念綱領，是正確的。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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