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1
倫德爾克被嚇到手臂上泛起一層層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 他只覺得自己的汗毛都根根立了起來!
小樓中只有他一個人在值班,Echo的AI資料模型在虛擬屏中平穩運作著,屋內極其安靜, 沒有一點額外的聲響。
他不得不獨自面對單向玻璃後面的女人。
他嗓子發乾, 腦袋發熱,他死死盯著她,他看見她弓著一點腰脊,在玻璃上劃寫的指尖才剛剛收回來。
這太詭異了。
這裡的確是監察者對外的據點, 可這裡又沒有掛招牌, 在旁人眼裡, 這就只是一幢隱蔽的小樓, 只是一幢住宅而已。
怎麼會有人,突然衝到別人家窗戶玻璃前打問號呢?她明顯是知道這裡有人啊!
可她是為了什麼來的?她知道這裡是監察者的總部嗎?
倫德爾克當然沒有開門。他自認為他的武力值並不充沛, 也沒有膽量衝過去直接和她對峙,他反應很快, 開啟了房屋外圍的傳聲監控, 剎那間那人的呼吸聲似乎就響徹在他的耳邊。
於是他清晰地聽見女人發出了一聲疑惑的“咦”。
她咦了一下,之後頓住, 抬眸,淺藍色的眼睛似乎倒映著海水波紋。她碎碎絮絮地開口:“倫德爾克?倫德爾克……”
她在叫他的名字!
這裡又沒有在牆壁上大喇喇地寫著他倫德爾克的名字, 怎麼能這麼精準找到他的?這是怎麼做到的?
倫德爾克重重呼吸幾下,衝向室內的書架, 他彎腰,一頭扎進櫃子,手忙腳亂地翻出來一把槍。
然後他呼叫AI,幾乎將它視作救命稻草:“Echo!你去!你去問問她要做什麼!你去問問她到底是誰!”
“她是哪邊的?她是什麼組織派來的人?她不能這樣!她不能對我做什麼!”倫德爾克有些語無倫次。
人到了這種慌張的境地,下意識會找到自己認為最安全的訊息, 來為自己提供安全感。
而倫德爾克認為的安全資訊,則是這個。
他很堅定地強調:“議會的秘密行動科已經改組了!姬瑛,姬瑛和我說過!議會之前以特別行動科為基準,新成立了維度穩定委員會,議會正是需要和監察者合作的時候!”
“這人不可能是議會派來的,議會不可能這麼早就和監察者鬧翻臉的!”他重複著,“對,不會的,議會都沒有動手,監察者作為合作物件是安全的,是絕對安全的……”
他重複念著這樣的話,想把話語中的內容徹底念為真理。
他的語速很快,機槍一般說著話,他想將腦中的思緒整理明白,但很遺憾,他沒做到。他想不通,也無從猜測外面的女人究竟是誰。
畢竟,她梳著白金色的水母頭,有一雙淺藍色的眼睛,五官精緻,氣場逼人。她長得沒有他半點眼熟的樣子。
他怎麼會想到,他甚至在剛剛,已經念出了她的身份、名字呢?
Echo立即響應了倫德爾克的需求。它調高了自己的聲音音量,向外擴音,確保可以吸引到那人的注意力。
“你好,我是Echo。”它操縱著小樓的防禦外屏閃爍著逼人的紅光,語氣禮貌,彬彬有禮,“有什麼是我可以幫忙的嗎?”
當AI平靜的機械音響起的時候,倫德爾克看見那人抬起了手,虛空揮動兩下,似乎是在和AI打招呼。
她抬起手之後,倫德爾克才注意到她手中一直拿著一本書。
那本書的模樣叫他很眼熟。他的腦子反應了一下,才慢半拍地意識到,喔,那是他之前寫的書,出版方當時設計封面的時候,他見過它千百次。
女孩的目光在小樓外面轉了一圈,表情流露出幾分遲疑。她舉起胳膊,晃了兩下,衝著未知的點位打著招呼。她開口,聲音響亮清脆:“Echo?嗨,轉人工?倫德爾克?”
她又唸了一遍他的名字:“我是你的粉絲,喜歡你的作品很久了,呃,我很想和你見面,就試著問了下怎麼能找到你。結果,我這麼一問,有好幾個人都告訴我,我這個時間可以來這裡找到你。”
“你在嗎?”她問,“我是說,嘿,你能為我籤個名嗎?”
倫德爾克握槍的手都僵硬了。他只覺得這一切太離奇了,又是荒唐,也是氣憤。不過好歹,他可以鬆下一口氣,他知道這女孩起碼不是衝過來追殺他的。
猶豫半晌,他還是推開門,卻沒有解除泛著紅光的防護罩。他透過一層薄薄的紅光,和女孩面面相覷,他的手背在身後,指尖扣在扳機上。
他問出了他最想問的問題:“你是誰?”
“我是之之舟。”她的回覆乾脆利落。
倫德爾克的目光一下子就變了:“你是那個寫小貓小狗老虎鯨魚當主角的作者?你是那個專寫沙雕萌文的之之舟?”
是的,小說家之間的交際關係很有趣。
他們在真正見面之前,已經“見面”過無數次。
在此刻見到你之前,早已先透過你為自己取的筆名,瞭解過你靈魂的出口,得知過你的許多性格。那麼初次見面,也是重逢。
倫德爾克緊繃的肩頸開始展開,他繃著的上臂也自然多了。但他的警惕心卻沒放下,他恍然大悟之後,倫德爾克又要求她:“你怎麼證明?”
之之舟調出光腦介面,將自己的作者後臺和社交主頁展示給倫德爾克看。
“真的是我。”她淺藍色的眼睛專注地望著他,如同海面上泛著粼粼波光的閃爍鹽粒,“好幾個人叫我來找你呢。”
說罷,她枚舉出幾個名字。
倫德爾克一聽,有星際議會那邊的,也有監察者這邊的。難怪之之舟知道要在這段時間來總部找他,看來他的值班時間都被透漏出去了。
這更叫他疑惑,他立刻去問,對面瞬間已讀,可過了一會兒,才懶洋洋丟過來幾個字,證明確實有這件事。
倫德爾克心緒複雜,之之舟則全然不知。
她只是舉起手中的書,指尖輕輕點著上面倫德爾克的筆名。她眸光璀璨:“我打聽了好久才找到你呢!”
倫德爾克扯起嘴角:“……真好。”他神情鬱郁,“沒有任何人和我提哪怕一句話。你突然找來,我還以為我今晚要死在這裡了。”
是會這樣的。頂著一張擬態面具的姬瑛從容地想。
倫德爾克在監察者這個組織裡,活兒是不少乾的,工作是承擔很多的,可好處是沒有什麼的,危機卻都要掄到他的頭上。
和最高維談判,為鹿白昭議長爭取生命藥劑,這事兒是倫德爾克率先接觸的。他幾乎算是在牽頭做這件事,可做著做著,他人就消失了,等到鹿白昭返回議會的時候,直到最後,他的位置都絲毫沒動。
如果是姬瑛來做這件事情,姬瑛敢保證她能裡外通吃,在議會和監察者裡拿雙倍。但倫德爾克一動沒動,轉頭姬瑛加入議會之後,他還要和姬瑛一起做事,在這裡帶新人呢。
薩拉掙脫伊莉娜·巴德的束縛,離開了巴德家族的領域,這事兒也和倫德爾克脫不了關係。薩拉跑了,還叫破了伊莉娜的真名,可伊莉娜本人態度滿意,巴德家族也沒再追究,這事兒放在姬瑛這裡,她把它說成了她的功績,她成功守衛了巴德,避免了衝突,保住了伊莉娜的命。
可在倫德爾克那裡,似乎這件事成了他失敗的汙點。在姬瑛從鹿白昭那裡得到更多支援,在同僚中廝殺到更多話語權的時候,他依舊一動沒動。
所以當姬瑛套上之之舟的身份,需要進入監察者組織的時候,她當然寧可兜圈子,寧可冒著一點風險,也要聯絡到倫德爾克,走倫德爾克的路子。
他能力還不錯,可人緣極差。腦子勉強夠用,卻情商不高。可以埋頭做事,又根本不會修飾裝點。他照常工作,訊息則不靈通。
有什麼難搞的事情,人們會想到他。叫他去吧,人們想,哪怕危險是機遇,他也得不到什麼。
慢慢發展到現在,如果有什麼不影響大局的小事,不作為就能看熱鬧的話,人們會下意識想看看他的笑話。
於是人們告訴之之舟可以來這裡找他,又沒有和他提起。旁人的推波助瀾,他的木訥軟弱,是這個安寧夜晚中,姬瑛攻破他心房的鑰匙。
倫德爾克依舊遲疑,可到底讓她進門了。
這是姬瑛第一次來這裡。
監察者的總部,在外面看著就是一幢小樓,內裡裝潢也都是暖調的,風格有些復古,牆面上還懸掛著壁爐。
仔細看去,會發現所謂的壁爐只是虛擬光屏。不過,螢幕 技術倒是非常逼真,湊近了彷彿能感知到火焰的熱度。
這裡在神秘中帶著一點溫馨色彩,進門就是正廳,正廳排列著許多沙發,都是圓圈狀的環形沙發椅,一圈圈地彼此巢狀著。正中央的軸心空著,圍繞著軸心一圈圈擴散開。
倫德爾克沒把她引向正廳的沙發就座,他用目光示意她走去窗邊。
“有人叫你來找我的時候,你對那些人說了什麼?”
之之舟的表情格外真誠:“我的電腦螢幕出現漩渦,開始往外掉貓毛,我想是不是因為上本我寫的是小貓偵探的緣故。還是要找偵探頭子來幫我?”
倫德爾克懂了。
他嘲諷似的輕笑兩聲:“是了,人們都覺得我們是一起的。你想找到我,自然有許多人迫不及待地指引著你找到我。”
“這幫人以為他們是在將新生的小孩引向聚集者巢xue呢。”
“好吧好吧。”他洩氣地靠在窗邊,眉目間有幾分休息日還被迫加班的倦怠,他如實開口,“我也對你實話實說,那些人,呵,所有人讓你來找我,是預設想我邀請你加入監察者。”
倫德爾克解釋了一遍監察者的意思,將這個小說家組成的機構介紹給之之舟,也將小說世界覺醒的事情吐露給她。
之後他抬手,指向身後AI一直監控著全網各類小說平臺的虛擬屏。
大屏冷漠地閃爍著,上面統計著重新整理著哪位小說家又更新了什麼新章節,哪位小說家又在自己的社交平臺說了什麼話。
“人是有情感的,可AI沒有,它會實時檢測所有小說家的每次發言,設立個人畫像,前後對比,一旦畫像出現異常,就說明這位身邊出現了什麼異常,監察者就可以和ta取得聯絡。這樣,監察者就能儘可能多地監察到新誕育的低維世界……”
倫德爾克面色上帶著幾分熱絡的、虛假的,泛著明顯營業意味的笑。
他目光虛無地揹著套話:“很榮幸你能夠了解到我們,我也邀請你加入我們。在現在變化莫測的世界當中,我們應該彼此依靠。”
“我明白了。”之之舟先是驚訝,然後震撼,她喃喃重複著,“世界崩塌覺醒,小說主角開始擁有了自己的生命嗎?”
她若有所思:“小說主角們覺醒後站在一起,他們這些主角天然地站在一起,為了和他們抗衡,我們這些小說家也要站在一起了。這就是監察者組織存在的意義嗎?”
這是不是監察者組織存在的意義,倫德爾克怎麼知道?
這個組織又不是他建立的。他被自己覺醒的主角拎著刀子堵在家門口,嚇得幾乎肝膽俱裂,是監察者組織找上門來幫他協調,在他主角的刀下留住了他的命。
想到這裡,他苦澀地笑起來,有些不耐。
“好了,如果你是來加入組織的,我們就去二樓辦理手續。除了這個,你找我到底有什麼事嗎?事先說明,你最好對我說實話,別和我說什麼你千方百計找過來只是要簽名的這個說法,我可不信。”
之之舟:“我是來催更的。”
她側著臉,晃晃手中的書,認真地問:“為什麼你上一本的《記一場軍校連環謀殺案》完結之後,你就沒有再開新文了呢?”
“到現在已經一年多了,你一個字都沒寫嗎?”她的話響亮又刺耳。
倫德爾克沒想到之之舟會這麼說,他明顯怔愣了一下,又閉口不言。
他盯著那本實體書,神情恍惚,好像現在才想起來,他之前寫過那些懸疑、謀殺、偵查、探案,似乎現在他終於反應過來——
倫德爾克是他的筆名。他曾用筆名寫下過許多世界和故事。
他突然問之之舟:“你現在知道了低維世界在覺醒,你還要寫嗎?”
“這是什麼問題?當然寫。小說家不寫小說做什麼?”之之舟理直氣壯回答。
倫德爾克平靜道:“一旦有新的低維世界誕生,一旦有新的主角覺醒,我們生活的世界就會面臨侵入。”他生怕之之舟沒有理解,補充道,“小說家一旦開始寫作一本新的小說,就是在憑空生成一個新的世界。我們還能承擔起這樣的世界嗎?”
之之舟詫異地瞧他一眼。
她問:“我們拿起筆,或者敲下鍵盤,或者連線腦機,不管是怎麼輸出文字的,可開始寫的最初的那一剎那,那種喜歡和熱愛,難道要因為現在低維世界在覺醒,就全面否定當初的自己嗎?”
“有的人天生就是敏感,有的人天生就有這樣的想象力,必須要像身體本能生理反應一樣嘔吐似的寫作,生命才有存在的價值。”
他聽見了這些話,反而嗤笑:“你寫小貓小狗當然可以這麼說。可我在寫罪犯。”
“小貓和小狗,沒準還會愛上寫下它們的小說家呢!它們會昂著腦袋,用頭頂蹭你敲下它們命運的手。”
之之舟不再和他說話,反而抬眼看向大廳內的虛擬屏。
她呼喚一聲:“Echo。”
一道無機質的電子音響起,不分性別、年齡、情緒,它只是冷淡地響起,又平靜地說道:“我在。”
“你做的工作,你記錄的資料,叫你能明白現在世界發生了什麼,對嗎?”
Echo說:“是的,我理解現在正在發生什麼。”
“那麼用你的資料演算、理智分析、邏輯推理來告訴我,什麼樣的情況下,一個小說家會忽視自己的創作生命?”
Echo:“這種情況有很多,我為您舉幾個例子吧。比如,功利裹挾初心,一味追求牟利;長期焦慮自卑,陷入自我懷疑;身負繁重工作,精力高度透支;安於已有成就,思維僵化不前……”
之之舟看向倫德爾克,聳聳肩:“你屬於哪種?”
倫德爾克垂下眼睫,沒有說話。
她嘆了一口氣。她讓倫德爾克清晰地聽見了她的嘆氣聲。之後,她將手中的那本書,拎著翻頁,翻到沙沙作響。
之之舟困惑著問:“我不知道為什麼你不快樂,倫德,你看著很不開心。之前會在小說後記裡面,寫自己吃到了一種新鮮蔬菜,於是一整天都特別幸福的你,還是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你嗎?”
她奪目耀眼的五官,叫她此刻溫情的話語都顯得那樣尖銳。
倫德爾克被她的明豔刺痛到了,他避開眼神,下意識推搡躲避:“我不知道……”
之之舟有些氣憤,為他不平:“不怪你,你不開心,已經是天大的事情了,難道還要責怪你嗎?”
“世道憑什麼這樣呢?我做錯什麼了,我寫一點小貓小狗成精的小說,我高興,讀者也高興,這不好嗎?你又做錯什麼了?難不成在你最開始,構思那些案子的時候,你就想說,看啊,世界太無聊了,我要給星際議會找點樂子,我要憑空生造犯罪?”
倫德爾克:“我當然不是那樣想的!”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那樣想的。可一定有許多人這樣想。”
之之舟發揮著小說家的敏銳,她很敏感,稍微想了一想,都會共情道:“我找你的路上,一路暢通無阻,想必他們都覺得我很無害,都願意幫助我,願意滿足我的願望。”
“他們會想什麼?他們會不會想著,一個寫可愛小萌文的作者,哪怕筆下的世界覺醒,她該愁什麼呢?怎麼給小貓梳毛?怎麼同時遛四十五隻狗?這樣的小說主角覺醒後,能給現實世界帶來多大的衝擊呢?小貓氾濫?金漸層起義?布偶貓參軍?小狗造反?德牧統治比格?邊牧建立聯邦?哼——”
之之舟:“當我意識到他們對我多麼和善的時候,倫德,我就有多麼牽掛你。他們對我這樣和善,就會對你有諸多猜忌,對吧。”
倫德爾克的目光像是緩緩化開的冰塊。
之之舟向前走了兩小步,一點點接近他:“那麼,現在,‘看著我,你在對我撒謊,還是在對你自己撒謊?’嗯?”
倫德爾克猛地定住,他僵硬著身體,喉頭泛起哽咽。
這是他的出道作中,主角偵探的口頭禪!是主角的經典臺詞,是他在那本小說中的七個案件裡,寫過多次的內容!
他終於捂住了眼睛。
“你真的是我的粉絲,你是我的書迷。”他肯定了這一點,愈發為她說的話動容,“天啊,原來還有人愛我,真的有人還在愛我……”
人類渴求關注和愛。人類可以坦然承認自己不被愛,可久旱之後的一點淚珠,都會被視作甘霖。
雖然倫德爾克才和之之舟見第一次面,可他之前就聽過她的名字,讀過她的作品。她又是他的粉絲,連他出道作的文字都如數家珍。那他們如何不是朋友呢?他當然可以對著朋友傾訴:“我的主角恨我,我的主角想要殺我,我身邊也沒有親近我的人……”
在他開啟話匣子的同時,姬瑛喚醒Echo,讓AI安排室內的家務機器人送兩杯熱茶過來。
她耐心地傾聽著,扶著倫德爾克在沙發中坐下。她坐在他對面,就像前陣子在天台上,坐在他對面一樣。
Echo在螢幕上閃爍著晶藍色的流光,它監察著星網上的動向,注視著發生的一切。它看見機器人送上熱茶的時候,她用手背在杯壁上試了溫度,再遞向他手邊。
作者有話說:
姬瑛: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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