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9
和奎隆分開後, 姬瑛整理了一下思緒。她並沒有立刻把第二心愛這個想法當回事，但她會任由奎隆去做些什麼。畢竟，無論奎隆折騰出什麼, 她都不虧。
返回星際議會之後, 姬瑛去和鹿白昭單獨彙報任務。
當姬瑛坐在鹿白昭對面的時候，她會下意識偽裝自己。
她的脊背是前傾的，肩膀有些內扣。與之相對的，鹿白昭坐得非常舒展, 她靠在椅背上, 在姬瑛將要開口說話的時候, 她會輕柔地打斷她。
“天氣有些熱了, 我煮點茶喝。”說完，她就側身去操作一旁的茶臺。
有兩三分鐘的時間裡, 辦公室內沒有人說話，姬瑛會覺得氛圍有些僵硬和不自在, 但鹿白昭顯然不這麼覺得。她非常從容地煮了茶, 倒了一杯，喝了兩口, 注意力才終於回到姬瑛身上。
聽完了姬瑛的工作彙報，鹿白昭眼中泛起波瀾：“我很欣賞你。”她老了, 卻照樣很有魅力，眼角的皺紋都是慈和。
每次, 她這樣讚歎著頌詠著誰，都會叫人生起受寵若驚的心思，有些惶恐，有些惴惴，難免喜上眉梢。
當一個人的價值評定來源是單項的, 被牢牢被攥在誰的手裡，那麼掌握評定口風的人，當然是某種意義上的神明。
可惜，姬瑛並不像表面上一樣，只是一個找門路進入議會，靠著鹿白昭賞賜注意力過活的小女孩。
但並不影響她表演成那樣。
“啊。”她先是高興，然後頗有些愧不敢當，臉色泛起一絲紅潤，接著又有些慘白。
鹿白昭這才笑起來，又問了些她的工作方法，在姬瑛的猶豫試探中，她獎賞般開口：“還有什麼要和我說嗎？”
“是的，我有一點私事，想尋求您的幫助。”她在鹿白昭面前表現得像一個無助的小女孩。
既然鹿白昭在故意展示她身上母性的部分，她在展示她是可以被依賴的，那麼這招當然可以被姬瑛學過來，她可以展示她作為被母親庇護的女兒的部分，對吧？
她手中有安全的多利安，包括仍在喘氣的伊莉娜。這些都是她的功績，都是她可以獻給鹿白昭的東西。
姬瑛向鹿白昭提出請求：“我最近才知道，我媽媽有一個筆名。我希望能繼承這個筆名，擁有修改她作品的權力，也能繼承她的一些財產。”
走鹿白昭的路子，第一是絕對隱蔽，第二是絕對高效。同時，這也是她的投誠，她希望鹿白昭相信，無論她和低維世界牽扯得多麼深，她的仇恨讓她不會背叛現實世界，不會沉溺在誘惑裡。
鹿白昭答應了：“我會交代下去，讓你可以走快速通道，秘密處理法律文件，繼承你母親的筆名。”
“我希望你繼續為我帶來好訊息，姬瑛。我需要一些新的業績，發展的亮點，給計都星看，給九耀星系看。”
姬瑛明白了。鹿白昭不會再在計都星停留很久了。她要升任九耀星系，她需要帶她的嫡系做出什麼業績，讓她可以有更多的助力。
——奎隆。姬瑛突然想到，她可以將對她展現出依賴之意的奎隆，引到鹿白昭這裡，鹿白昭自然會為她考驗出奎隆的真心。
姬瑛心思一轉，開口：“我明白我很年輕，議長。不過，那些覺醒的角色也都很年輕，我正好可以多和他們相處，我想這也是您的意思。事實上，目前也的確取得了一切成果，比如，奎隆和我的關係就還可以，他甚至告訴了我他的能力。”
不留痕跡地竊聽情報的能力。
“您用得上嗎？”姬瑛問。
鹿白昭望 著她：“兩小時內，那個筆名就會落回你的身上。”姬瑛聽完，當然謙和地向她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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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兩天，弗野再次聯絡上了姬瑛。
這次，他直接開口，表示並不是他自己想找姬瑛，而是一個人希望見姬瑛。
止戈。止戈希望見到姬瑛。
姬瑛收到這個訊息的時候，她甚至需要咬住口腔內側的軟肉，才勉強自己保持理智，面上看不出絲毫的異常。
可她洶湧的血流一遍遍沖刷著心臟，她咀嚼著止戈的名字，幾乎要吞掉她的骨頭渣子。
按照約定好的時間，她抵達了處於低維世界的最高維總部。
她跟著引導員，沿著最高維的高塔一路向上，繞了好幾圈，終於抵達了一處開闊的露臺。
這裡周圍栽種著無數灌木鮮花，有一株樹木橫向生長著，完全可以被當成桌子。一個女孩就坐在桌子對面，手裡捧著一個盆景仔細打量著，察覺到姬瑛走過來，她抬頭，示意引導員退下，招手呼喚姬瑛過來。
姬瑛在走向她的過程中，移動著目光，一點點打量著止戈。
她看過從一的書，自然對止戈早有印象。她和書裡寫的一樣，只不過是個年紀不大的小女孩，十幾歲罷了，面色上還裹挾著許多天真的神色，眼角眉梢處卻能看出掩於天真之下的理直氣壯的殘忍。
她很像她，姬瑛這麼想。止戈是從一寫出來的，那時候從一正養育著姬瑛，他們寫作的時候，會投射出多少的情緒給止戈？姬瑛不清楚。
她只是看著止戈，注意到止戈空蕩的脖頸。
你知道你殺掉的那對夫妻，此刻早已在她脖頸上化作了一枚懸掛的鑽石嗎？
姬瑛走到桌前，在止戈的示意下坐在她的對面，她遲疑一下，沒有開口稱呼她。
止戈眉眼間有幾分倨傲：“統領。我是最高維的軍政統領。”
“政”也就算了，最高維還有“軍”的事情？姬瑛無比驚詫，面上卻絲毫沒有體現：“統領。”她尊敬道。
止戈的目光流轉幾分，她和姬瑛對上了目光：“我見到你，只覺得有些親近。”她這麼說，語氣中甚至有些疑惑。
姬瑛凝望著止戈清麗的眉眼，沒有說話。
止戈的指尖在桌面上有規律地滑動著：“你加入最高維之後，真的一直在給我驚喜，我就知道你會明白我的意思。”
止戈：“Astra，聽我說，你沒必要長期只跟在弗野身後。弗野也很優秀，但他被仇恨矇蔽了腦子，而你要冷靜得多。弗野的恨意我另有用處，而你，你自己清楚，你對烏北的恨究竟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表演。”
姬瑛立刻低垂著眼睫，輕輕扇動幾下，抬起指尖，懸在唇邊，故意不自覺地啃著指關節，表演出一些無措。
她說：“我更多的是在恨烏北的忽視和玩弄……”然後，在止戈瞭然的目光裡，她閉口不言。
只要臺階夠高，至尊位置上坐著的是人是狗，沒人看得出來。在僭越和不敬的雲霧山靄中，人們只能看見當權者瞥過來的讚許眼神，併為此激動。
止戈：“不用多說這些，我只看結果。”
她坐在桌前，手肘橫放在桌面上，身子向後靠去，姿態非常舒展。
這是很強勢的坐姿，她看人只看眼睛，說話節奏很快，能看出她非常自信。
可她又會替人設身處地去思考，於是當她坐在桌前，所有人的目光都彙集在她的身上，所有人都等待著她講話。
姬瑛在這一瞬間有些懷疑，究竟是權力將她賦魅，還是她本身真的是很有魅力的人？
“鹿白昭很欣賞你，對吧。”
“我不是一個好奇心很重的人，我不在意你是不是每兩個小時就找藉口在那些議會工作人員那裡消失一次，返回小說世界重新整理文字碎片的停留時間，也不在意你是不是有別的能力做到可以停留高維世界。我只知道你非常厲害，你應該得到更多的平臺。”
姬瑛只是聽著。
止戈：“最近有一些找不到小說家，又不滿意高維世界傾軋的主角，一直很難安靜下來。我也勸過他們，可是他們的苦難是真實的，我怎麼能高高在上規勸他們呢？”
姬瑛立刻明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統領。我會在議會中做你的眼睛，當看見他們的時候，我會代您規勸。”
至於怎麼規勸，完全由止戈決定，她完全聽從止戈的交代。
“你比弗野要聰明多了。”止戈笑著，很滿意，於是她終於圖窮匕見，“那麼，你可以為我統領第三事務處嗎？”
姬瑛驚訝地望過去，撞進止戈含笑的瞳孔。
“我完全不知道最高維還有這種事務處的組織架構……我是說，弗野並沒有告訴過我這些。”
止戈揮揮手：“他？他隨時在懷疑一切，他也並不信任你。可我並不會吝嗇我的信任。第三事務處才成立，你並沒有手下，一切都要你自己爭取。”
不是因為她給了她處長的名頭，她才可以去爭取人員的。姬瑛冷淡地想，是因為之前有了周天、奎隆，有了對她並不排斥的薩拉、越汀，所以止戈現在才會將處長的冠冕戴在她的頭上。
她怕什麼？處長？統領？
她聽著止戈在鼓勵她：“我希望你能夠擔負好第三事務處的責任，為我們的承負名碑，增添更多的行列。”
姬瑛幾乎要氣炸了，她笑著答應了。姬瑛當然會接下止戈的培養，她要為止戈造神，為自己造神。
然後，當天下午，她就聯絡了山沉，抵達了指尖星環的總部。
山沉的訊息也很快，可見在最高維裡，不止她一個偏向指尖星環的臥底。山沉直接祝賀她：“我還沒有恭喜你升職呢，恭喜你呀。”
姬瑛面不改色：“一個空空蕩蕩的事務處，人員都要我自己去挑，算什麼升職呢？”
“我們這些角色，本就擁有一個世界了，虛妄的職務在我們身上又能代表什麼？你看見了蕤禾赴死，又知道了奎隆的不忍，這兩個事實明顯證明了指尖星環的綱領才是正確的。”
“我覺醒，難道是為了統管事務處的嗎？難道是為了給另一本小說的主角止戈當牛做馬的嗎？不，我的生命只在於我和烏北之間，只在低維世界和高維世界之間。”
山沉很滿意她的回答，他嘆了口氣：“低維世界和高維世界？小說世界和現實世界？但其實，都是主世界和子世界。指尖星環難道是投降派嗎……指尖星環分明在爭取和平。”
姬瑛循著他的腳步，跟著他的軌跡在指尖星環的總部走了兩圈。這塊方糖真的很大，姬瑛走在其中才覺得這裡兜兜轉轉，內部通道極多。
繞了許多圈，她見到了在窗邊等她的人。
是個白髮蒼蒼的老頭。
“這是蘭也，指尖星環的主席。”山沉介紹道，“止戈見你之後，那麼就還有一個人想見你。”
說真的，鹿白昭也是老太太，但議長是那種特別精神的老年人，整個人特別有活力，讓人看著只覺得到底和她誰是老年人。
可蘭也不一樣，他乾瘦極了，頭髮花白，短短一層蜷在頭上，一共沒多少髮量。
他佝僂著，依舊威嚴，他過去或許做成過什麼大事，可那種英雄遲暮的氣息止不住地從他身上湧來。
姬瑛好心道：“您看起來需要一些外力介入，先生，您或許真的需要逆熵增的藥劑。有很多世界的科技高於你的世界吧，先生？但凡您肯接受一些科技，狀態一定會比現在好很多。”
蘭也卻揮揮手：“我覺醒的時候就是老頭，老了，到頭了，就該死了，我不會接受什麼世界的高科技續命。”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有些嘶啞。
“人應該像迎接禮物、節點一樣迎接死亡。如果沒有死，那麼生又是否存在呢？我們想要生命，就要有人接受死亡。”
角色並不是永生不死的，和常人一樣，受傷就會死。老了也會死。可西幻的世界可以引入營養液，都市的世界可以引入懸浮艇，高於世界的科技漫延著，覺醒的角色在考慮愛恨，並不顧忌生死。
姬瑛在王存真死後，一直避免接觸這些、思考這些。當蘭也說出這種話之後，姬瑛抬頭看向他。
“……你就是用這樣軟弱的觀念，和止戈的最高維斗爭的嗎？”姬瑛冷淡地問。
“指尖星環的和平從來不是渴求來的。”
蘭也平和地說：“和平是因為我們掐著他們的真名，當我們的指尖扣在扳機上，別人才會和我們談論和平。要真的時刻準備叫出真名，才會有和平。”
當你知道作者不會傷害自己，也不必在乎自己是不是真正地活過來。
姬瑛警惕地望向他：“從始至終，是山沉一直在主動接觸我，希望我接受指尖星環的綱領。他奉行你的命令做了這麼多事，你的目的又是什麼呢，先生？”
蘭也突然凝望著姬瑛，他深邃的目光像是勘破了她的靈魂：“你很冷靜，很理智，你明白什麼是正確的，你堅守著自己的思緒與道德。同時，你並非漠視情感。你明白你想要什麼，你堅持走你的道路。”
蘭也像個神神叨叨的老男人：“你比止戈要清醒得多，她已經被恨遮住了看向世界的眼睛。層層疊疊的恨，只能從內部瓦解。”
“你是配角，你沒有得到烏北那麼多的愛，也就沒有與之對應的恨，在薩拉和越汀事件中，我判定你在艱難地維繫一種平衡。”
姬瑛緩緩抬眸。
是的，她當然在維繫平衡，她在世界對立雙方的這裡都有身份，她在兩個世界交界處別有所求，她當然在尋找平衡。
“這種平衡，就是指尖星環的綱領。”
蘭也抬起枯瘦的手指，遙遙指向姬瑛的眉心：“我希望你接納指尖星環的理念，你不接受也沒關係，我已經看見了你的未來——你將繼任我，成為指尖星環的第一主席。”
山沉：“他的能力，【倒果為因】，解釋一下，他可以預言未來。”
作者有話說：
一次性見兩位bo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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