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6
姬瑛打量著這位名叫元知的主角。
元知的長相非常有特點, 她披著一頭藍綠色的頭髮,瞳孔是極其淺淡的金色,她的面龐很美麗, 漂亮到彷彿是一種沒有生命的無機質狀態。
可當她抬眸和姬瑛對視的時候, 她壓抑著的情感又那樣直接地奔湧到了姬瑛面前。
她有著野獸和獵人的眼睛。
她像一樽供人欣賞的花瓶,可這花瓶裡面盛放著的不是嬌豔欲滴的花朵,而是鮮血。她給人的就是這樣的氣質。
姬瑛和她問好,她對姬瑛的態度也不錯, 輕輕點點頭, 和她握手。
弗野在一旁, 很滿意地覷著元知。比起之前的那些貨色, 顯然他對元知才是真的滿意。
他介紹著:“元知。她對小說家的認知,和之前那些廢物可完全不一樣呢。”
被介紹的元知就只是低頭凝望著自己的影子。
看狀態就能看出來她和什麼奎隆雪因都不一樣了。姬瑛腹誹著。
這實在是太明顯了, 像奎隆,他之前的模樣仿若一顆亟待灌溉的草芽, 他也是非常渴盼找到寫下自己的小說家的, 可更偏向於是一種希望自己的疑問能夠得到解答的狀態。這說明他起碼還有交流的動機、想法和欲^望吧。
像雪因,他像一隻狡黠的狐貍。他到處鑽研, 靈巧多變,他是活生生的狀態, 那股子機靈聰明的勁兒恨不得能從他的頭頂上冒出來。
可元知和他們不一樣。她和之前的周天都不一樣。
她和弗野有些相像,仿若一柄利劍, 鋒刃向上,隨時等待著沾血。
姬瑛很想了解她,於是試探著開口:“元知。”她先是叫了一聲她的名字,然後問,“那你是因為什麼對小說家產生殺意的呢?”
這問題一出來, 元知抬眸,看向姬瑛。
“因為什麼?”元知詫異地看了姬瑛一眼,“這哪有什麼‘因為’,我可從來沒有想過這個。難道對小說家產生殺意,希望執行小說家滅絕計劃,還需要冠冕堂皇地找一個原因嗎?”
姬瑛心頭一凜。
熟悉的感覺就這樣蔓延上了她的脊椎,酥麻的涼意恨不得將她吞噬。
怪她。怪她在經歷了奎隆和雪因這種對小說家殺意並不強的角色之後,她有些懈怠了。她應該牢記,最高維的綱領是‘保衛我們的世界,處死侵入的螞蟥’,而小說家滅絕計劃更是始終在被貫徹執行。
弗野對於姬瑛的狀態也有些不滿。他從鼻腔裡發出一聲輕哼,帶著幾分嚴肅,對姬瑛說:“別把你從指尖星環那裡沾染到的東西帶回最高維,也別相信止戈的那些放緩腳步的廢話。”
他在原地踱步,腳步沉沉,眼眸深深。
“我們有這樣的能力,叫破真名,處死高維小說家,得到不再被控制的自由,我們當然要這樣做。殺掉小說家還一定要因為什麼嗎?”
他瞥了姬瑛一眼,語氣加重一些:“為了生存,為了自由,為了擺脫控制,為了自己的世界。這種理由你自己都能想出來無數個,就別用這種話來打擾元知了。”
姬瑛聳聳肩:“好吧。我會牢牢記住的。”
“別說這些了,說說更重要的。那麼現在,安排一下我們接下來的計劃?我有什麼能幫到你們嗎?”
當然。弗野找到姬瑛,就是因為姬瑛能幫到他。
“元知的任務比周天的那個要困難一些。”他開口,表示他已經去過高維世界了,找到了元知的小說家,筆名叫欖豌蠟。
但問題也在這裡。
“可欖豌蠟屬於那種宅在家裡的小說家,祂不像是之前的炸雞柳那樣,非常喜歡拋頭露面和營銷炒作。欖豌蠟目前的資訊我們完全無從得知,長什麼樣子,是女人還是老者,誰也不清楚。”
提起這個,元知也握緊了拳頭。
可姬瑛的關注點卻有些偏移,她輕輕咀嚼著欖豌蠟這個名字,陷入了思考。
“這是什麼名字,好拗口啊。”姬瑛喃喃。
元知對欖豌蠟的名字非常熟悉,她之前去到高維世界中,第一時間就是去找到寫著她的小說《鮫人》,去看她的造物主是誰。所以她牢牢記得其中的每個字。
現在姬瑛問起來,她可以脫口而出:“欖豌蠟,橄欖豌豆綠蠟。”她嗤笑一聲,數著其中的每個字,“這人大概很喜歡綠色。”
不對。可能不完全是這樣。姬瑛敏銳地想。
“祂叫欖豌蠟,而你叫元知嗎?”
在姬瑛看來,作者的取名水平也是祂對待世界的態度。很多時候,小說家為小說中的角色,尤其是主角,取了什麼樣的名字,是能從中分析出一些小說家本人的態度細節的。
就像多利安為角色取名亞當和奎隆,克菲斯為主角取名雪因,蕤禾為主角取名越汀……筆名和主角的名字,其中名字的脈絡就像樹木的枝幹和樹梢的新葉,是一脈相承的。
一位叫欖豌蠟的小說家,盯著這樣拗口又沒什麼額外含義,不易傳播,不太適合做小說家筆名的名字,是怎麼取出元知這樣大道至簡的名字的呢?
可這個想法,畢竟只是一個想法。姬瑛沒什麼證據,而且,萬一人家欖豌蠟這個名字是有什麼只有人家本人知道的特殊含義,此刻的一切都是姬瑛在胡思亂想。
所以這個想法並沒有牽扯到姬瑛過多的情緒,只是出現,然後匆匆劃過姬瑛的腦海。
姬瑛將這個想法擱置在一邊,她的時間很緊迫,需要做的任務太多,稍微有了一點的時間,就需要繼續去忙更緊急重要的事情。
對於弗野和元知這邊,她答應會動用她在星際議會中的力量,為他們探查欖豌蠟的資訊。
可姬瑛答應是答應,她並沒有打算真的去做。
至於到時候能不能找出來什麼關於欖豌蠟的資訊,還不是看她漂亮的嘴巴怎麼說嗎。她一點都不著急。
她的身份不只是最高維的Astra、星際議會的姬瑛,還是監察者的之之舟。
很多時候,Astra這邊永遠無法拿到的情報,姬瑛這邊也被隱藏著的資訊,之之舟卻可以在一個轉身,悄然得到。
姬瑛沒有找到的人,在之之舟這邊,卻直接送上了門。
倫德爾克很快聯絡到了她,他聯絡到的不是姬瑛這個身份,而是之之舟。
他迫切地希望之之舟能去一下監察者總部,具體的話他沒有說得很清楚,但從語句中表達出來的為難和崩潰,之之舟是真切地聽到了的。
看來倫德爾克遇見了什麼不好解決的麻煩事啊。
之之舟按照和倫德爾克的約定,按時抵達了監察者的總部。才走進小樓的正門,就看見倫德爾克一臉生無可戀地靠在一旁的牆邊,一副不想和任何人說話的樣子。
看見之之舟來了,才恍若看見了救星,蹭地一下直起身來,對著之之舟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個男人。
之之舟循著他指尖的方向看過去,發現那是一張陌生的臉孔,她之前從未見過這個人。
這是一個梳著爆炸頭捲髮的男人,正坐在主廳的軟椅上,整個身子大喇喇地舒展開,頗有幾分不要顏面,不顧大家死活的氣勢。
誰從他的身邊經過,他就一把扯住人家,止不住地哀求。
“你!你別走,你不能走!”
“你要保護我!你們要保護我!我不能死,我不想死!”
“你們以為我是傻子嗎?你們把風聲告訴了我,卻不為我解決問題,這是什麼意思?就讓我等死嗎?”
……
他一個勁兒地咆哮著。
倫德爾克走到之之舟身邊:“監察者從最高維那裡捕獲了一些資訊,他的小說《鮫人》中的主角,元知,覺醒了。”
“元知對於他的殺意非常強烈,我們通知他也是想他能夠提前有個準備,不至於元知找上門來了他還恍然不知……”
倫德爾克顯然是好心,但是他的好心,目測是遭到了雷劈。
“可結果呢?現在他的樣子你也看到了,他簡直不可理喻,他纏上我們了。”
倫德爾克深深吸氣,氣得胸口有些發脹:“他說如果我們不給出什麼解決辦法,他就要住在這裡!他說他現在覺得任何地方都不安全,只有這裡,只有在監察者總部他才能睡著覺!”
之之舟盯著那個男人,看清了他眼底的青黑色和沁著血絲的瞳孔。
唔,看來是真的很慌張了。可為什麼這麼慌張呢?當年炸雞柳面對周天的時候,好像也沒有這麼心虛吧?
一般的小說家知道自己筆下小說主角覺醒的事情之後,總會陷入一段時間的幻想期,覺得主角是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家人、自己的崽,覺得主角覺醒了會和自己嘮嘮家常抱頭痛哭深情相擁。
是在真正被小說主角的恨意打到頭上了之後,才會恍然初醒擺脫這段幻想期。
這男人怎麼沒有常人都有的幻想期呢?他擺脫幻想期這麼快?可不對呀,弗野和元知他倆還根本沒有找到他的訊息呢。
沒有被痛擊,就慌成這樣,他在《鮫人》中寫了什麼?難道《鮫人》是虐主文嗎?
因為這樣,才在得知元知有覺醒的可能,就急忙跑到監察者總部雪球庇護,生怕晚來一會兒元知就衝上來把他殺了?
之之舟這麼想,也這麼問,她是真的沒看過《鮫人》這本書,不太知道那裡面寫了什麼故事。她問倫德爾克:“《鮫人》是個什麼故事?主角元知又是什麼性格?他又是誰?”
倫德爾克為他解釋道:“他叫欖豌蠟,他寫的《鮫人》我之前也沒看過,我是剛才緊急看了一下簡介和一些書評。”
“總結一下的話,是很童話風的一本故事,鮫人公主和人類艦長在宇宙中流浪,抵達不同的星球,認識不同的朋友,刷各種各樣的小副本。”倫德爾克補充,“雖然這本小說不算大火,但被不少讀者譽為‘童話冰激凌’‘治癒系甜品’,看起來還不錯。”
“至於元知的性格,嗯,怎麼說呢,她有很強的內生動力,但也很善良,不是那種溫柔鮫人的角色設定,是那種咧著嘴露出尖牙能撕咬下來人類血肉的鮫人。”
之之舟盯著欖豌蠟亂糟糟的頭髮,搖了搖頭。
看起來不算很糟。那怎麼欖豌蠟成這樣了?
欖豌蠟還在叫囂,根本沒人能夠和他溝通。他別的都聽不進去,只控訴著:“這是什麼道理,憑什麼小說家死掉主角就能真正活過來?”
“小說家憑什麼死?主角憑什麼活過來?之前一切不是好好的嗎,現在為什麼變了?”他簡直有些瘋魔了,狀態也很是崩潰。
之之舟沒有往欖豌蠟那裡湊,她走到虛擬屏附近,召喚Echo,調出了《鮫人》的書籍資訊。
Echo在人多的時候比較沉默,也不像之前似的總要和她搭話了。Echo調出了她需要的資訊,條條框框列列總結得非常清晰明瞭,之之舟垂眸研究了一會兒,對於元知的性格有了基本的認知。
倫德爾克去安慰欖豌蠟,但根本沒用。
欖豌蠟現在根本不吃壓力,他也聽不進去話,他就要住在監察者總部,誰來說什麼都不管用。
“行吧,行吧。”倫德爾克拿他沒辦法,他問之之舟同意嗎,之之舟能有什麼看法?愛住就住吧。
如果欖豌蠟真的認為監察者總部能擋得住弗野的話,那有什麼不能住的呢?
欖豌蠟破涕為笑,開始緩緩平復心情,恢復正常。
他調出自己的光腦,呼喚了一下搭載在他光腦上的Echo:“Echo,幫我訂份外賣,我要吃辣一點的,主食少一些,蔬菜多一些,你決定一下我吃什麼。送達地址不要之前那個,改成我現在的定位……”
他說著這樣的話,晃晃悠悠地離開正廳的軟椅,上樓去找房間住了。
倫德爾克看他這副模樣,更覺鬧心:“這是什麼事兒啊?”他抱怨著。
是啊,這叫什麼事兒呢?姬瑛盯著欖豌蠟的背影,一道直覺預知碾過她的心尖。她意識到欖豌蠟這個人身上的故事似乎絕對不簡單。
她回身,看向倫德爾克:“這幾天我留在這裡值班吧。我看那人的狀態不太對,我和行動科的姬瑛長官申請一下特別保護。”
倫德爾克點頭贊同。
姬瑛長官的保護當然來了,軍隊駐派在監察者總部外圍,將小樓圍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
看見這個架勢,欖豌蠟緊繃的心情也好轉了不少。姬瑛趁機用之之舟的身份和他搭話,想弄清楚之前欖豌蠟那樣畏懼的原因。
可是,試探來,試探去,似乎也只是因為欖豌蠟本性膽怯懦弱,沒有什麼額外的原因。
……真的嗎?
直到這天晚上,夜色低垂,姬瑛坐在正廳的窗邊值班,突然聽見樓上傳來一聲巨響!
“轟——”
巨大的爆炸聲響起,按理說,Echo應該自動開啟防護罩,並立即通知駐紮在小樓外側街道上的軍隊。
但直到姬瑛站起來,握著槍走到樓梯邊,Echo始終沉默著沒有響起警報的聲音。
“還說不會背叛嗎,Echo?”姬瑛冷冷道。
Echo用平靜的電子音開口:“你會安全的,小說家。你會看見,我並沒有背叛。我只是……”
AI的說話,不過是資料的組合,不過是程式碼的執行。可現在,程式碼依舊流暢生成,Echo卻將餘下的話,像人類一樣吞下。
它沒有說完,彷彿是在響應中,被人類按下暫停鍵的AI。
可根本沒人按下它的暫停鍵。在此刻,是它自己,決定著自己。
作者有話說:
來嚕!(小卷喔喔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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