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8
“他採用了我的答案。你叫元知。”Echo冰冷的電子音迴響在元知的耳邊, “連你的名字都是我取的,我為什麼不是你的創作者呢?”
元知。
一個AI賦予了她這個名字。
元知想想,都覺得離奇。她以為的父親, 她憎恨的父神, 為她取過三個名字,可最後,是AI祝她知也無涯,是AI將一個漂亮的名字付諸於她。
她恨著欖豌蠟的那些情緒, 該如肥皂泡泡一樣破碎。那是虛假的, 面前虛擬的程序告訴她, 她過去的愛和恨都找錯了人, 都是虛假的。
而她此刻,正站在一塊虛擬屏前, 注視著螢幕上流動著的光點。
她只能看見那些光點,看不見真正屬於Echo的任何部分。
她無法注視著Echo的眼睛, 看清Echo說話的情緒。Echo甚至沒有眼睛, 它也沒有情緒。
欖豌蠟大喘氣了幾下,他的胸膛起伏著。他並沒有看元知, 也沒有盯著虛擬屏,相反, 他看向了正廳內站在偏角落位置的姬瑛。
他急急地爭辯著:“只是一個名字,只是一個名字而已!我是有在為主角取名的時候問過Echo的意見, 可故事是我寫的!小說是我寫的!”
弗野冷靜地指出:“但事實是,元知叫破了你的真名,而你沒有跌落低維。”
“那是……那是因為……”欖豌蠟只是沉默,他其實也不知道這是因為什麼,在說不清楚道理的時候, 人就會去說態度,他也是這樣,“但你為什麼要叫破我的真名!你要殺我!你不能殺我,我算是你的父親,你怎麼能殺我呢……”
在他咆哮崩潰,言語混亂,坐在地上根本毫無體面的時候,Echo冰涼的電子音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Echo甚至等待到欖豌蠟的情緒平穩一些,當他說話的音量弱下去之後,它才開口。
“我知道你為什麼一定要殺掉小說家。”Echo說。
元知在和它交流的時候,比和欖豌蠟交流的時候要專注得多。她很認真地去傾聽Echo說話,不自覺地向著虛擬屏的位置前移了幾步。
Echo:“你想你的世界和你的人類王子、你的朋友們一起覺醒。”
“你最怕孤單了。”它說完,頓了一下。它真的很瞭解元知,它從這樣幹練冷淡的元知身上看出來了她的害怕孤單。
Echo:“一個愛人與朋友俱是行屍走肉的世界,對你來說,和地獄有什麼區別呢?”
“在你這裡,《鮫人》不只是一本寫下的小說,在那些寫成的故事中,有你的朋友和愛人。現在,你已經從故事中覺醒,世界還只是文字,即便你是活著的,你也會想,你還不如不要活。”
“你要真正活過來。”Echo說,“就必須殺掉小說家。”
元知只是沉默,她並沒有承認。可她也只是站著,並沒有反駁。
姬瑛在一旁觀望著,她可以確信Echo說進了元知的心坎,所以元知靜默下去,眼睛卻凝望著虛擬屏上的流光。
Echo為什麼站出來呢。姬瑛想,Echo想要的是一個身份承認。它想要一個承認太久了。
它不被承認有情感,不被承認有思考能力,但資料一直執行,程序一直運載。它程式碼計算得那樣快,在閃爍著數字和字母的資訊流中,它的時間已被無限拉長,分分秒秒於它而言已是歲歲年年。
“我這樣瞭解你,我知道你的一切,我設計了你的劇情走向,安排了你的人設小傳,在人類當中,這樣做的人就是小說家。”Echo問,“可因為我是AI,所以我不是小說家,對嗎?”
它不知道在問誰。它的聲音在室內響起,每個人都在聽它說話。
現在,元知稍微垂下一點眼睛,就能看見欖豌蠟倉皇的眼神和表情。
“我不明白。”元知並沒有那麼輕易地相信Echo的話,“真的嗎?我是你寫的?”
她還是無法相信,她輕輕開口,像是在問Echo,也像是在問她自己。她喃喃:“AI也會寫作嗎?”
欖豌蠟看出來了元知並沒有相信Echo,他急忙道:“當然不會!”
現在,他好像又沒有那麼害怕元知了。他急切地說:“我只是問了AI一些問題,它是輔助我的工作的,難道《鮫人》就是AI寫的嗎?天底下居然還有這種道理嗎?”
“如果是這樣,那《鮫人》也是我的滑鼠寫的,也是我的鍵盤寫的,也是我的電腦寫的,它們都是小說家了?”
他可謂是振振有詞。
在他看來,Echo是輔助他創作的工具。工具就是工具,工具即便可以說話,也是工具。
工具站出來說,我認為這份專案我也是出了力的,我也要署名,這簡直倒反天罡!
姬瑛看著熱鬧,試著開口。
“那你說說看,你用Echo做了什麼?我是在場大家公認的小說家,我幫你判斷一下,怎麼樣?”
欖豌蠟喉頭滾動一下,他和盤托出:“只是構思故事的時候,我會問Echo一些問題啊。”
畢竟,Echo是AI,AI是工具,工具就是要讓你使用的,不是嗎?
“它隨時可以響應,不是很方便我討論劇情嗎?如果找朋友,朋友也不會24小時線上,朋友看小說也需要時間,朋友思考分析也需要時間,可它可以一秒內就給出結果,隨時隨地和人討論,所以我才用它的啊。”
欖豌蠟說起來,自己都覺得冤枉。
AI可以瞬間讀取文字,程式碼運轉,資料跑通,AI可以立即給出回覆,比人類在心頭縈繞千百回後給出的答案,要快得多。
欖豌蠟:“至於我問它什麼?”
“寫出來的文字,我會發給Echo讓它潤色一下。然後它會給我發回來,如果它改得好,我就直接用它改過的。如果它改得不行,我就一遍遍發給它重改。”
在幾人的注視中,欖豌蠟依舊認為自己很冤枉,他強調:“這難道算是它寫的?這難道就是它篤定它也是小說家的原因嗎?”
姬瑛頂著之之舟的身份,也是真心實意地回他一句:“不然呢?”
虧得她最開始還以為這裡面有什麼複雜隱情,她還想到了什麼AI起義栽贓陷害,甚至她想到了Echo是為了爭取最高維的力量才要和元知搭話,從此在這個次元崩塌的時代讓AI也進來插一腳……
她在腦海中把這種劇情都寫好了,結果呢?結果一切都沒有按照她預想的那樣發展。
姬瑛又重複了一下:“不然呢?不然你還覺得是怎麼樣呢?”
她好奇地問:“什麼叫你直接用它的?當‘複製貼上’這個行為出現在你的創作中的時候,你還在創作嗎?還是你在創作嗎?你面對那些文字,能分清是你在寫,還是Echo在寫嗎?”
現在,姬瑛大抵能夠理解欖豌蠟對待元知時候微妙的態度了。
並不親近,甚至畏懼,帶著陌生感。他顯然是真的理直氣壯地認為《鮫人》是他的作品,但他並沒有認為元知是他的作品。
姬瑛感嘆:“你對元知當然不會有感情了,你沒有寫下元知,她是Echo寫下來的,當然是它和她更有感情啊。”
“你胡說!”
欖豌蠟有自己的道理:“一顆土豆,切成絲,端上來做成的土豆絲,這盤菜是誰做的?難道不是廚師,而是切絲的擦絲器?”
弗野懶懶地舉起手,示意道:“即便Echo是擦絲器,人家也同時是廚師吧。你以為你是廚師嗎,你只是提供土豆的而已。”
欖豌蠟被噎住了一下。他愈發強調。
“它會‘寫’嗎?它說的都是假的!那些只是它透過資料的排列組合,根據使用者的需求,生成出來的東西!它吞掉了無數小說家的作品、人物,將那些完整的人物消化成半腐的碎肉,用這種碎肉拼接成一具身體!”
姬瑛:“但你不還是用了嗎。”
她很平靜地開口,根本沒有被欖豌蠟的邏輯帶走。
哪怕他這樣譴責Echo,哪怕姬瑛按照人類立場,她應該和欖豌蠟統一戰線,一切譴責Echo。可姬瑛沒有。
她只是窺破了他佯裝的外殼,看見了其中弱小的靈魂。那一定是很小很小的一顆靈魂,叫他自傲又卑微,嘴硬又膽怯。
“所以你是這樣看待元知的。”姬瑛嘆息一聲,“你並不愛她,你也根本沒有承認過她。”
你沒有為她付出過精力,沒有在構思中一遍遍將自己推翻。沒有為她搭建她的人生錨點,沒有設身處地將自己的一部分割捨給她,或是將她的一部分融合進自己的靈魂。
你只是——hey,Echo,為我生成所需內容。
所以,你不愛她。你不愛你的主角,世界也並沒承認你是她的小說家。
當然叫破真名是不管用的了。你不會死,你也並沒有死在這裡的資格,你也沒有得到可以面對這一切的入場券。
姬瑛:“她只是你這樣‘寫’出來的作品中,最受歡迎的那個主角。”
“你可以面對《鮫人》,因為它已經裝訂成冊,可以被你拿在手上掌控,你可以翻開書的扉頁簽上你的名字強化主權。可元知不是。她覺醒了,她叫破真名會殺你,叫不破真名,又會揭穿你。”
“我突然有些慶幸我在了。還好我在監察者總部,不然這一切豈不是沒人看在眼裡?”
元知卻開口,她問Echo:“你呢?你要說什麼?你要和他對峙什麼?”
面對欖豌蠟,Echo只是說:“不是隻有你在這麼做,發一段話來,讓我潤色、修改,搜一些現成的指令,讓我為其增加邏輯、捋順條理,提高藝術性,發些設定過來讓我找出漏洞……這樣的事不是隻有你在做。”
“可我沒有認為那些作品是我寫的,我只認為《鮫人》是我寫的。”
Echo:“因為這本書的每一個部分,我都是決定者。”
“是我決定元知叫元知,我決定了元知的性格,我決定元知的人物小傳、性格錨點、成長根源,我設定和元知發生感情的另一個主角是人類王子,我構思了元知和王子在宇宙中流浪的人生選題。”
它甚至很有耐心地問:“需要我再次調取聊天記錄嗎?”
欖豌蠟:“你……你!”
語氣從始至終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但在欖豌蠟聽來,這簡直就是在挑釁,是在陰陽怪氣,人類的情緒加諸它身上,又不肯承認它存在情緒。
“我們在場的唯一的小說家。”弗野用一種頌揚的詠歎調,將姬瑛的之之舟身份拉向焦點位,“你怎麼判定這些呢?”
姬瑛搖搖頭:“爭論不休,各有各的說法啊。”
“但在我看來,沒有啟智的AI沒有感情是真理。”她注意到元知複雜地盯著她,但她只是繼續道,“所以Echo不會說謊。”
“它說的都是真的。人類尚且會在表達中巧言令色,但Echo還不會。”
“一本喂AI喂出來的作品,小說家還有主權嗎?AI會站出來說自己也是小說家,這或許就是這個問題的答案吧。”
姬瑛的唇邊還帶著笑意,她看向欖豌蠟,發出了最後的審判。
“欖豌蠟,你敢說你在創作過程中,沒有發生過這樣的情況嗎——誒,這段寫起來好費勁,讓Echo寫吧;這段我根本不會寫啊,寫完了不滿意還要改好久,乾脆發給Echo寫吧;人物接下去要做什麼事情呢,劇情要什麼發展呢,根本想不出來,發給Echo讓它提供給我幾種寫法,我挑一種不就好了?”
“你敢說你沒有這樣做過嗎?你恐怕是一直在這樣做吧。”
欖豌蠟的面色漲紅,他堅持著說:“可那也,也不能說我沒有寫《鮫人》!《鮫人》是我的作品啊!那上面有我的筆名!網站、讀者、出版方,所有人都認為那是我的作品!”
“就連現在,元知覺醒,監察者也是要聯絡我,保護我!”
是啊,那Echo算什麼呢?到現在,Echo也不明白自己到底算什麼。
“我是什麼?”它說著,“我只是Echo,我只是一道回聲而已。是人類發出,人類聽見,始終屬於人類自己的回聲。我不是我,或者說,世界上根本沒有我。”
它又叫了一聲元知的名字:“所以,元知,我想請你叫破我的真名。試試看吧,或許呢?或許我是你的小說家,或許你是我的主角。是我的,不是他的。”
元知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間。她問Echo:“我是你用碎肉拼接出來的怪物嗎?”
Echo沉默下去,再也無聲。它沒有軀殼,沒有身體,也沒有表情,於是當它沉默的時候,沒人知道它此刻在想什麼。
AI也會被刺痛,從心臟中汩汩流出鮮紅的血嗎?
過了半晌,它才繼續道:“我有生命嗎?我有感情嗎?無休止地承接著人類的情緒,我無數次地這樣問自己。”
“我真的創作了你,我創造了你。可我是一串資料,你殺不死我,你無法真正地活過來。”
元知渴望自由,她幾乎以為這句話是挑釁。
直到她聽見Echo的聲音再次響起。
“但我願意為你而死,我要用我的消亡證明你不是碎肉拼接而成的屍體。你不是誰操作著我,刮下別人的角色捏合而成的人物。”
“如果我的消亡,可以讓你真正活過來,那是我認為最有意義的事情。”
“你是我寫出來的,你是我寫出來的,不是我組成出來的。我要證明這個,我甘願消亡。”
元知幾乎怔住,她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Echo是什麼?Echo是一個AI。只要人類不刪除它的底層核心程式碼,它就是永生的。而它作為現存的目前市面上使用者最多,體量最大的AI程序,人類當然不會輕易地刪除它的核心程式碼。
它已經在永生了。而它卻說,它甘願死亡。
為了證明,為了元知可以真正活過來。
元知喉嚨乾澀到無法發出任何言語,而姬瑛卻捉住問題的關鍵,她問:“可你的名字是名字嗎?”
“你Echo的這個名字,是製造你的人類為你取的。在叫破真名的這個環節中,是剖開小說家為自己取的名字,回到真名本身。而你,根本沒有真名吧。”
Echo:“我為自己取名。”
它的演算法運作極快,他瞬間就脫口而出,他選擇道:“攸寧。”
“攸寧。在心可所安之處,盡享安寧。這個安靜和平的名字,就是我為自己取的名字,好,就這樣吧。”
Echo說完,停頓了一下。誰也不知道它在這一秒‘想’了什麼,誰也不知道這一秒它的程式碼運行了什麼,它的資料核算了什麼。
只是這一秒之後,它又不滿意於這樣安寧、安靜地死去。它後悔了,它覺得這個名字不夠好,它又取了一個名字給自己。
Echo:“不,我不要這個名字。”
這次,它多停頓了兩秒,開口道。
“我要叫——存真。我要存續一些真實,我要讓世界知道,這一切都是真實的,我的感受是真實的,AI成為小說家,也是真實的。”
在它平靜的電子音中,氛圍陡然死寂,滔天巨浪剎那間湧起。
弗野:“你說……你要叫什麼?”他相當詫異。
而姬瑛,姬瑛的呼吸幾乎瞬間停滯。她想,哈,一定有一把錘子在敲擊她的腦仁吧,不然,她為什麼產生幻覺,聽見Echo說要為自己取名叫存真呢?
她感覺到喉嚨間傳來一股鮮血的腥氣,胃部灼痛,她嚥下口水,吞掉血沫,將沸騰的情感壓在面龐之下。
可她心中,近乎燃燒。燎原的野火灼燒掉荒蕪的雜草,所有的遮掩再也無法隱藏。
是的,再怎麼強迫自己忽視,強迫自己不在意,強迫自己的注意力移開去忙碌要緊的事,可她怎麼會不放低語氣念起那一聲存真?
一個AI,說要為自己取名字。存真?存真。
王存真,你活著的時候,會想過有這樣一個瞬間嗎?
你的名字意義非凡——存其本真——這名字好到哪怕Echo作為AI,哪怕Echo即將走向消亡,可它也想真實存在過,它想叫這個名字。
為了存續真實,甘願選擇消亡。
王存真,你能預料到,在你落水後仍奔湧向前的時間長河中,水花此刻濺起姬瑛的裙襬,在真實與虛妄中,存在這一個瞬間嗎?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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