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5
姬瑛在前往去見鹿白昭的路上, 使用徽章緊急聯絡弗野。
在有限的時間裡，她快速地進行了一場和弗野的通話。她希望能明白為什麼弗野這麼直接地直接揭開了全部的真相。
他不會不知道這件事情有多重要，就連之前的雪因, 他都只是將公開真相當作威脅高維世界的籌碼, 不會輕易地揭開真相，而是握著這柄利刃期待著和高維世界談判。
起碼要談到些利於自己的條件吧？不能直接就這樣揭穿真相吧？
可弗野沒有。他根本沒有什麼預警，沒有提前和任何人說明，他就這樣直接揭穿了真相。
或許呢？直到此刻, 哪怕姬瑛根本做這件事情的風格和弗野之前的狀態, 基本判斷這件事情就是弗野做的, 可她心中還是抱有著不切實際的幻想。
或許不是弗野做的？
接通了聯絡, 姬瑛低聲質問：“你瘋了嗎，是你做的, 對吧？！”
弗野在通訊那邊傳來幾聲低低的輕笑，他承認了： “是我。我就知道你能想明白這是我做的, 哪怕我一點痕跡都不漏, 可你就是知道，你知道這是我做的。”
“我當然知道。”姬瑛重重地嘆了一聲。
“可是然後呢？然後你要怎麼辦？”她問, “你想好了你要怎麼辦了嗎？你大鬧一場，把爛攤子丟給議會, 你現在站在風口浪尖上，難道就能安全了嗎？”
弗野：“我不知道我會不會安全。”他的聲音中充滿了無所謂的情緒, “我也不在乎我會不會安全。”
他彷彿站在了搖晃的鋼絲繩上，只要稍微一個踉蹌，就會從百米高空中摔下去。但他還是站在那裡，因為他知道只有站在那裡才能達成自己的目的。
至於自己的安危，已經被他拋到九霄雲外去了。他想在乎,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於是，他只能不在乎。
他就用著這樣全然不在乎的口吻，對姬瑛說：“我被殺就會死，被烏北操縱，也會死。”
現在一直被烏北壓制著，頭上懸著神明，毫無自由，在他的認知裡，本來就是瀕死的狀態，他有什麼不敢跳出來，直接打高維世界一個措手不及的呢？
“難道烏北不知道我會這樣做嗎？她恐怕也是有預料的。”弗野說，“她創作了我，是我的母親，她該瞭解她的孩子，她該教育她的孩子。”
“我現在，在等她。”
姬瑛面色蒼白。她明白了，弗野在想辦法將烏北逼出來。
她在最高維中將綱領內收，她不同意關於松茶簌簌的滅殺計劃，而弗野知道他憑自己的力量完全無法和她抗衡，於是他直接以身入局，將棋盤徹底掀翻。
姬瑛已經明說了，她不會動用議會中的力量，幫助弗野去探查烏北的蹤跡了。他要怎麼做呢？
他以自己的生命，妄圖逼出烏北的痕跡。
他聽著許許多多的小說家，重重複復地說了那麼多遍的愛恨。如果愛是真的，如果恨是真的，如果情緒的起伏是真的，起碼烏北不會冷眼旁觀。
姬瑛當然不會冷眼瞧著弗野遇險。
她的思緒快速運轉著，直到她站在鹿白昭對面，她已經沒有想到什麼好主意。
這次，弗野將事情鬧得太大了，根本不是姬瑛自己能夠解決得了的。
鹿白昭非常生氣，她簡直是暴怒，指著姬瑛的鼻子，怒斥她的工作不到位：“你是幹什麼吃的？你聯絡著監察者，管理著維度穩定的事情，我給了你多大的權力，你可以特別行動，你可以便宜行事！難道你不明白這兩個詞的意思嗎？”
“我要我手下這種事情少出現，我要我能提前知道相關的訊息，我能提前做準備！”
鹿白昭提高音量，呵斥道：“現在呢，現在好了，全星網都知道了，這個叫弗野的主角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你的預案是怎麼做的？你之前一點兒風聲都沒有聽到嗎？”鹿白昭震怒，“你就這麼毫無預料地看著一切發生，和那些星網上的公眾一樣才知道訊息？你讓我就這麼面對全部九耀星系的輿論爛攤子，提前一點風聲都沒有？！”
姬瑛急忙開口：“議長，消消氣。”
她的聲音非常柔順，她單薄的樣子看著面色蒼白，瞧著就能看出來她實在是被嚇壞了。
姬瑛：“我知道您現在一定很著急，可我說句您也知道的話，次元世界坍塌的事情本來就是瞞不住的。”
“您現在還在九耀星系，還沒有升任最高星際議會，這件事不是計都星的事兒，也不是九耀星系的事兒，這一定要從最高議會出來一個解決辦法，從上往下推進。”
這話說得有道理。這麼大的鍋，怎麼著也不會直接甩在鹿白昭一個人身上。
鹿白昭盯著她，猛烈起伏的胸口平靜了一些。
姬瑛耐心地一點點為她分析，其實，就是一點點仔細地為自己開脫：“起碼，弗野的這個小說家，烏北的身份是隱秘的。”
“烏北不是跳出來露過面的小說家，烏北究竟是哪個星系，哪個星球的人，這種事情就讓早早調走小說家資料的最高議會去研究，去調查吧。”
她繼續道：“烏北難道就真的那麼巧，真的是九耀星系的人，真的是計都星的人？”
“議長，這件事的確是我的錯，我沒有聽到風聲，沒有提前從蛛絲馬跡中推斷出訊息彙報給您。可這件事情絕對不是您的問題，您只需要等待最高議會的指示，或許就可以了……對吧。”說到最後，姬瑛壓低聲音，這樣補充著。
鹿白昭何嘗不知道這一點呢？
她只是並不甘心她沒有提前知道訊息，不然……她能做的事情就太多了，不會如此刻一樣被動。
姬瑛：“現在這麼亂，最高議會真的能處理這些事情嗎？如果不行，這也是您的機會，不是嗎？”
“我才從計都星上調到九耀星系不久……”鹿白昭明顯心動了，亂才有活動的空間，只是，她也在猶豫，“而且，我年紀也大了……”
“那我們等等訊息吧。”姬瑛溫柔地安撫她，“我會聯絡監察者，從最高維那裡得到更多的訊息給您。”
“就像之前最高維和指尖星環出現了奇蹟一樣的整合，這種訊息，我也是第一時間就告訴您的。請再給我一個機會，允許我為您效力，可以嗎？”
鹿白昭仍舊很氣憤。次元世界崩塌的這個真相，即便要暴露，也並不該如此隨便啊。她都已經提前想過很多種暴露的情況，都要多方權衡之下各種考量，都可以為她帶來利益，可現在呢？
現在就這樣輕易地被弗野直接說出來了？
這個弗野……真是壞她的事情。
“弗野。”鹿白昭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眼眸沉下一些，說，“這個弗野真的不懂規矩。”
她希望姬瑛為她分憂：“揭開虛掩面皮的先行者，一般都會有一個下場。”她甚至沒有暗示，而是直接提出要求，“弗野也會一樣嗎？”
她在希望，姬瑛動手也好，運作也好，將那個不分輕重，壞她計劃的，不能算作真人的角色弗野，殺掉。
“……您會得償所願的。”姬瑛稍微愣了一下，從容地補上了這句話。
鹿白昭瞥她一眼，揮揮手，她消了一些氣，示意姬瑛可以下去了。
姬瑛離開她辦公室的時候，在門口停頓了一瞬。她腦海中閃過這個想法，腳步頓了一下。
——鹿白昭大抵是忘了，她為什麼活到現在。
姬瑛的腦海中閃過這個想法，然後，她沒有回頭，離開了。
鹿白昭會得償所願的，她的確這麼說。得償所願這個詞，怎麼解釋都是對的，她可沒有答應鹿白昭，她真的會動手殺掉弗野。
怎麼可能呢？她怎麼可能殺掉弗野。
但如何保全弗野，現在是一個巨大的考驗。姬瑛的力量還沒有發展到頂點，她想過真相暴露的時間，可不能是現在。
姬瑛回到家裡，在房間裡坐在椅子上，對著電腦，沉思了很久。她隨時關注著星網上的訊息，看見人們的慌亂、議會的沉默。
最高維和指尖星環也一直在聯絡她，人們想得到一個答案，想問清楚弗野是私自行事，還是得到了姬瑛的默許。
監察者那邊，倫德爾克在等待著之之舟的決定。
第二心愛與萬相觀測，奎隆和驚望也期盼著她的調令。
姬瑛坐在自己的房間裡，她將所有聯絡她的資訊全部擱置。那些對於她而言，很重要，可比那些更重要的，是她對著電腦，寫下弗野的那些日子。
姬衡梧和賀準星已經死了，王存真也死了，米勒科在計都星議會按部就班地工作、上班，她不能將米勒科扯進這些事情裡。梁見春照常做著AI研究，她只為她提供各種工具程序，她根本不知道她用它們在做什麼。
數遍了她的親人和朋友，弗野怎麼會對她毫無意義呢？她難道就可以望著弗野去死嗎？
她該怎麼救下弗野……姬瑛想了很久，終於，切換了電腦螢幕上的頁面，她打開了之前已經完結的《宇宙基礎法則》。
姬瑛找到了其中關於生命逆熵增藥劑的部分，將指尖再次懸在了鍵盤上。
鹿白昭是一位優秀的政治家，很多時候，鹿白昭也是個好人。她之前提出給鹿白昭藥劑，為她續五年的命，本質上也是因為鹿白昭確實做了很多利於計都星的事。鹿白昭對得起她的工作，她的信仰，她的野心。
姬瑛對著螢幕，閉上眼睛，在眼前的黑暗中，她腦海中浮現出弗野的臉。
然後她睜開眼睛，將指尖按了下去。
她一邊打字，一邊輕輕地，艱難地讀著她敲下的字元：“生命逆熵增藥劑……可以將任何病痛識別為擾動，修復偏離有序生命狀態的bug，可以修改人體，在人體內部創造一個持續對抗宇宙熵增的生命結界，從而對抗疾病，抵禦衰老……”
這些，都是她之前寫下的，對於生命逆熵增藥劑的描述。
她緩緩補充著：“副作用，使用藥劑的人，思維會受到使用暗碼的人影響、控制、改變……暗碼是……”
是的。她要控制、操縱鹿白昭。
她的力量還沒有發展到鹿白昭的那等地步，她阻攔不了鹿白昭要殺死弗野的想法，哪怕她不為鹿白昭做這件事情，鹿白昭也可以去找其他人為她做。
但不要緊，她可以修改鹿白昭的意識。
她是姬瑛，也是烏北，她可以補充生命藥劑的設定，為鹿白昭的腦海中灌入一個想法。
不要傷害弗野。不要殺死弗野。為弗野的事情善後，動用你在政壇幾十年的力量，聯絡你所有的人脈，為弗野善後。
去吧，去將注意力轉移到次元世界崩塌的事實上，不要盯著弗野這個人，去解決高維世界中的輿論，忽視掉弗野這個人——
去吧。
於是，弗野本來等待著所有惡意向他襲來。但並沒有。
弗野本來以為他的生命會受到威脅，做好了應對各種攻擊的準備，但是也沒有。
一切都平穩地過渡著，高維世界在消化這個真相，最高維和指尖星環將一些明面上的工作轉入暗地，遮掩蹤跡。
監察者正式露面，之之舟站出來，和議會的姬瑛委員長聯合召開發佈會，解釋目前的情況。
第二心愛獨立於最高維和指尖星環，同樣在收攏角色。
讀者組織，萬相觀測也開始公佈蹤跡，吸引能夠理解它們綱領的讀者加入組織，參與到混亂的世代中制定秩序。
……
一切都在發生。弗野沉默地坐在自己安全屋的沙發中，他面前的茶几上擺著一盤炒飯，他沉默地吃光了炒飯，面前的螢幕裡放著沃索伊特戰役的紀錄片。
他很安靜，非常安靜，靜謐地停留在這裡。
弗野的心情很複雜，他的注意力不在炒飯上，也不在面前的沃索伊特戰役紀錄片上。他腦海中閃爍著的，是姬瑛琥珀色的眼睛。
千種萬種不甘不願裡面，他想，他此刻是有些感動的。
可這情緒只停留一會兒，愛意甚至來不及向著真實蒸騰氤氳。弗野回過神來，嚼著口中的飯，盯著螢幕，看見紀錄片中播放到了沃索伊特戰役的導火索。
紀錄片中的旁邊音平靜地說著——
“沃索伊特戰役的導火索，生命逆熵增藥劑，可以在人體內部創造一個持續對抗宇宙熵增的生命結界，但副作用就是使用者會受到掌握暗碼者的操縱……”
那場戰爭的導火索，弗野當然知道，生命逆熵增藥劑的作用，弗野也當然知道。
可是，副作用。
“……副作用？”弗野猛地站起來。
生命藥劑，什麼時候有副作用了？
弗野本來真的動搖了，他陷入了甜蜜的、溫存的、在那一瞬間被感動充盈，甚至泯滅了初心的動搖。
可是，緊接著，他就發現自己的動搖，不過是個笑話。
“副作用……”弗野嗤笑起來，他覺得自己太可笑了，“原來生命藥劑是有副作用的嗎，我的記憶，是啊，我的記憶裡，生命藥劑真的是有副作用的了……”
看，記憶就是這樣，可以輕易地被神明篡改。
他的生命、他的記憶，從來都是懸在神明的指尖上。
弗野輕聲呢喃：“我還在期待什麼呢？我居然以為我可以接受這些……如果我真的可以接受這些，那我還是我嗎？”
愛一個人，便可以為對方改變至此，為對方失去自己嗎？
如果是的話，這樣也配叫愛嗎？這樣的愛值得一條鮮活的生命，值得一個艱難保有自己的靈魂付出至此嗎？
抹殺了自己一部分的靈魂，和殺死自己，又有什麼區別呢？
還是說，愛是勇敢呢？是孤注一擲，哪怕得不到任何結果，哪怕得到的結果是慘烈，可也始終叫人不要膽怯。
弗野想，他何必再猶豫呢？
他寧可得到慘烈，也絕不要麻木。
作者有話說：
嘿嘿，又寫了！又更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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