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6
姬瑛為了救弗野, 修改弗野的小說《宇宙基礎法則》,她仔細地修改了生命藥劑的部分,讓一切合乎邏輯, 從而【世界即我】, 世界可以在她的筆下被修改,世界的造物在她的筆下被逆轉。
她也的確成功了。
她藉著鹿白昭的力量,調動著多方的人脈,她成功地將鹿白昭從這次動盪中運作起來, 讓她得到了最高議會的青睞。
沒過多久, 隨著鹿白昭從九耀星系進入星際議會, 姬瑛也跟著掌控了更多的權力。
到了這一步, 她的多方部署終於呈現出了效果。
之之舟掌握著小說家這邊的權力,Astra拿著角色和低維世界這邊的權力, 姬瑛控制著現實世界中的權力。而驚望率領著讀者,奎隆將配角聚集起來。驚望和奎隆都聽從她, 姬瑛終於安心了下來, 她想,她不會那麼輕易地輸掉了。
直到現在, 姬瑛的心中依舊有著濃濃的不安。她說過太多的謊言,她的道路由謊言架構而成, 她要怎麼完全放下心來,去享受她的榮光?她始終是心虛的, 也是有著害怕的感覺的。
但,或許一切不會像她想的這樣糟糕呢?姬瑛這樣安慰自己。
她救下了弗野,她知道弗野仍然敏銳,但她已經不再是跌落低維,被弗野用槍傷害流出鮮血的一無所知者了。
她勉強自己平靜下來, 似乎也真的安穩了一些。
直到——弗野主動聯絡她,再次和她見面。
這次見面,姬瑛其實輕鬆很多。她想,她為弗野解決了麻煩,起碼弗野現在是安全的,弗野終於是安全的了。
她可以將這個好訊息告訴弗野,讓他安心,然後,她或許可以和弗野聊聊天,然後……總之,她想了很多。
可當她真的和弗野見面的時候,弗野只是站在那裡,輕易地就擊碎了她全部的幻想。
他將她約在高維世界的一處人跡罕至的公園見面,這個公園長期得不到資金修繕,植被早已光禿,與其說這是一個公園,不如說這就是一片空地。
在這片荒蕪的空地上,所有溫馨褪去,一切變得現實而又荒涼。
面對姬瑛的問題,姬瑛問他為什麼毫無預兆地就公佈真相,弗野甚至還是有些感動。
瞧,姬瑛根本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發瘋,可還是為他解決了所有麻煩。
他該感激的。他該感激嗎?
面對著他隨時隨地可被修改更疊的記憶,再說一遍,他應該為此而感動,或者感激嗎?
弗野只是平靜地開口:“我為什麼公佈真相?”他自問自答,“因為在往返高維世界的過程中,我最近獲得一個新的能力。”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根本不想坐下,他只想站著,就這樣凝望著姬瑛,絲毫不錯過她的每一點神色變化。
“【解碼未知】。這個能力可以做到什麼呢?可以用資料構建擬態的未來從而進行解碼分析,換句話說,就是窺見未來的模糊圖景。”
弗野:“它當然不是預言能力,也無法像蘭也的能力一樣,談論什麼倒果為因。可它可以將未來的某個場景中的一點細節,帶到我的面前。”
他笑了下,揚起眉梢,有些滿足地抿起唇角。
“這就足夠了,我還能期盼什麼呢,我來回往返高維世界,期待的不就是這種能力嗎?切實的,能夠幫助到我的能力。”
姬瑛心頭彷彿落上一塊巨石,緩緩沉沉地壓了上去。
“我就是用這個能力,幫助時禎找到了松茶簌簌的。”弗野說,“所以,我也是用這個能力,窺探到了一些關於烏北的細節。”
所以他為什麼突然公開一切的真相呢?他實在是沒有別的辦法去試探姬瑛了。
他要將棋盤掀開,他才能看清楚,自己究竟是在下棋的人,還是隻是棋盤上的棋子。
小說中的主角,從誕生開始就是工具,他做棋子做了太久了,導致當他覺醒之後,他迫不及待地去成為那個執棋的人。可直到現在,他才恍惚地意識到,或許這麼久以來,他仍舊是那顆棋子。
他望著姬瑛,他的眼神從她的髮梢看到她的指尖,他似乎在將她整個人徹底記住。
姬瑛不明白他這樣專注的目光是為了什麼。
真的嗎?她真的不明白嗎?她真的一點預感都沒有嗎?其實,她心裡明明有一種預感,但她並沒有深思。
或者說,她並不敢深思。
荒地周遭寥無人煙,萬籟俱寂中,弗野突然動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站定,沒有再向前靠近姬瑛。他就這樣警惕地和她保持著距離,不等姬瑛做出什麼反應,也不等姬瑛開口說什麼話。
弗野突然徑直開口,說:“編世界,小說名《宇宙基礎法則》,主角弗野,對小說家叫破真名。”
姬瑛聽到了他說的每一個字,可剎那間她的大腦產生了一股眩暈和嗡鳴。她明明站在這裡,可靈魂似乎已經飄出很遠很遠。
她聽見了弗野在說話,也聽明白了弗野在說什麼,她的手已經下意識地摸到了懷中的槍械上,她的指尖已經扣在了扳機上。
下意識的生理反應已經開始運轉,可她的腦子依舊像是被困在什麼揮不散的迷霧中一樣,它吞吃著弗野說出的那幾個字,一遍一遍地咀嚼著,終於,一道寒意從她的脊椎緩緩向上,冷芒刺穿了腦海。
他在叫破真名。他在對她,叫破真名。
在這樣荒唐的時刻,姬瑛的腦海中卻湧現出一個更荒誕的想法。
舊事重演,她在想,這何嘗不是舊事重演呢?
她和止戈難道真的是姐妹嗎?曾經被她精密策劃,發生在止戈身上的事情,現在終於發生在了她的身上。
“你好,烏北。”
弗野的聲音無比清楚,他一字一頓,將每一個字都說得那樣清晰。
“你好。”他甚至笑了,望著她,叫出了那個被刻在她項鍊上,最開始就來到了他面前的名字,“姬瑛。”
Astra,你居然說你是Astra。而他居然真的相信了,你是Astra。
他將烏北和姬瑛聯絡在了一起,姬瑛望著他,她並非什麼天生樂觀的人,從她跌進小說世界中的時候,她就預料到了會有這樣一天。
她不止一次地幻想過,如果,如果弗野對著她叫破真名的時刻,她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她會舉槍,她會辯駁,她會動用所有的力量和弗野抗衡……
她想得很好,只是她沒想到,就發生在現在,弗野叫破真名的事情,就發生在現在。
弗野叫破了真名,然後呢?
然後——
無事發生。
姬瑛身邊根本沒有出現任何象徵著她在跌落低維的光暈。
姬瑛的腦子一向非常好使,她的反應也一直極其迅速。可在此時此刻,她似乎感覺到就連時間的流逝都變慢了。
一切都好慢啊,她的思緒也緩下來,重重地敲在她的心口上。
“你在做什麼?”姬瑛都驚訝於自己並沒有哭,而是笑著否認,她輕輕笑著,明明自己心痛到幾乎要從喉嚨口嘔出來,心臟都在流血,可她還是笑著。
“你到底在做什麼呢?你懷疑我是烏北?”
沒有出現跌落低維的光暈,這證明這次的叫破真名已經失敗了。沒有證據能夠證明姬瑛就是烏北,可弗野的眼中根本沒有惶恐。
就像烏北瞭解弗野一樣,弗野也懂得烏北。
到了現在的這個瞬間,沒有證據又怎麼樣呢,弗野望著姬瑛,他想,他到底還是捉住了她。
弗野:“我不是懷疑你是烏北,姬瑛,我確認你是烏北。”
“你如何在高維世界中的議會里步步高昇,直到現在都沒人發現的呢?我猜不透你的秘密,可我知道鹿白昭一定不是蠢貨。”
“如果她這樣信任的姬瑛是低維世界中的角色,她怎麼將維度穩定委員會這樣大的權力交付給你?”
“錯了。”他用近乎透明的灰色眼睛盯著她,說,“一切從最開始就錯了。從錯誤的源頭延伸去思考,就算想得再多,也不會有什麼答案。除非,回到原處,將最開始的起點徹底推翻。”
“你根本不是角色在冒充高維世界中的人,你根本就是高維世界中的人,你在冒充角色。”
他說得都對。他終於在姬瑛的謊言中醒來。
姬瑛重重地呼吸著,胸腔起伏著,她將直面弗野的愛恨,可叫她詫異的是,弗野並沒有她預想中那樣的癲狂。
他該恨烏北的,按照他之前的表現,他是多麼強烈地恨著烏北,恨著自己頭顱之上的神明啊。
他為什麼現在努力剋制著自己的情緒呢?
因為烏北是姬瑛。他恨她的一部分靈魂,又愛著她的一部分靈魂。愛恨難辨,殺意和欲^望折磨著人的神經。
姬瑛:“但我沒有跌落低維。”
“是啊……”弗野喃喃著,“是啊,你沒有跌落低維。”他看著她,看見她眼中的篤定,明確心中毫不動搖的疑心,然後,他望著姬瑛,鬼使神差地想到了松茶簌簌。
為什麼松茶簌簌始終篤定自己的安全,因為她不止這一個名字。她在是松茶簌簌的同時,她也是另一個人。
馬甲。她們小說家,管這種不同的賬號叫作馬甲。
“你好,烏北。你好,姬瑛。”他重複唸了一遍,福至心靈,將所有之前覺得怪異的地方嚴絲合縫地對在了一起,他再次開口,補充道,“你好,之之舟。”
姬瑛的心近乎碎成一片一片,她看著弗野,輕輕嗤笑出聲。
依舊無事發生,姬瑛身邊沒有出現任何光暈,她也沒有跌落低維。
弗野若有所思:“沒有成功,是因為不是你嗎?是因為你不是烏北嗎?不。”
“是因為不是你全部的身份?”
姬瑛根本沒聽弗野在說什麼。她只是看著弗野,終於遲了很久,明白了伊莉娜面對薩拉叫破真名時候的痛楚。
“我之前一直想,伊莉娜太脆弱了,被薩拉叫破真名,就一副道心破碎信仰崩塌的樣子嗎?值得那樣嗎?應該那樣嗎?”
“可是,現在我明白了,原來主角對作者叫破真名,真的是凌遲一樣的心痛。”
弗野:“你承認了。”
“我承認,但我也告訴你,弗野,你叫不完我的真名。”她的聲音非常冷靜,“你威脅不到我,弗野,哪怕你揭穿了我的身份,誰會信你?而你又能做什麼?你不會以為我只有你知道的那些身份,你不會以為你真的瞭解我吧?”
在父母去世之後,姬瑛靠著寫作賺錢養活自己,也靠著寫作輸出靈魂中空虛寂寥的部分。只是一個之之舟的小好,怎麼夠她用呢?
她當然還有別的,隱藏得更深的馬甲。
弗野威脅不到她,他只會叫她心痛罷了。可她生死不在他的口中,權力不會被影響分毫。
姬瑛以為她當然心如磐石,可弗野突然問:“我之前說過我愛你。你呢?你愛我嗎?”
“……當然。”她沉默一下,還是這樣說。
弗野:“你為什麼愛我?”
姬瑛想了一下,她該怎麼回答呢?
她實話實說:“你是我意志的延伸,是我靈魂中長出的造物。”
世界上不會再有另一個人像你這般。
世界上不會再有另一個人像你這般,是我獨創的靈魂。
姬瑛:“你無法確定這一點嗎?你居然還需要問我,我愛不愛你嗎?你看看我為你取這個名字,無遠弗屆,志向堅定,意志遼遠可達曠野之地。我怎麼會不愛你呢?有哪一個作者不愛自己的主角?”
“你的每一點性格,每一點經歷都是我用一個一個字敲擊構建出來的,我會不愛你呢?”
弗野明白了:“你當然愛你的造物。”
姬瑛氣笑了,她口不擇言:“我時時刻刻有著可以殺你的權力卻沒有殺你,你安穩活到現在,我還不夠愛你嗎?”
“這是愛嗎?你的愛平等公允嗎?”如果姬瑛最開始展露的就是這樣一面,如何能瞞他到現在?
姬瑛看著他痛楚的眼神,只覺得他什麼都不懂。
“這不是愛嗎?你知道我為你做了什麼嗎?”
“你以為你掀翻了低維世界的真相,為什麼還能安安全全活到現在,你真的覺得沒有人想要你的命嗎?”
姬瑛深吸一口氣:“是我,是我為你周旋,我甚至違背良心想辦法控制了鹿白昭,我違背自己的良知也要保住你,弗野,你覺得這不是愛嗎?”
弗野恍然:“你改了生命藥劑。”
原來這是她突然修文的原因。因果同源,他做的事情反饋於他。
姬瑛:“我是有野心的人,所以我賦予你野心、堅韌、勇敢、魅力,我給予你高光,主角身上一定會有一點作者的印記。”
“我當然愛你,在你覺醒後,在和你的相處中,我只會更愛你,這是很正常的事情。”姬瑛問,“難道在你的理解中,你會說那是恨嗎?”
可權力不對等,一方可以輕易傷害一方的時候,什麼是愛,什麼是恨,聊起來的感情是真摯的,可望著都那樣單薄。
弗野:“你可以輕易地篡改我的記憶,用為我好的名義,你當然偉大,姬瑛,你是慷慨慈憫的神明,你可以說這是愛。”
“可我能做什麼呢?現在,你的贏面這樣大,我能做什麼?我什麼都做不到。”
“我甚至連揭穿你都不行,因為我沒有成功叫破你的真名,一切都發生了,又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烏北。他在不知道烏北就是姬瑛的時候,對著姬瑛說了那麼多關於烏北的恨。恨都是真的,愛也是真的。
他還能說什麼呢?他只是開口,對姬瑛說:“再見。”
“你去哪兒?”姬瑛追上幾步,“弗野,你去哪兒?”
弗野絲毫沒有狼狽和落魄,他甚至有心情對她笑笑,自問自答:“我還能去哪裡呢,最高維和指尖星環都是你的領域,低維世界和高維世界都是你權力的延伸,我還能去哪裡呢?”
“但不是所有人都願意為你臣服,姬瑛,你延續了止戈的內收綱領,之前反對的止戈的人被你征服了一批,可還是有少量的人反對內收。”
姬瑛當然知道這點,她本想分而化之,一點點處理。
但現在,弗野要將他們集中起來。
“他們不是反對你,他們只是反對內收。那麼,他們就是支援我。”
弗野用指尖摩挲了一下腰側的槍:“AI尚且擁有起義,我何嘗不配擁有起義軍呢?”
“我將離開最高維和指尖星環的聯合,漂浮游蕩在低維世界的縫隙中。”
弗野面向姬瑛,後退兩步,專注地望著她,他在轉身離開之前,說了這樣的話。
“你曾經問什麼時候一切才能結束,我等著你,烏北,我等著你給世界的答案,我等著你給我的答案。”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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