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真是好狠毒的手段。
就這一瞬間, 谷令聲立馬想到了幕後主使。
淨塵古寺!
好熟悉的套路,好熟悉的小偷,好熟悉的惡徒!
先前是偷取一個城市的氣運, 現在竟將手筆伸向了整個南海!
“師妹!”真言見谷令聲閉眼吐血, 擔心不已。
谷令聲擺手,望向江平的方向。哪怕她如今已經失去了視力, 江平仍能知道自己已被谷令聲鎖定。
“江平小妹,剛才你竟說看到了那個男人的靈魂, 如今你看這海面, 可看出了什麼?”
這一次的谷令聲沒有再繞彎子,而是直截了當地問出了他的問題。
江平張了張嘴,沒想到方才只是簡單的幾個話, 又或者是別的連她都沒注意到的細節上, 便無意中洩露了自己的能力。
哇哦,這就是遊戲裡高階NPC的能力嗎?
一時間, 江平甚至忘掉了如今自己這脆皮人物卡的身份,而是轉向了對谷令聲的好奇。
但當她順著谷令聲的話, 將視線轉向海平面時,害怕和恐懼的神色又再次漫上她臉龐。
她臉色瞬間煞白, 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瑟瑟縮縮的,哪怕背後支稜著一對猙獰的骨翅,也沒為她帶來幾分氣勢,看起來可憐極了。
她看到了無數死去的靈魂。
人類的、魚類的、鮫人的,還有更多叫不出名字的海中生靈,那些軟體類的、甲殼類的、哺乳類的……密密麻麻,層層疊疊, 漂浮在海面上空。
近乎將整個海域籠罩。
它們的靈魂在哀嚎、在嘶吼、在鎖鏈之下無用的掙扎。
它們憎恨著、厭惡著、怨毒地看向陸地之上的生命。
無論其是否有眼睛,江平都感到了那充滿惡意和死亡的凝視,是數萬條、數十萬條,還是上千萬條死亡的詛咒?
【SAN值-5】
【當前SAN值:45】
她數不清呀……
“我…我看到了死去的靈魂在哭泣…”
江平說完,盈盈淚水亦隨著眼角滑落,在那充滿詛咒和惡意的注視裡,她卻只覺得悲涼。
死去的靈已經死去,它們已經失去了活著生命的定義。
只剩下本能的對生者的詛咒。
還有死亡前的痛苦,所以剩下更深沉的怨恨。
這樣數量的怨靈,沿著整個南海岸線的怨靈,江平不敢想象,當它們失去束縛,衝向生者的地界,造成的影響會是怎樣的可怕!
絕不僅僅只是沿岸十幾個漁村的汙染域!
可是,它們被束縛住了,它們的靈魂日夜在海上痛苦悲鳴,咒罵著活著的生命,但也僅僅只是海上。
是那些鎖鏈嗎?
不,那些鎖鏈只是陣法的一部分,只是汲取鮫人族氣運的通道。
海底之下還有東西阻止著這些怨靈爬上陸地。
而這東西,與造成這一切的黑霧、陣法、鎖鏈,是兩股相對抗的力量。
江平沒有隱瞞,據實告知了二人自己見到的情況。
只見曾硯面露驚訝,而一旁側耳的谷令聲卻彷彿早有預見,她輕輕頷首,似有所察。
“那你說,造成這一切的幕後元兇,寓意何為?”
江平想到了在上上個副本、淨塵古寺後遇到的那男子。
毫不客氣地說,他給玩家帶來的危機,甚至超過了上個副本中的深淵君主。
誰敢想啊?深淵君主成了最大的joker。
江平將這些不合時宜的想法搖出腦袋。
平心而論,那男人的實力雖強,可對於數值怪的卓燁來講,也就那樣。
真正給卓燁帶來麻煩的,反倒是男人那將他困在原地的道具和陣法,以及因為盜取整個城市的氣運而得到的詭異氣運,怎麼打都打不到,甚至揮出的攻擊還會莫名其妙偏移到自己身上。
這種種表現,只能說明男人背後的勢力深不可測。
這樣的勢力,還在繼續謀求南海一帶鮫人族數千年甚至數萬年的積累。
正如谷令聲所問,江平也想知道,其寓意何為?
無外乎權勢、力量、長生罷了。
一旁的谷令宣告明側耳聽到江平呼吸急促,卻不聞她的回答,也不再強求。
而是繼續道:“我大概知道是哪些人的手筆,卻不知他們真實身份,不知其是否現在還在關注這個位置,但如若要尋找真相,只怕還要深入海底,我與師姐前來海邊前倒早有準備,亦有相應避水珠等物,只是不知江平小妹是否願一同前往?”
江平看向那紅月映照之下、紅光粼粼的海面,不由訕訕垂下頭。
又在腦中跟著三個字的指示下,抬頭。
“我妹妹說,她要去。”
谷令聲:“那你呢?”
江平沒有說話,以沉默應對。
這不明擺著的嗎?她一個體質50的小廢物,哪敢去明顯不對勁的地方?
可是當她抬頭,沿著海岸線往遠方望去,整個南海沿岸,以她的目光根本望不到盡頭。
她只知道,沿著這望不到盡頭的沿岸,有著幾十座城市,數千萬的生命。
...
三人服下避水珠,縱身躍入那片猩紅的海域。
入水的瞬間,江平只覺得周身被一層無形的薄膜包裹,海水自動分開,呼吸竟比岸上還要順暢幾分。
她試著睜開眼,避水珠的力量讓海水不再刺目,視野雖然有些模糊,但足以看清周圍的一切。
江平跟在谷令聲和曾硯身後,最初不敢看海洋中腫脹的、在海水中打轉的屍體。
起初只是一些魚蝦翻著肚皮自她們身邊飄過。
再往下,屍體越來越多,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深海魚,那些拖著長長觸鬚的水母。
那些殼上佈滿裂痕的龜類,還有已完全看不出原本形態的、正在腐爛的肉塊。
它們漂浮在各處,層層疊疊,隨著海流緩慢浮動。
江平的臉色已經開始發白。
她自認已經見過不少血腥場面,但這樣大規模的、無聲的死亡,還是讓她胃裡一陣翻湧。
江平不敢多看,只緊緊跟在谷令聲身後,目光盯著前方那模糊的身影。
越往下,那種粘稠的、壓抑的感覺越重。
海水越發渾濁,原本泛著血色的海水逐漸呈現出一種介於灰黑和暗紅之間的顏色。
那些漂浮的屍體越來越多,有些已經開始腐爛,即使在避水珠保護下也能隱約嗅到的惡臭。
這整片海域,完完全全成了孕育死亡的羊水。
谷令聲回頭看了她們一眼,沒有說話。
她的眼睛已恢復些許,勉強能視物,只是不能繼續施展望氣術,只能由江平指引方向。
江平閉上眼,用靈魂雕刻的能力感知片刻,指向斜下方的一個方向。
三人繼續下潛。
江平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感到不安的。
時間在海底都開始變得緩慢,她覺得自己彷彿下潛了許久,又彷彿並沒有多少時間。
連那來自本能的、更細微的警覺,都讓她懷疑是否是自己感知的錯誤。
江平下意識往後看了一眼。
什麼都沒有。
只有昏暗的海水和飄浮的屍體。
她收回目光,沒有注意到谷令聲也微微側了側頭,似乎在感知什麼,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繼續下潛。
那條海蛇來得毫無預兆。
一條極小極細的海蛇,就像一道漂浮的絮狀物一般,與海水幾乎融為一體。
它悄無聲息地從一具腐爛的魚屍下游出,目標明確。
江平毫無所覺。
曾硯卻看見了。
她瞳孔驟縮,拔劍!
劍光在昏暗的海水中亮起,金色的光芒劃出一道弧線,直取那條海蛇。
但比劍光更快的,是另一隻手。
那隻手原本只是普普通通地垂在身側,手指纖細,皮膚蒼白,看起來和任何一個高中女生沒什麼兩樣。
就在海蛇即將觸及江平腳踝的瞬間,那隻手動了。
快如閃電!
手指精準地捏住了海蛇的七寸,用力一握……
噗!
那條海蛇甚至來不及掙扎,就在她手中化作一團血霧,被海水衝散。
曾硯的劍光停在半空,她愣愣地看著那隻手,看著那隻手的主人。
那張原本怯懦的臉上,此時沒有半點表情。
厚重的劉海之下,那雙眼睛微微一眯,彷彿在笑,又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獵物的冷漠。
是江安!
曾硯慢慢收回劍,目光警惕地盯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谷令聲回頭看了一眼,卻並沒有停下滑動的身影。
江安沒有看她們。
她只是看了一眼身後的翅膀。
那對原本適合飛行的骨翅在她身後開始收縮、變形。
骨架變得更細更長,卻明顯更加堅韌;薄膜變得更加緊緻光滑,邊緣長出細密的鰭狀突起。
整個形態從“飛行翼”變成了更適合在水中游動的“鰭翼”。
她輕輕一扇,身體瞬間游出數米遠,立馬游到了谷令聲前方。
江安似乎對自己的改造還算滿意,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回過頭,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了一圈。
“就你們兩個?”
她的聲音透過海水傳來,聲音有些模糊不清。
“實力也就那樣,居然敢帶那個小廢物下來。她若出事……”
她若出事,我這整張卡就廢了啊。
話沒說完。
但谷令聲和曾硯卻好像都聽懂了一般。
在他們看來,這個看起來狂傲到不可一世的江安,其實在意著那個膽小的姐姐。
江安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她轉過頭,似乎要往下潛,卻又突然停住,側頭看向谷令聲,“後面的尾巴,不需要處理嗎?”
谷令聲:“處理掉一個影子,如何抓出後面的本體?”
江安輕嗤一聲,沒再說話,率先向下游去。
不知過了多久,周圍的景象突然變了。
那些漂浮的屍體消失了,渾濁的海水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卻異常乾淨的海域。
海水恢復了正常的顏色,清澈得幾乎透明。
太過乾淨了。
乾淨得不像是這片海域該有的樣子。
前方似有什麼東西在泛著微光,江安帶頭朝那光的方向游去。
隨著距離越來越近,那光的源頭逐漸清晰…
是紗。
一片巨大的、輕薄如蟬翼、籠罩著前方數十海域的鮫紗。
那鮫紗呈現出淡淡的銀白色,在深海中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像是月光織就的薄霧,又像是夢境凝結的帷幕。
無數鮫人,靜靜地躺在鮫紗之內。
她們的面容平和,彷彿只是睡著了。
她們漂浮在那片被鮫紗守護的海域裡,姿態安詳,與外界那些扭曲的死亡截然不同。
這是鮫人族最後的淨土。
也是她們最後的墳墓。
谷令聲能感覺到那些沉睡的靈魂,安靜、平和,沒有任何怨念。
但在鮫紗的邊緣,情況完全不同。
那裡,鮫紗的光芒明顯暗淡,有幾處甚至已經出現了細小的裂痕。
從那些裂痕中,濃烈的黑氣正在不斷溢位,那是鮫人族整個滅族積累的怨氣,是被詛咒、被汙染後的恨意,是被強行壓制卻始終無法消散的憤怒。
那些黑氣從裂痕中湧出,融入周圍的海水,變成那些漂浮的屍體,變成那些扭曲的畸變體,變成籠罩整片海域的死氣。
而在鮫紗的正上方,有一條無形的鎖鏈,一端連線著鮫紗,一端伸向更深的海底。
鎖鏈在微微顫動,每一次顫動,鮫紗的光芒就暗淡一分,裂痕就擴大一分。
有人利用鮫人族的滅亡,賺取自己的利益。
而鮫人族最後的至寶,卻在守護著她們靈魂的安寧。
江安、江平站在那片光芒與黑暗的交界處,看著眼前的一切,久久說不出話。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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