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二樓,
秦川幫小桃花等人畫好了妝,正打算尋間清靜的屋子把鄭鼎那十兩銀子的畫給趕出來,
吳姐卻是從旁邊靠了過來,出聲道:「秦管事,有件事情,我得跟你商量一下。」
秦川問道:「什麼事?」
吳姐臉上帶著一抹羞意,出聲道:「是關於先前那些春宮......不,宣傳畫的事。這幾日,隔壁街上青樓的人一直在向我們打聽,問我們認不認識那個作畫的人。他們來了不止一回,前兒個是派了個小丫頭來探口風,昨兒個是他們樓裡的一個管事在門口碰見我,也拐彎抹角地問了一嘴。」
話音未落,旁邊正對著銅鏡整理髮髻的小桃花立刻轉過頭來,插嘴道:「不止香滿樓的人!昨兒晚上有個賭客,也拉著我問,認不認識畫畫的那個笑笑生。我說我得回去問問,他就賞了我一錢銀子。」
「也有人問過我。」坐在角落裡的小杏花也開了口,「看著不像賭客,倒像是替人跑腿的。我沒敢多說,怕給秦管事惹麻煩,就推脫說不認識,把人打發走了。」
秦川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打聽「笑笑生」,這倒是他意料之中的事。
那些畫在清河縣攪出了那麼大動靜,若沒人好奇畫師是誰,那才叫不正常。
秦川思索片刻,回道:「往後若再有人來打聽,你們就說是認識,見過一面,但不熟。笑笑生確實給天上人間畫過幾幅畫,但人家不是賭坊的人。」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說完這些,順嘴問一句他們找笑笑生是為了什麼。若是想求畫的,就讓他們把要求留下,說回頭若是有機會就幫著遞個話。」
......
晚些時候,
鄭鼎再度踏進了天上人間的大門。
他在廳堂裡掃了一圈,目光見到秦川后,也是快步走了過來,也顧不上寒暄,壓低嗓子便問:「畫呢?」
秦川伸了伸手,臉上帶著幾分無奈之色:「鄭公子,這畫你恐怕得等些日子。」
鄭鼎臉上那期待的神色頓時一僵,問道:「等?等多久?」
秦川解釋道:「鄭公子,那笑笑生說你這幅畫跟之前貼在外頭那些不一樣,之前那些是給路人看的,畫個六七分便夠,這幅是你一個人的畫,每處細節都得按你的意思來,眉眼、身段、姿態,一筆都不能馬虎。他說了,這幅畫要磨上七日光景,才能拿得出手。」
鄭鼎聽得眉頭緊皺,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又覺得秦川的話句句在理,人家這是對他的畫上心,又不是故意拖延。
可他心裡那股子勁,跟貓抓似的癢,實在壓不住,
七天,
太長了。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小塊碎銀,約莫一錢出頭,塞進秦川手裡:「你幫我去說幾句好話,讓他抓點緊,能早一日是一日。這銀子你收著,算我請你喝茶。」
秦川將銀子攏進袖中,拱手道:「公子既然開了口,我這便去催。這幾日,我讓他不要出門,就畫公子的畫。吃喝我都給他伺候著,快則三日,慢則五日。三日後,公子再過來瞧一眼。若是畫好了,自然皆大歡喜;若是還差些火候,也請公子多擔待,寧可他慢一日,也不能讓他糊弄了事。」
鄭鼎見他話說得誠懇,銀子也收了,又聽他說「快則三日」,臉上的急切稍稍緩了幾分。
他點了點頭,叮囑了一句「一定要催」,這才轉身往外走,邁出了賭坊的門。
秦川站在原地,目送著鄭鼎的背影消失。
畫他自然是畫好了,不光是畫好了,連裱都裱好了,
此刻正卷好了擱在二樓小屋的抽屜裡。
但畢竟十兩銀子的買賣,若是第二天就交畫,就未免有些過於快了,顯得有些不尊重。
所以他才故意拖上幾日,讓鄭鼎多等幾天,到時候再交畫,才能讓這位覺得錢花得值。
鄭鼎出了天上人間,沿著街走了幾步,腦子裡卻還轉著那幅畫的事。
他今日本是興沖沖地來取畫的,連回去之後在哪兒掛、先看哪處細節都想好了,
結果說還得等上好幾日。
這就好比一盤色香俱全的菜餚端到面前,筷子都舉起來了,又被人原封不動地端了回去。
他現在這心裡,就跟有隻貓在抓心撓肝一樣,
思前想後之下,鄭鼎有了想法,
他並未返回屋中,而是朝著縣衙趕去。
到了縣衙門口,守門的差役認得他是縣令的外甥,攔也沒攔,
鄭鼎熟門熟路地拐進了後院,
縣令張大江正在和自己的師爺馮書商量事情。
見是鄭鼎,張大江眉頭一皺,出聲問道:「你來這幹什麼?」
鄭鼎急忙彎腰施禮,口中喚道:「舅舅!」
聽到這話,張大江眉頭皺得更緊了幾分,語氣嚴厲道:「什麼舅舅,說了多少次了,在縣衙的時候要喚我官職。這是衙門,不是家裡後堂,禮數不可廢。」
「是,縣令大人。」鄭鼎也不敢頂嘴,把頭低了幾分。
旁邊的師爺是個極會看眼色的人,見這架勢,立刻起身朝張大江拱了拱手,又朝鄭鼎微微頷首,便識趣地退了出去,走時還不忘把門輕輕帶上。
見人離開,張大江的臉色稍微放鬆了一些,語氣雖然仍舊帶著幾分嚴厲,但已不似方才那般公事公辦:「童試在即,旁的學子都在挑燈夜讀,你不在屋內好好學習,又跑來縣衙做什麼?」
鄭鼎來之前便想好了說辭,拱手答道:「回稟舅舅,侄兒近日溫習《尚書》,有幾處經義不甚明瞭,想起舅舅書房中有一本王學士的《尚書全解》,註釋詳備,特來借閱回去細讀幾日。」
張大江抬眼看著鄭鼎,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
他這外甥平日裡讀書算不上用功,性子散漫,從沒見他這般主動借閱書籍。
今日過來借書,倒是有幾分蹊蹺。
不過主動來借書總歸是好事,他這個做舅舅的也沒有攔著的道理。
張大江點了點頭道:「在書架第三層左手邊,你自己去取便是。童試說難不難,說易不易,你若是再不上心,莫說是我,你娘那頭更不好交代。」
鄭鼎連連應是,又朝張大江施了一禮,這才退出了書房,轉身朝書房走去。
到了書房,鄭鼎卻沒有去第三層翻那本《尚書全解》。
他徑直繞過幾排書架,走到最靠裡的一角,那裡堆著幾卷雜物和幾幅捲軸,是平日裡衙役們收繳上來的各種零碎物件,還沒來得及歸置,暫時堆在此處。
他在那堆捲軸中翻撿了片刻,
沒找到,
隨後他想到了什麼,端來椅子,隨後站在椅子上,朝著書架上面看去,
那上面有一個盒子!
鄭鼎將其開啟,裡面是幾本書籍,依稀可以看到「金瓶」「和尚」的字樣,旁邊還有幾根畫軸。
鄭鼎瞄了一圈,看到了熟悉的畫卷,小心翼翼地將它取了出來。
他將畫軸放在案上,解開麻繩,緩緩展開。
畫中女子的眉眼漸漸浮現,側身而立,領口大敞,那雙微微上挑的眼睛正似笑非笑地望著他。
正是前些日子貼在佈告欄上、被衙役當眾扯走的那張宣傳畫。
找到這畫,鄭鼎將那捲畫軸小心翼翼地揣進懷中,又隨手從書架上抽了一本書,夾在腋下,這才邁步出了。
他走到院子當中,朝張大江的反向,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舅舅,書我拿到了,便先回去了啊!」
書房裡傳來張大江一聲不輕不重的「嗯」,緊接著又追了一句「好生溫習,莫要再到處亂跑」。
鄭鼎應了一聲,腳下卻早已邁開了步子,三兩步便穿過院子,出了縣衙側門。
一出門,他的手便不自覺地按了按胸口,隔著衣料摸到那捲硬硬的畫軸還在,這才鬆了口氣。
回到自己屋中,鄭鼎反手將門閂插上,又走到窗邊將窗簾拉了拉,確認四下無人,這才走到床邊,蹲下身去。
床底下擱著一口半舊的樟木箱子,箱角包著銅片,鎖釦上掛著一把黃銅小鎖。他從腰間摸出鑰匙,插進鎖孔裡輕輕一擰,咔噠一聲,鎖簧彈開。
他掀開箱蓋,箱子裡整整齊齊地碼著十幾幅畫卷,有的用綢帶繫著,有的用麻繩捆著,還有幾幅用細竹筒封裝,長短不一,粗細各異,但無一例外都儲存得極為仔細。
他伸手進去翻了翻,最上頭那幅畫的是個持扇的女子,半掩著面,只露出一雙含笑的眼睛;下面那幅畫的是一對並排而坐的少女,一個撫琴一個低眉;再往下,還有倚窗遠眺的、羞眉低嗔的、臨水吹簫的……
這箱子裡面,赫然皆是各種各樣的美人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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