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
鄭鼎此人不好他物,最好各種美人圖。
在旁人看來,一張圖如何能比得上有血有肉的真人,
但在鄭鼎看來,青樓裡的花魁再好看,也比不上他箱子裡這些安安靜靜、任他端詳的美人圖。
若是往常,他但凡得了閒,便把自己關在屋裡,點上燈,將那十幾幅畫一幅一幅地攤開在桌上、床上、椅子上,仔細端詳,能從晚飯後一直看到半夜。
看到得意處,他還會對著畫自言自語,彷彿畫上的人真能聽見似的。
那幅持扇美人圖,便是這些舊藏中鄭鼎最為喜歡的一幅,乃是他花了大價錢,自一個遊方道人那買來的。
自買來後,這幅持扇美人圖一直是他那口樟木箱子裡雷打不動的壓箱底寶貝,隔三差五都要拿出來好好鑑賞一番,
甚至有些時候,在書房細讀詩書時也要把它掛在一旁的架子上,權當紅袖添香,彷彿那畫上的女子正持著扇子陪他一同溫習功課一般。
但那都是往常了。
自從在縣衙看過那宣傳畫之後,鄭鼎已經有好些時日沒開啟這口樟木箱子了。
實在是秦川那畫的技藝與旁人大不相同,
不僅看起來與真人極為相似,姿態千嬌百媚,而且那眼神也是極為勾人。
從前覺得自己那些畫也算得上「美人圖」,
現在看來,那叫什麼美人圖?分明就是尋常小孩子的塗鴉罷了。
鄭鼎隨手便將自己以前最珍惜的那張持扇美人圖放在一邊,而後珍重地將那宣傳畫放在桌上,仔細端詳了約莫有半個時辰,隨後又長長的嘆了口氣,
這畫雖好,但他卻不能久留,
畢竟是從舅舅那邊悄悄偷來的,若是被發現,卻是少不了一頓訓斥。
只希望天上人間那邊能把自己的畫儘快畫好吧。
想到這裡,他站起身來,鄭重地將那幅宣傳畫卷好,重新裹上綢布,小心翼翼地放進樟木箱子的最上層,
至於那幅方才隨手擱在一旁的持扇美人圖,他只是拿起紙卷的尾端隨便抖了抖,便一手將其胡亂放在了旁邊的畫簍裡,連繫繩都懶得重新系上。
他轉身吹了燈,爬上床去,不多時便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
月光從窗欞縫裡漏進來,剛好照在書架的舊畫簍上。
那幅持扇美人圖原本被捲成一團,現在卻是在月光下緩緩展開一角,
先是扇子,然後是半掩的面龐,最後是那雙眼睛。
緊接著,
那雙眼睛忽然動了一下。
......
翌日,
秦川也是提前來了天上人間。
阿牛見狀,也是沒有廢話,讓他跟著自己。
兩人走街串巷,約莫走了好幾刻鐘,從城南一路走到了靠近北邊碼頭的一片區域。
終於,阿牛在一幢頗為大氣的宅子前停下了腳步。
秦川抬眼望去,黑漆大門,黃銅門環,門口蹲著兩頭石獅子,張牙舞爪,威風凜凜。
門楣上懸著一塊烏木匾額,上面寫著三個大字——鐵手幫。
大門敞開著,門口站著兩個短打裝束的漢子,
阿牛朝門口那兩人點了點頭,便領著秦川跨過門檻,穿過前院,徑直往偏廳走去。
房屋內,錢爺正坐在太師椅上,和旁邊的人說著什麼。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眼皮掃了一眼,見是阿牛帶著秦川進來,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倒是站在錢爺一旁的趙福全,見了秦川,臉上的表情頓時變了,顯然是沒預料到秦川居然會出現在這裡。
秦川剛進去沒多久,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短打勁裝的幫眾快步走進正廳,單膝跪地,朝錢爺抱拳稟道:「錢爺,幫主有令,即刻召開堂口議事,請錢爺速去議事堂。」
聽到這話,錢爺隨即站起身來。
他整了整衣襟,準備前往議事堂,趙福全也是緊跟其後,
可走到一半,錢爺看到了立在一旁的秦川,沉吟片刻,忽然出聲:「你也跟我來。」
趙福全聽到這話,眼睛瞪得更大了,
要知道,他可是跟了錢爺四五年,才獲得一起去議事堂的資格,
結果這小子才來幾天,頭一回到鐵手幫,就能跟著一起進議事堂?
阿牛也是微微一愣,但很快便恢復了面無表情的模樣。
秦川應了一聲,抬腳跟了上去。
幾人剛出正廳,穿過前院,沿著一條青磚鋪就的長廊往前走,還未走到議事堂門口,迎面便走來一群人。
為首的是個身材魁梧的中年漢子,生得虎背熊腰,方臉濃眉,顴骨高聳。
阿牛不動聲色地往秦川身邊靠了半步,壓低聲音道:「這位是二當家宋海,掌管碼頭的生意和街面上那些攤販的份子錢。幫裡除了幫主,就數他最能打。」
他頓了頓,繼續道:「錢爺跟他,素來不怎麼對付。一個管賭坊酒樓,一個管碼頭街面,表面上井水不犯河水,暗地裡較勁不是一天兩天了。你待會兒進了議事堂,眼睛放亮點,懂點事,別亂多嘴。」
話音未落,那二當家宋海已經走到了近前。
兩邊人馬互相對視幾眼,那宋海也沒說什麼,嘴角一笑,大手一揮,便轉身大步朝議事堂走去。
錢爺眯著眼睛看了幾眼,也是緊跟著走了過去。
議事堂在鐵手幫總舵的正中央,是一座挑高的大廳,飛簷翹角,
門楣上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寫著「忠義堂」三個大字。
秦川跟在錢爺身後跨過門檻,
廳內極為寬敞,兩邊擺著幾張檀木座椅,最裡頭的正位上,端坐著一個人。
顯然這便是那鐵手幫的幫主「馬閻王」。
秦川本以為鐵手幫的幫主「馬閻王」應該是個滿臉橫肉、殺氣騰騰的粗豪漢子,
可眼前這人卻與他想像的截然不同。
正位上坐著的,竟是一個看起來頗為斯文的中年男子,身量中等,面容清瘦,看上去頗像一個有些鬱郁不得志的窮書生。
而在馬閻王身後,還立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邋遢道人。
那人的打扮與這滿堂的勁裝漢子格格不入,身著一身灰撲撲的道袍,頭髮胡亂地挽了個道髻,用一根木簪隨意彆著,
一張臉倒是清癯,下頜留著幾根稀疏的山羊鬍,眼睛半眯著,像是在打瞌睡,又像是在神遊太虛。
宋海和錢爺各自帶著人在位置上坐下,
秦川自然沒有資格坐,被阿牛拉著站在角落,
主位上的馬閻王見人到齊,也是點點頭,隨後指著旁邊的邋遢道士說道,
「諸位,今日叫大家來,頭一件事,便是給各位介紹個人。這位是胡道長,是我特意請來的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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