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璟聽完黛玉的一番論述，端起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神情微凝。
他沒有立即回覆，只是把手裡的茶盅緩緩放下，青瓷杯底碰到紫檀木的桌面，發出一聲極輕的聲響。
黛玉說的這番話，表面看似是讀書感悟。
但仔細想來，其實每一點都是衝著賈璟當下的處境，極其隱晦的給出自己的一番見解。
尤其是這第三點，她說陸贄重德輕術、重法輕勢，過於方正。
這裡面未嘗沒有在提醒賈璟，作為大權在握的頂級武臣，
想要長盛不衰或許不能只單單靠著能為、忠誠和正直，還需要懂得權術和手腕，要懂得經營自己的政治勢力。
當然，這不是在勸說賈璟做權臣，而是點出政治鬥爭的殘酷性，想要為國做事，不團結一幫自己人是不行的！
或許也是平時賈璟表現在外的形象給她的感覺太過於偉岸光正，以至於讓她擔心賈璟太過剛強守正，不屑權謀術勢！
陽光下，賈璟看著黛玉那張被映照的白膩臉蛋，
氣質風流婉轉，透著仙氣、清氣與靈氣，點漆明眸明亮，正一副認真之狀，卻不由失聲的笑了笑。
「嗯？」
黛玉被笑得眉頭一皺，心裡有些疑惑。
尤其是賈璟那張冷峻、清朗的面龐，忽的一笑，有一種強烈的反差感，如旭光乍顯。
黛玉彎彎的罥煙眉顫了下，輕聲嗔道：
「三哥哥這是在笑什麼？莫不是我哪裡說的不對，甚至太過幼稚，以致引人發笑？」
賈璟輕聲道：
「林妹妹蕙質蘭心，見識通透，能從陸宣公一書、一人中解讀出這番道理，實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說完這一句，賈璟頓了下，沉吟片刻，正色教誨道：
「其實宣公也未必不懂權術之道，反而他是太懂其中利害了，才處處都想兩全。」
「既要維繫朝廷體面，又要保大臣周全，又要拿捏刑賞分寸。結果四面周全，往往一事無成。」
「韓非子有云：『法、術、勢，不可一無，皆帝王之具也』。」
「宣公論『法』，論『信』，論賞罰之公，皆極精妙。可論『術』，他勸德宗『推誠』、『推誠』，一味指望以誠動人。」
「可君王的馭臣之術，是他不屑於言，還是不屑於為？」
「治大國如烹小鮮，不掌握用人之術，不善於辨識忠奸、分而治之，又如何能確保好的法令貫徹下去？這確實是妹妹所說的儒臣迂闊之處。」
「而法家則不同，法家講完『法』，還要講『勢』。勢者，君主之威權也，勝於千軍萬馬。」
「宣公一生，侃侃而談，唐德宗彼時恭聽，轉瞬即忘。」
「他得罪了盧杞，得罪了德宗身邊的近臣，被一貶再貶，從宰相直貶到忠州做別駕。」
「縱然滿腹經綸，一旦失勢，連身家性命都險些不保，又如何匡濟天下？」
「他的政見不被採納，他的政策推行不下去，皆因他手中無權，朝中無勢。」
「他不信『勢』，可那『勢』他不去用，便只能留給敵人用。最終被盧杞、裴延齡這些他瞧不上的人團結了人心，反害了自己。」
「宣公的奏議，於具體事務上字字句句都是金玉良言。」
「可惜他太儒而不屑於法，更不知我漢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雜之，奈何純任德教。」
「外儒內法、禮法並用、名實兼備，這才是治國理政的基本方略。」
黛玉起先聞聽賈璟的讚譽之言，芳心微顫，心底不免湧出欣喜，感覺自己這幾月辛苦研讀的心思沒有白費。
只是後來聽賈璟以法家之道講述外儒內法的治政方針，才知道自己終究是淺薄了幾分。
她明白的道理，賈璟都明白，甚至做的很好，以至於讓她都其外在表現的剛強性格所「迷惑」住了。
不過，仔細想想也是，三哥哥能坐到如今這般地位，又豈是單純的能為出眾，
只是平日裡威嚴肅重慣了，加上在自己等人面前少有展現心機、權謀，以致讓自己認為他只剛不柔，於朝堂上少了幾分機心！
之前，三哥哥曾評寶丫頭為儒家，評自己為道家，而自詡儒道皆用！
如今看來，他又豈止是簡單的儒道兩家！
自己只讀了幾個月的書報，就自以為能給他幾分提醒，真是有些沒有自知之明，夜郎自大了！
賈璟見黛玉陷入沉默，怕打擊到她學習進步的積極性，寬慰道：
「林妹妹不必妄自菲薄，以你如今的見識和才學，不說已經遠超尋常閨閣女子。」
「就是比之一般朝堂上的官員，也是絲毫不差了！」
這倒不是賈璟單純的寬慰之言，而是黛玉從其父林如海那裡繼承來的政治智慧和視野確實不低。
林如海出身侯門，卻憑真才實學科舉出身，高中探花。
又身居關係國計民生的巡鹽御史要職，必然時常在家中談論朝廷的鹽政、漕運等政事。
作為其愛女，黛玉從小被其「假充養子」，讓其讀書識字，接受的也是賈雨村這般進士出身之人啟蒙的精英教育。
且在這樣的家庭氛圍下耳濡目染，對官場運作的瞭解遠遠超過了一般身處豪門的閨閣女子，在政治敏感度和眼光上也與後者有本質區別。
別的不說，只說賈府內諸女眷姐妹，怕是除了一個在宮中浸潤多年的元春能和她一較高低，其他人可能都弱她幾分。
從原著來看，黛玉的「政治頭腦」，是一種深植於其出身、教養與敏感心性中的「潛在」智慧。
它不顯山露水，卻在對經濟大勢的精準洞察和對人情世故的通透掌握中表露無遺。
從第一次進賈府「步步留心，時時在意」，到對太監送禮的打賞及對元春省親等事的體察。
無不說明她深諳人情世故，洞悉世態炎涼，並具備管理一個大家族的潛質。
尤其是她那一首技壓群芳的《杏簾在望》：
杏簾招客飲，在望有山莊。菱荇鵝兒水，桑榆燕子梁。一畦春韭綠，十里稻花香。盛世無飢餒，何須耕織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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