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斜射著地平線,把整片田野染成暗金色,高粱葉子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像是無數隻手在鼓掌。
田埂上,賈璟坐在樹蔭下的石頭上,吃著早上從府裡帶出來的飯食和點心充飢。
賈琮、賈環、賈蘭三人圍坐在他身邊,玄武則帶著親兵在周圍警戒。
快速填飽肚子後,賈璟看向面前的三個同族弟侄,在他們或敬佩或儒慕的眼神中開口問道:
「今日看了這麼多事,心裡可有什麼感受沒有?」
賈環、賈琮、賈蘭面對著賈璟的問詢,面面相覷,都有些不敢開口,怕說錯了話。
他們雖然佩服賈璟,但佩服中也是有幾分驚懼的!
一來賈璟一向威嚴肅重,在府上少有笑臉,給幾人的感覺比賈政、賈母還要可怕三分。
二來幾人今日出門前受到過探春、李紈等人的告誡,在賈璟面前態度要放端正著,不可亂說話。
賈璟見三人沉默,皺了皺眉,沉聲道:
「男子漢大丈夫,頂天立地,有什麼不可說的。」
「你們如今年紀還小,不要學官場那一套謹言慎行,只管大膽的表達出自己心中的想法。」
「不管是對是錯,說出來了才能辯清楚,弄明白,有所進益!」
「哪怕說錯了出醜丟臉,也比總悶在心裡好!年輕人要有年輕人的朝氣,大膽些!」
聽到賈璟這般說,賈環臊眉聳眼的吸了吸鼻子,偏著半拉肩膀,率先擰著脖頸開口罵道:
「這些蛆心的孽障,沒……沒造化的種子,剛才的那個老太太和三個孫子、孫女都瘦成那樣。」
「她兒子替朝廷賣命,死了,地也沒了,沒得吃沒得喝,兒媳還被逼得上吊。」
「那黑了心的什麼國公府的人,都是球囊的壞蛋,都該殺!」
說完之後,繃緊小臉,偷偷瞄了一眼賈璟,沒等賈璟看見,自己又慌忙避開,然後趁著賈璟不注意,再盯一眼。
賈璟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雖然賈環這番話裡摻和了不少趙姨娘的言辭,但最少還算是有些是非觀念的。
賈琮性子比賈環沉穩幾分,想了想,才慢慢開口道:
「三哥,我想的是治家一定要嚴格!」
「剛才見過的那些苦命百姓,很多都是被國公府和侯府底下的管事給仗勢欺壓了!」
「就像以前我們府上的那些奴才,一個個在外打著主子的名頭作惡。」
「若不是三哥軍法治家,嚴整家風,他們恐怕現在還逍遙法外,同樣在外面作威作福呢!」
這是從管家的角度,結合賈璟之前的作為,給出的思考。
賈璟聞言,暫沒有評論,又將目光看向了賈蘭。
賈蘭猶豫了一下,才輕聲道:
「三叔,我想到了杜甫的詩,『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以前我還不太明白這幾句詩的意思,今天看到的種種,卻比詩裡寫的還慘。」
「而且我們賈家也是朱門,我們絕不能變成和他們一樣!」
賈璟聽完三人的話,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身,在樹下踱了踱步,面朝西邊。
夕陽在他臉上鍍了一層暗金色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黃土路上,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劍。
他轉過身,看著三個少年,先是開口讚許了一句:
「你們說的都很有道理,也有自己的獨立思考,這不就很好嗎?有什麼不敢說的!」
三人聞言臉色少了些緊張,繃緊的身子也鬆了鬆!
賈璟默然片刻,又分別溫聲教誡道:
「賈蘭,你背了杜甫的詩,背的好!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從古至今,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但一直以來就對嗎?善惡到頭終有報,我們賈家也是朱門,家裡人的榮華富貴都是先祖披荊斬棘換來的,這無可厚非。」
「但是先祖和朝廷絕沒有賦予我們違法亂紀、仗勢欺人的權力!誰都不能沒有底線的胡作非為!誰都沒有超過朝廷法紀的特權!」
「朱門可以酒肉臭,但這酒肉不能是欺壓百姓得來的!」
「賈琮,你說要嚴格管家,很多惡事都是各府底下的管事做的,這話只說對了一半。」
「管事的狗仗人勢,那是因為有主子的勢可仗。這些公府、侯府的管家敢欺男霸女、為非作歹,不是他單純的膽子大,而是他知道背後有人給他撐腰。」
「那些被佔的屯田,牌子是管家插的,可地契上寫的是各府主家的名。很多事主子不先點頭默許,管家敢亂作為嗎?」
賈璟頓了頓,目光落在遠處那片被夕陽染紅的田野上。
「治家要嚴沒錯,可嚴不是隻嚴下人,上樑不正下樑歪。」
「主子先管住自己的手,不該拿的不拿;管住自己的嘴,不該吃的不吃;管住自己的心,不該貪的不貪,底下的人才能跟著規矩。」
「若主子先伸手,底下的人只會伸得更長。這就是上面爛一點,下面爛一片,等上下全爛了,這個家族也就完了!」
「賈環,你說球囊的壞蛋都該殺。殺他們並不難,我手裡殺過的人,比你們見過的都多。」
「可殺完了呢?新上來的人,過幾年又變成舊樣子。殺一批,貪一批;再殺一批,再貪一批,殺到什麼時候是個頭?」
賈璟轉過身,面朝三個人,目光如刀,緩緩道:
「殺人只是手段,殺完如何預防貪贓枉法的事情再次發生才是目的。」
「而這就只有靠完善制度、靠嚴格監督、靠思想引導,讓這些權貴勳臣不能貪、不敢貪、不想貪。」
話是這麼說,但該殺肯定還是要殺的,沒有人能胡作非為不付出代價!
不過,
順天府作為京畿所在,下轄二十四衛,還需要先把大部分衛所情況都摸一遍,才好有的放矢,做出決斷。
今日看的良鄉營這邊情況雖然觸目驚心,但畢竟僅僅只是涉及到繕國公府和平原侯府兩家開國武勳。
而他要整頓的是神京城所有的武勳世爵,必須做足準備,充分調查清楚。
當然,
既然他選擇了從清查屯田入手整頓京畿軍務自然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據錦衣衛奏報,無論是開國武勳還是靖難武勳,或者是新貴武勳,不在順天府侵佔衛所屯田的極少。
侵佔屯田和走私兩項是神京武勳最為普遍的罪過,同時也是他們最大的利益來源。
所以,這一次透過此事切入,神京城勳貴最少有一半要被狠狠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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