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頒下調任雲州刺史文書時,陸衡正在距離雲州不遠的江別郡,不日便能赴任。
許是聽聞過他在江別郡時嚴容厲色、剛正不阿的名聲,雲州下屬官員為迎他這位新任刺史上任,個個將自己倒騰得兩袖清風,令陸刺史難尋錯處。
陸衡十六歲離家,在外為官數載,遊走於州府之間,又怎會洞悉不出這個中的玄機奧秘。
為避免打草驚蛇,陸衡行事隱蔽,只差人在私底下尋查證據,面上與同僚仍一派和睦處之。
春三月,花燈夜。
雲州當地豪門張家以東道主為名,特意設下飲宴邀陸刺史同往,寶嫣閣樓歌舞興,燈影搖曳花香如霧。
彼時陸衡對雲州貪汙案已有了眉目,最大的嫌疑人便是正在宴上談笑風生的張大人,餘下數名受邀官吏也未必清白,席上眾人各自心懷鬼胎。
酒過三巡,美人獻舞。
舞姬旋轉如飛,一陣鼓點過後,持滿杯酒遞至陸衡眼前。
他擺手,沒有接過。
舞姬求助的目光投向一旁主座上的張家大人, 得了東家首肯,這才悻悻離場。
獻美一事就此作罷,陸衡不曾放在心上,席上依舊交遊酬酢,各人各相自在眼中。
直至宴席散後,陸衡才驚覺身體有了不適之處,不知是何時衣上沾染了異香,被小廝引至竹館,見到不久前宴席上的那名舞姬。
屋子裡麵粉塵香味很重,舞姬蓮步輕移,可他冷若冰霜的眉眼卻令舞姬不敢再近一步。而後是侍從雲肅尋來此地,見到生人闖入,舞姬花容失色,侍從將舞姬打暈帶走後,同時奉命去請來大夫。
本以為之後的事情亦能在他掌控之中,陸衡卻不知自己會遇上“她”,溫熱的、潮溼的,猝不及防地在他唇角處留了痕跡。
而真正促使陸衡體內的媚藥催生出藥效的,是廊簷清輝裡她仰望他時,眼中飽含的痴迷愛慕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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絹繡屏扇立在二人間,宛若將河水一分為二,涇渭分明。
如今仔細回憶,那時她的神情算不得是全然的深情傾慕,更有些與眾不同的情愫摻雜其中,令陸衡費解,卻又不得不承認那頃刻的心動。
——但或許一切只是藥效使然,畢竟他一向知道,她那時候的狀態更加不對勁。
前塵、是非,皆如過眼煙雲,陸衡要論的是當下、是往後。
“在下宋衡,不知娘子如何稱呼?”他用了生母的姓氏,並不打算向此女坦明身份。
崔嫵神色淡淡。
不久前他說過的話猶在耳畔,他說雖是意外,但他會負責,言辭真切,貌似是一片真心。
可是,她不需要。
“顧、蕪。”崔嫵匆匆扯出一道姓名來,沒有透露半分真。
接著又聽他問起她的來歷、家住何處、家中又有誰在……種種,如盤查拷問,彷彿她是犯了罪的兇嫌。
望不見陸衡的表情,崔嫵卻能想象到他問她這些話時,看似耐心平和的臉上,其實不見得有幾分關懷,對她也只是冷峻的探究。
崔嫵心慌意亂,原本還能隨意扯弄幾句虛言,現下卻是連這點心思都沒有了。
憐弱女子的默不作聲引來反思。
“抱歉。”
陸衡支手撫在額前,後知後覺方才的語氣略重些。
她不是牢獄中任他審問的囚犯,他不該如此。且他明明知道她既非出自寶嫣閣的女樂,也非張家安插在他身邊的暗樁,施壓之舉實為不妥。
“敢問郎君,我何時可以離開?”她不要他負責,也不要他的道歉與補償。
崔嫵鼓足勇氣說出:“如郎君所言,與郎君相逢是場意外,既是意外,我不曾放在心上,也請郎君莫要心繫於此。”
她想離開。
陸衡分明確認了她的心意,卻久久不發一言。
裹挾庭院花香的風掠窗拂來,崔嫵感到一陣口乾,她輕著動作往另一邊的几案前倒茶,越是勉強鎮定,越是有慌亂之意,一個抬手便打翻了几案上的茶具。
水流順延低濺在她的裙襬上,裡面的聲響不小,陸衡在外聽到,寬大的手掌覆在屏風外側,甫一用力往內推疊起半扇屏風。
“嘩啦——”
屏風上絹繡的春枝折斷、鳥雀隱沒,陸衡的聲音毫無阻隔地傳入。
“顧娘子可有傷著?”
茶水放置了很久,只剩溫熱,比起茶水浸溼了她的衣,崔嫵更惱他不顧先前約定,貿然揭過屏風。
“你……”
偏過頭去望他,她卻噎了嗓子,與他四目相對時,更是令她心顫且無言。
面面相覷,她已是侷促,崔嫵只得儘量不去瞧他的那張臉。
“宋郎君。”
她很認真地叫他,至少此刻她還天真認為這是真名姓,“你不該入內。”
天光明淨,陸衡清楚地望見她的面容與身形,和昨夜很不相同。
“是我不該。”他承認道。
“我身體無恙。”
崔嫵又開口,因失了屏障遮掩,她輕柔的嗓音更顯細弱,“請郎君讓我離去。”
她甚至沒敢說請他放她離開。
陸衡注視著她,很快沉了眸色。
她身上的淤痕,怕是還未消褪,著急離開只能是因她不想再生糾葛,陸衡怎會不知。
可有些聯絡早已生根,現在想要脫身,未免太遲。
似乎聽到不甚明顯的笑,崔嫵愣住了。他在笑,為什麼?
濃密的長睫微微顫動,崔嫵向他探去一眼,起初還不敢直視,後來發覺他的目光已不在她臉上,便也大膽起來。
“不可。”陸衡回覆。
崔嫵將欲反駁,卻見他的視線下垂,望著她的小腹,若有所思。
不必多加言語,只察覺到他的眼神,崔嫵心裡突地一下,知道了他此刻所想。
他,居然擔心她會有孕?
“這怎麼可能……”
崔嫵喃喃,但很快她說不出話了,只因那一日一夜,不知有多少次,的確有可能。
可她不能承認,面對他時崔嫵再三保證不會。
明確了陸衡擔憂的竟是這事,崔嫵更不敢留下。
萬一腹中有了著落。
萬一他要她生下孩子呢?
她不可以。
與外男有肌膚之親已是極大的不妥,為他產子更是荒謬。
何況,她是有未婚夫的。
“既然這般擔憂,那為何不在我昏迷時,替我處置了?”崔嫵質問。
哪怕當時喂她服用一副避孕湯藥,何至於現在還要擔心這些事,她不由埋怨陸衡。
陸衡抬眼,看她緊抿了唇,女子眼眸中顫著薄薄的淚光。
他有心再解釋,可望著無辜可憐的她,陸衡想不到更好的措辭來向她描述遇仙散除催情以外的其它功效。
若是說出,她心中的屈辱和哀怨齊湧,一定會簌簌落淚不止,更是難捱。
“不會的。”崔嫵向他百般承諾。
但陸衡謹慎,視線掃過她單薄的身子,只留下一句:“一個月後自見分曉。”
他還是不肯放她走。
崔嫵有些氣惱,猛然咳嗽起來,在外候著侍女趕忙過來為她披衣。
她坐回羅漢榻,小絮替她關上窗,“奴婢煮了姜棗茶,娘子用些暖暖身吧。”
崔嫵心情低落,順著侍女的意思接過品碗和調羹。
身子舒服起來,鬱郁的情緒也有所好轉,崔嫵放下空碗,鬆散的目光瞥去一旁時,望見原先被她打翻茶具的几案邊角處,多出了一枚銀製缽形盒。
那是什麼?
侍女在一旁收拾,崔嫵走過去拾起,她鬼使神差地打開了缽形盒,露出裡面的烏青色膏體,還有股特殊的氣味。
有些熟悉,但崔嫵一時不能將之想起,等到小絮忙定後,崔嫵拿去給她瞧了一眼。
小絮看後,說起這盒藥膏的由來,“有一回我曾見青青調製過此藥膏,不過後來再沒見到過,怎會在娘子手中?”
青青是那醫女的名,既如此這缽形盒子裡便是醫女之前給她用來化瘀的傷藥了。
崔嫵又聞了一下藥膏的味道,和殘留在她腕處的氣味很像。她將它收起,就寢安睡前用它抹了手,以期待腕上的淤痕儘快消失。
半夢半醒之間,床頭帷幔後掩著的燈盞內燭芯崩裂,傳出一聲清晰的噼啪,聲音微弱卻入了夢境,令她的神思清醒一瞬。
剎那間,她忽然想到,那醫女從未在她眼前出現過,療愈淤腫的傷藥不可能是醫女,而是白日裡陸衡離開時放在几案上、留給她的。
他為什麼會有?
所以原來為她塗抹傷藥的,到底是醫女,還是……
蠟淚流淌而下形成斑駁。
是或不是,都不重要。
她一定要離開,一定要遠離這個佔了她身子的男人。
崔嫵最後念頭只停留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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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館附近少有人往來,崔嫵觀察了數日,他好似真的要將她困鎖在這裡,就連每日吃穿用度都只派人送到門前,再由侍女取來。
她當然不滿這樣的安排,卻申訴無門,自打那日陸衡定下一月之期後,就再也沒有來過竹館打擾她的安寧。
崔嫵一心想要離開,既是為了避開與陸衡繼續接觸,也是為了儘早回到顧家。她不可能看著顧崢痛痛快快地活下去而無動於衷,顧崢才是一切的禍首,她沒有忘。
用膳時分,小絮提著食盒進來,相較往日裡今天格外歡騰。崔嫵有所覺察,幫著小絮佈置碗筷,順便問道:“可是有什麼高興的事?”
小絮不疑有他老實交代,“娘子,我們要離開這,往郎君的新宅裡安置了。”
竹館幽靜雖好,但到底是寶嫣閣這樣的風月樓臺中的一間,聽聞要離開,侍女當然高興了。
可是這訊息對崔嫵來說卻非什麼好事,相反卻一如晴天霹靂。
他這是什麼意思?
將她困在四四方方的庭院還不夠,更是要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管?
就因為她的腹中興許懷有一個尚不存在的孩子?
崔嫵愈加憂慮。
唯一的安慰就只是能夠順利成章地離開竹館,不必她再費心思。
至於之後將要面臨的困境,也只能等到之後再想辦法。
離開的那日,小絮在房中收拾。
其實沒什麼可收拾的,這裡沒有一樣東西屬於她。
崔嫵站在庭院中繁盛的薔薇花叢旁,一條花枝攀援過牆長得極高,她抬頭望著鮮妍美麗的花,入了迷。
春盛景象綺麗。
崔嫵記得有一隻曲子,難得心思愉悅把它哼出了調。
身後院門大開,有一人站定在廊道的一側,遠遠地望過來,凝眸駐足良久。
作者有話說:
看到明媚美麗的妹寶站在花牆下,哼出了動人的曲調,某人暗中窺視的同時內心os:喜歡,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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