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這種不容推拒的語氣。
崔嫵抿緊了唇,並不樂意聽從他的話,而陸衡站在松林之下,便也就靜靜瞧著她,平靜的視線拂在她的臉上,彷彿篤定她會向他走來。
二者間流動著古怪的氛圍,看似是靜謐流動的河水,其實河上凝了層冰,幽冷至極。
陸衡毫不收斂自己的強勢,崔嫵只感到如芒在背,她受不住他如此打量她,悄無聲息地軟了態度,往前走近。
“再近些。”陸衡看著她過來,一種詭異的滿足感自心底油然而生,他讓她再近,崔嫵明顯又有遲疑,他本就沒想將她逼得太緊,所以第二步是他上前。
相隔半臂的距離,陸衡站在她身前,覆落下一片陰影。
崔 嫵是懷著意圖來找他,可等她真正見到此人,喘息間想到的只有迴避。
“聽聞,顧娘子不再飲湯藥了。”陸衡先出聲。
崔嫵驚訝他會知道不久前才發生的事,但是轉念想想便也不覺得意外了,只是她愚鈍而已。
既知道院子裡的那些侍女嬤嬤們都是他的人,她的一舉一動和在他眼皮子底下無異,她竟然還想著特意過來尋他解釋,不是愚鈍又是什麼?
崔嫵自嘲。
“郎君……訊息靈通。”想了想,崔嫵笑著望他,道出這一句。
陸衡自當知曉她這一笑不是示好,而是不滿,他輕聲慢語:“今日便罷了,若明日嬤嬤再端來湯藥,萬望顧娘子服用。”
腕上三寸的手臂處,還留著新鮮的傷口,那碗藥她一定得喝,為她身體康健著想,這要求算不得過分。
“嗯?”陸衡在等她回應。
崔嫵面色不愉。
從始至終這男人手裡都捏著一根弦,再一分一分地將弦收起,最後緊繃的琴絃縛著她的身,令她不可動彈,什麼反駁的話都說不出口,只有一聲不甚甘願的,“知道了。”
以她答應往後每日服用那奇怪的湯藥作為最終點,事情也該了結。
“且容我先行一步。”崔嫵匆匆話別,和他獨處的這半炷香的時間,已抽空了她全部的精氣神。
不想見他點頭,崔嫵便要動身,卻先聽他道了一句:“等等。”
還要等什麼?
眼看他向她伸來的手掌,崔嫵想假裝沒聽到都難。
陸衡寬大的手掌出乎意料的落在了她的發上,撥弄發鬟稍動了下,邊角處墜著的那支花釵被他取下。
崔嫵的視角里望不見這些,她只能看到他清晰的下頷、修長的脖頸……她不敢動唇,只怕自己一張嘴,溫熱的氣息就會噴灑在他頸項處,這會更糟。
時間停滯許久,陸衡才鬆開手,離她遠些。
他看了眼她的發鬟後,主動問她:“可要我派人送你回去?”
崔嫵搖了搖頭,不論他說的是客套話還是真心的,她都不需要。
“那好。”
陸衡平淡接受,目送她離開,又補充道:“娘子慢行。”
崔嫵走過院前羅漢松,走得更遠些,她再難忍心中壓抑,把腿一路跑回東院,氣喘吁吁,髮膚溼潤,從額前垂落的髮絲黏在了她的眼角。
小絮看她這幅樣子回來很是詫異,趕忙問她,“娘子可是有哪裡不適?”
崔嫵擺了擺手,只說自己想要洗漱。
“奴婢這就去安排。”
待小絮走後,崔嫵又歇息許久,這才平復心情也恢復了一些力氣。回憶不久前的事,崔嫵坐到妝奩前,對著鏡子照了照。
偏過頭檢查時,一支斜入發鬟的白玉簪入她眼眸。
她今日沒有著這樣式的簪子出門,在這白玉簪的原本位置上彆著的,是一支豔俗的花釵。
是誰取下花釵,又將白玉安上,已一目瞭然。
強行看管住她的自由,管她吃藥,連這微末小事都要管。
他所做的種種,早已經超出了他們“約定”的範疇。
崔嫵一把拔了白玉簪,鬆手摔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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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藥湯的味道真的很奇特,被幾味藥材狠狠掩著的血腥氣越來越濃,每每喝完崔嫵總是反胃,不過不得不說,她近來確實感到身子大好,不再像之前還在竹館時那樣鬱郁悶悶的難受。
許是真的有用。
崔嫵緊鎖著眉頭飲下,放下碗後她趕忙到窗邊透氣,血腥味尤在口鼻裡揮散不去。拿過侍女放在旁邊的酸梅乾,崔嫵咬了一大口,口中滋味雜陳,緩和許久才讓怪味消失。
“院子旁邊有一處池塘是嗎?”崔嫵問侍女。
“娘子是要過去?外面日頭烈得很,奴婢去備些冷器一齊帶過去吧。”小絮高興道。
娘子是喜靜的人,總不愛出門,娘子不出門,她們這些做侍女當然也不能出去。娘子好不容易想逛逛,侍女們自然得準備得越齊整越好。
“如今也才剛剛入夏,娘子身子單薄,還備什麼冷器?”有年紀的嬤嬤斥責道。娘子都未決定去與不去,在嬤嬤看來,全是小丫頭貪圖享受,哄著娘子出門好換個地方躲懶。
小絮委屈得很,被嬤嬤說得抬不起頭。
“嬤嬤,近來天氣炎熱,這也是我的意思,不必責怪小絮。”崔嫵解圍道。天氣乍熱,溫度升得過快,她昨日夜間被溼汗悶醒,今天白日果然是最最熱的時候。
聽娘子說話,嬤嬤也沒有鬆口,反而板著一張臉,苦口婆心勸道:“顧娘子,您也真是任由這些小丫頭們胡來,就算您不為自己考慮,也得想想別的。”
別的,什麼?
崔嫵疑惑。
“今日這冰器實在沒人敢做主替您取來,若您實在怕熱,又何必偏要往蓮池走一趟。”嬤嬤再道。
沒人敢做主。
是了,她差點忘了,在這座宅邸中,她自己是做不了自己的主的。
奴僕們前呼後擁,也僅是因為他們的主人在意她這副身子裡或許存有他的子息。
果然是一座,更大的囚籠呵。
崔嫵沒心情再去蓮池。
到了晚上,她又做夢。
夢到自己成為一尾魚,甩著尾巴游蕩在蓮池中,漣漪波光搖曳,註定遊向遠方。
隔幾日。
用完那碗藥後,崔嫵嘔了出來,嬤嬤們心裡面都咯噔了下,有的安撫住娘子,有的去請大夫來,還有自告奮勇向郎君報訊者。
過來的是醫女。
醫女一直都住在宅邸內,所以來得很快。
青青在簾帳內待了許久,出來之後被嬤嬤們圍著問她診斷結果。青青收拾藥箱,隨口一句:“診不出來。”
“什麼叫診不出?你不是醫士嗎?娘子都那般難受了,怎麼可能什麼都診不出。”嬤嬤的歡喜落了空,向醫女反覆確認。
青青沒工夫理會這些聒噪聲。
她又見到那個女子了。
第一次見她,她虛弱蒼白,她昏迷時,是郎君親自給她餵了藥。
這一回近距離接觸,她的身體好轉了很多,也讓青青驚覺她的美貌。
在追隨郎君,從江別郡到雲州的兩年時間裡,青青從未見過有比她更為貌美之人,更不提那女子本身就與郎君……關係匪淺。
郎君醉心公事,至今沒有成家,他身邊也很少有女子出現。若有,那也是和她一樣,承蒙郎君恩情,願意報恩追隨,但陸衡大多都只會給對方一筆可安身立命的銀錢,不會真的接納。青青能夠留下,全然是因為承了一手祖上傳下來的好醫術。
她是有用的人。
但她不覺得,現在躺在簾帳後那張床上的柔弱女子,也對郎君有用……
“青青姑娘,你倒是說話呀,進去給娘子診了那麼久的脈,總得要說些什麼吧?”
青青咬了咬牙,面對嬤嬤們的追問只覺不耐煩。
這群只會伺候人的老婆子,是不是覺得那女子是郎君的妻、妾、外室?所以一心盼著女子有孕,也好令她們雞犬升天。
可笑。
“還是再為娘子仔細診診吧,什麼都診不出,待會兒郎君來了,姑娘也不好交代吧?”有嬤嬤勸道。
聽到就連這點微末小事她們都要向郎君稟報,青青臉上表情更不快,幽幽道:“郎君近來忙得很,可不是什麼人都會理會。”
她想著先去向郎君稟明瞭這事,郎君就不會過來了。背起藥箱就要走,簾帳內卻傳出嬌媚的女聲。
“請留步。”
崔嫵坐起身。
小絮立馬拉開簾子,看著將走未走的醫女,崔嫵再道:“請問,我這是怎麼了?”
青青知道她應該像那些婆子一樣,把此女當成半個主子對待,可看著她姝麗無匹的臉。
故意說了嗆人反話:“不過是嘔出些酸水,沒什麼大礙,只是娘子往後還是少用寒涼之物為好,若有人想以此混淆旁的症狀,那可真是得不償失。”
她的意思是崔嫵有心假孕。
眾人聽聞,神色各異。
崔嫵則做出無辜狀,懵懂地看著醫女。
青青見她模樣,平白生出悶意,心裡想著,這女子還是病弱在床的時候最順眼。
因為青青口無遮攔的一番話,眾人間鴉雀無聲,青青也自知說話過分些,但她就是看不慣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子因為花樓歡場的汙穢事來到郎君身邊、入了郎君的眼,誰知道是不是針對郎君的另一場設計?
崔嫵望著醫女離開,若有所想。
今晨侍女過來之前,她看到桌上隔夜的茶水,飲用了少許,果然胃恙作嘔。崔嫵本想折騰出點事來擾一擾陸衡的安寧,卻沒想到會迎來這樣一份意外。
事情是好,還是壞呢?
青青出門遇到雲肅,突然的撞臉,讓青青受驚,她不喜歡這個在郎君身旁總是冷臉的侍從。
“你是故意守在這嚇唬我嗎?”
“郎君讓我過來的。”
雲肅在外,聽到了全程,又道:“府上不是沒有旁的醫士,青青姑娘不願意來,下回可以不來。”
他毫不留情地挑破這一事實,青青是唯一的醫女,卻非郎君手下唯一的醫士,沒什麼特別的也沒什麼值得自傲的地方。
“我偏要過來。”青青駁道。
萬一來了個庸醫,真給那女子診斷出滑脈,稀裡糊塗向郎君報了喜訊,自此以後那女子豈不是要賴上郎君。
“不要胡說,郎君知道會不高興的。”雲肅較真。
青青瞪他,“你懂什麼。”
青青才不想跟他說話,轉頭就走,雲肅在原地站了會,回去見陸衡。
雲州貪吏案已經上報朝廷,陸衡逐步收網牢牢抓住了張家這條大魚,接下來只需順著往下查,便能揪出肥魚底下的泥鰍。
近來東院的訊息過於頻繁。
昨日是做女紅時少了一根針,最後在她衣袖上找到。今日是身子不爽,嬤嬤過來報信時隱晦說起,“許是害喜。”
而陸衡心如明鏡,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不過他也不怪嬤嬤們胡亂邀功,畢竟除了他自己,也沒人能準確記住今日是與她逢面的第十三日而已。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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